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本书名称:错撩温良书生后   本书作者:卧扇猫   本书简介:   蛰伏市井时,司瑶想起自己今已十八,竟未尝过情爱妙处。她瞧上住在巷尾的书生。   书生模样俊秀,纵一身发白青衫,也能穿出松竹之姿。品性端方,眉目温良,干净得叫她想欺负。可想尽法子引诱后——   “你这书呆子怎死活不开窍?罢了,还是对街的剑客更生猛……”后来,罗帐内,方挑开剑客衣襟,司瑶便晕了。   -   再次睁眼,司瑶什么也不记得。   眼前一片绯红,继而一杆如意称探入,缠绵而郑重地挑起红绸。身穿喜袍的书生长身玉立,他告诉她,他们是新婚夫妻。   当夜,两人入了红罗帐。   婚后,除去深夜时稍显悍猛,书生其余时候对她百般呵护,听话得很。   每夜夫君抄书换取家用时,她便为他点烛翻书,红袖添香。   他们还有了孩子,日子清贫但美满。   可两年后,某个放纵后的深夜。   司瑶醒转,抬头看到把她搂在怀中、睡颜安静的书生。又看到小床里咬手指的婴孩,脑中一片雷鸣——   又三日,昏暗陋室内。   书生对着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久久不语。他轻点襁褓中婴孩的鼻尖,轻叹:“怎么办,阿娘又跑了。”   -   归来后的司瑶火速灭掉对手,成为第一暗探。这日,楼主领她去见素衣阁背后那位神秘的侯门公子。   屏后的人迟迟未语。   良久,一身飘逸青衫、玉冠束发的青年缓缓从屏风走出。   他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见到司瑶时,眸中漾起笑意。   “娘子,真巧啊。”   四目相对,司瑶如五雷轰顶。   青年却只莞尔,长指竖在嘴边,轻道:“嘘,女儿睡着了。”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轻松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司瑶 书生   一句话简介:抛夫弃女后,发现怨种夫君竟……   立意:要真诚    第1章   「春潮迭起。」   「云雨初歇,余韵不止。」   「佛子揽着崔小姐,喟叹:往日只知佛法高深,却不知情爱玄妙,只觉过去十八年犹如白活一场。」   ……   书衣后露出一双妩媚眼眸,时而惊奇地睁圆,时而狐疑地眯起。   啪!话本被反扣在木桌上,没了书册遮掩,如画的面容露出,美目中尽是不悦:“怎的,没尝过情爱滋味就白活了?瞧不起谁呢。”   当暗探这七八年里,别说听墙角,司遥看都看了无数遍。   颠来倒去,哭来喊去的。   也……就那样。   司遥不屑扔了话本,绕过简陋竹屏去洗沐。粗布素裙落地,被束缚已久的风情弹跳而出。   白玉糕莹润,玲珑起伏。   她竟看馋了,咽了口唾沫,雪堆上竟浮出话本上的字。   「生得一副绝世媚骨,却未涉风月,可惜啊。」   哼,才不可惜。   司遥不屑地挥散那行字。   洗完她歪着酥软身子,在破木桌前揽镜自照。三十文的铜镜做工粗糙,镜子里藏了只手,人的脸蛋五官都被扯歪了形,但还是赏心悦目。   暗探不常以真容示人,这张脸她自己都鲜少能看到。司遥沉醉托腮,如痴如醉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   话本中的字又蹦了出,在镜中少女光洁额头上排成一句叹惋。   「空心镜,美人面,照尽倾城之色照不见倾世之情。可叹啊!」   过分!司遥指着镜中小美人,小美人也指着她,严厉地谴责彼此:“温饱私**,你就等着死吧!”   镜中的小美人不屑挑眉:“及时行乐方是人间至理。”   也是,司遥拾起那本霪糜的风月话本,一头扎进那旖旎世界。   不眠不休。   -   清晨,细雨绵绵。   临安后市街东侧锦绣巷,五更未过,卖粥饼的浮铺便支起竹棚,及至天色初明,街巷中已人来人往。   叫卖声此起彼伏,粥饼香气混着油纸伞桐油味,酒肆栀子灯半明半昧。   在这忙碌的大千世界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格格不入。   “无趣。”   司遥赁的屋子在书肆铺子二楼,正好临着街。每日她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窗台上欣赏下方热闹的街市。   她倚坐窗台,长腿跨出窗框,素裙随着算命瞎子敲铁板的节奏晃悠。   卖粥的王阿婆举着勺:“司姑娘当心点,底下都是些文弱书生,你这摔下还不得砸死一两个呐!”   王阿婆的死对头,书肆赵掌柜道:“买饼的只拜五脏庙,不问风月司,被这般仙子砸住,那叫天降良缘!”   司遥乐见他们吵斗,平日还得添几把火,但今日她没心思。   只因她:“好空虚哦……”   长这么大,还未如此清闲过。   司遥幽幽叹息,手中捧着荷叶盛装的蜜渍果脯,一个接一个地,将银杏送入口中塞满肚子。   但怎么还有一点点空呢?   雨势渐大。   大千世界是条大江,下方撑伞的行人是江上浮萍,油纸伞红红绿绿,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多少茬过客。   忽而,司遥捻着果脯的指尖顿住,远眺的视线停滞。   万千浮萍中有一片青色的,越漂越近,油纸伞下的那角片素简青衫也越来越近,停在书肆的招牌前。   恰好在她脚下。   司遥眉梢慢慢挑起,指尖一弹,核桃大的果脯不偏不倚砸在伞面上。   嘣!   那把油纸伞像是受了惊般微微一顿,温吞地抬了起来。   青色油纸伞下露出一道秀气不失俊朗的下颌线,随后是微抿的薄唇,弧度柔和流畅,可见伞的主人脾气极好。   最后是一双桃花眼。   司遥犹如坠入一汪清泉里。   她眨眨眼,失神须臾。   楼下撑伞的人亦微怔,随即谦和地朝她欠身,明明是她砸了他的伞,却搞得像是他的伞勾走了她的蜜饯。   是个书生。   很好看的书生。   好看的人司遥见多了,似他这般目光干净温澈的却少见。   干净得让她很想弄脏。   司遥望着下方,明眸渐暗。那双干净的眸子已再度被伞面遮住,油纸伞绿色的圆在慢慢变小。   书生一丝不苟地收了伞,将其妥善地放好,不紧不慢地掸去衣摆的水珠,缓步走近书肆。   人消失了,司遥还看着伞。   好一会她才将视线从楼下扯回屋内桌上的话本处,妙目眯起,指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窗柩。   赵掌柜的话和话本中的桥段交错回响,司遥突然好奇起来:那俊美书生瞧着如此文弱,若是她坐下去——   呸、呸,若她掉下去……   他受得住么?   -x   “公子,公子不好了!”   书生在抄书,一个八九岁的小书僮慌里慌张从外跑回。   “大事不妙!方才我遇到了牙人娘子,说住在书肆楼上的姑娘赁下了西厢,两个时辰后就要搬来!”   书生认真写完这一行字才搁下笔:“我让你买的菜呢?”   阿七哪还有心情买菜?   “公子可是在西厢关了个大活人啊!我们先把人藏起来吧,要不问问那位少主在临安可有别业?”   书生摇头:“少主称事成之后才有赏金,不然我怎会在这陋巷中赁屋,要靠抄书换取家用?”   阿七急得跺脚:“那可恶的侯门公子,本还以为他是公子的伯乐,谁料是这样抠门的主儿!”   书生揉了揉他脑袋:“先去买菜吧,里头那人我想办法送走。”   阿七被支走了。   不多时,从外跃入一个黑衣剑客,恭敬道:“少主,不,乔公子。”   “十三。”书生客气和地颔首问候,像往日对待邻里。   尽管十三已习惯他的作风,但还是惶恐:“您太客气,属下担不起。”   二人到了西厢,里头关着的汉子冷目相对:“告诉你们阁主!我绝不会说出珠子下落,绣娘是我们的人,我怎会告诉你们她的行踪?”   书生很有耐心:“但据在下所知,你已将那颗珠子吞入了腹中。”   男子面色微变,仍嘴硬道:“那你不妨剖开我肚子一看!但书呆子,你可要想好了,若是我死了,珠子也不在我腹中,你回去如何交待?”   见他还在挑衅,十三拔出匕首,怒道:“别以为我们不敢!大不了先剖开再给你缝上,临安又不是没有神医!”   “十三。”书生无奈制止,“如此太过残忍,我用提线香一探吧。”   十三嘴角抽了抽。少主虽是侯门公子,但幼时拜了一个江湖制香师为师,极爱制香。这提线香是少主新研制的香料,可令吸入者沦为提线傀儡,无所不为。只是,少主非江湖中人,制香水准实在……难以恭维。   譬如上次的止痛香,是可以止痛,但人也死了。再譬如上上次的真言香,用了香后人是想说实话了,但还没说就变哑巴了,再如上上上次……   因此十三看来,用香却比剖开肚子好不了多少。   但书生发话了:“把人挪到灶房,别脏了新邻居住处。”十三只好照做,并退至院中墙根下守着。   灶房只剩下书生和汉子。   门一关,文弱的书生从容坐下,静待提线香起效,周身无端多了微妙的压迫感。等待之际还不忘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册翻看。   书生修长的手书翻了一页,汉子留意到书封上写着“五脏图”。这黑心的书生不是要亲手剖开他肚子吧?   但来不及求证了,香很快起效,汉子失去了意识。   眼还能看得见东西,思绪也是自己的,手脚却不由己控。   书生塞给他一把匕首,翻开书册,像一个生涩的初学者,看一眼书,再看一眼汉子腹部,温声指点他。   “肋下两寸,对,就是此处。   “刺下去。”   汉子朝着自己的肚子刺下去,剧痛袭来,他几欲晕厥。   “你做得很好了,还需再忍忍。”书生平和的声音如一捧柔和清泉,“好,现在往左侧剖。”   然而意外出现了,汉子突然分不清左右,手朝右侧去。   “啊!”他痛得大叫。   书生微讶:“抱歉,在下的香似乎又出了岔子。你现在知觉是反的,刀该往左剖,嗯,做得好,掏出来吧。”   “边上有桶水,洗洗。”   “好,珠子放地上。你辛苦了。”   书生起了身,书册合上,拾起洗净的珠子,再到灶台边掐灭燃了十之二三的香,小心地收好。   还能用半次,不宜靡费。   方才嘴硬的汉子已倒地,腹部鲜血淋漓、一片狼藉。他已恢复神智,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鲜血淋漓的刀,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你如此残忍……枉读圣、圣贤书……”   话没说完,人已咽了气。   书生眉目沉静,对着尸体行了个揖礼,再唤十三进来。   “厚葬了。”   十三初出茅庐,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不由打了个寒战:“绣娘还未捉到,少主可要出面督促一二?”   书生掸了掸衣上的血气:“珠子已寻回,其余事我不会管。阁中叛徒交由江阁主的人去解决。你替我盯着,必要时出手,以免江阁主包庇了属下。”   十三会意退下。   -   新赁的厢房在巷尾药香铺子的后院,过了前店,穿过天井,后院的厢房共三间,西厢和东厢租给租客,中厢是库房,正好隔开东西二厢,不至于只隔着一道墙让邻里尴尬。   每间厢房后都设了湢室,但院子和灶房需要和邻居共享,虽不算太方便,但胜在价格便宜。   司遥打量小院,最需要安静的读书人却赁了间与人合租的房,可见书生清贫但也顽强。她捧着高高一摞杂物穿过天井,嗅到混着血腥气的饭菜香。   探子对血腥气格外敏锐,经过灶房司遥留心一看,那俊美的书生正在炒菜,小书僮在收拾地上的血和鸡毛,想是才杀鸡来不及收拾。   即便在灶房忙碌,书生的脊背也挺秀端正,仿佛在读圣贤书。干净的手握着锅铲,竟像握着笔杆,偶尔弯身添柴,握一截柴火也像在拿墨条。   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啊。   书生和书僮还未发现她,一大一小主仆二人在闲聊。   “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在一刻钟里劝得那个犟种改邪归正的?”   “以理服人。”   背影挺秀似玉竹的书生翻炒着锅里笋丝,耐心地解释。   司遥故意放大脚步声,引得忙碌的书生回过头,见新邻居来了,温澈桃花眼微讶,和善与她颔首。   过去司遥住在书肆中时,曾与他碰过几次面,勉强算点头之交。   她热情回应他,好似因此分了神,手一歪,堆得高高的杂物晃动,最顶上那口锅摇摇欲坠。   “救命——”   她话还未说完,书生已大步上前,及时替她扶住顶上那口锅。   “多谢公子……”   司遥似惊魂未定,感激的话说得尾音微颤,堪称楚楚可怜。   换别的书生早红了耳根并热忱上前,可这书生却像个呆头鹅,只斯文微笑:“举手之劳。”   司遥只能推他一把了:“东西太多,公子能否帮一帮我?”   书生这才醒觉:“失礼了。”   他从司遥手中的小山堆里匀走一部分,帮她搬到了西厢前,司遥进屋去归置东西,故意迟迟不出来,想诱那古板书生进她的屋子。   他却守礼地停在门外,大抵在恪守什么“非礼勿视”的虚礼。   等司遥慢吞吞地归置好物件,书生还安静地等着。   真乖。   司遥失望于他的一板一眼,却很满意于他的分寸,她接过他手中的大锅,趁机装作慌乱,手直朝着书生的手摸去——话本都这么写的,「两人双手相处,四目相对,双双红了脸」,而害羞就是动心的开端。   留意到她的手往何处抓,书生微微抿唇,迅速收回手。   但司遥的手比他还快。   两人指尖还是短暂地相触了。   读书人大都迂腐,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碰一下都要寻死觅活,但这书生只皱了皱眉,并不当回事。   司遥眉梢微妙一挑,这种事怎么能当作小事看待呢?   她内疚看向他被她触碰过的手,娇羞地道歉:“不小心摸了公子,实在是冒犯了!公子,你不介意吧?”   书生:“……”   不过碰了碰,她却如此夸大,仿佛她不是碰了他的手,而是扒光了他衣衫。看似颇有诚意、实则暗藏恶意。   温和的唇角冷淡抿直。   “无碍。”   -   院中有两张石桌,书生和阿七在靠近天井的那张桌子边用饭。   司遥推门而出,施了一礼:“我叫司遥,二位如何称呼?”   小书僮啃着鸡腿:“阿七。”   书生嘴刚往嘴里送了一块笋,碍于斯文不便开口。   他抬起广袖掩住嘴,长指蘸了一旁荷花缸中积攒的雨水,不疾不徐地在石桌上写下端正的两个字。   司遥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蓦地想起话本中某一段。   她愣神时那两字竟已半干。   书生也不提醒她,会告知他的名字只是出于礼节,至于她来不来得及看清,便不关他的事了。   司遥眯起眼,竭力辨认。   “乔……”她莞尔一笑,盛赞:“乔狗?这名字朴实,比什么故作风雅的乔煦、乔昫都接地气!”   书生抬眸看了她一眼,再平静敛眸,取出帕子拭去指尖润泽。   “姑娘谬赞。”   “什么谬赞,公子就是把人看得太好了!”小阿七恼怒叉起了腰:“昫,日句之昫!什么乔狗,谁会给孩子起名叫狗?你就是故意看错的吧!”   小孩转身背对司遥:“断交!往后邻里不再往来!”   司遥勾起唇角。   “原是昫啊,实在抱歉,怪我,光顾着看乔公子,忘了看字……”   乔昫道了句无妨,似乎听不x出她道歉的话里藏着调情。   阿七却不放过每一个字:“你一说我倒想起了,你一直盯着我家公子的鼻梁看!打着什么坏主意?”   乔昫制止他:“阿七,慎言。”   司遥含笑看着乔昫,解释道:“二位别误会,我只是见乔公子鼻梁格外英挺,想起相面的曾说,   “此乃‘大’人物之相。”   在旁态度疏离,并不怎么搭理她的乔昫眸光微凝。   这位新邻居说话总喜欢在提到某几个字时咬得格外重,语气刻意放慢,譬如之前的“摸了公子”。   再譬如眼下的“大”人物。   是因为察觉他身份才会搬来此处,还是说,她习惯了如此说话?乔昫依旧客套:“姑娘谬赞。”   司遥视线停在书生高挺鼻梁上,面上端着矜持的笑,眼前浮现话本中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一句。   鼻梁高挺的男子,本事——   可大着呢。   作者有话说:   ----------------------   开写的时候以为会有三十几万,写起来发现很短,主角事业线比咕的头发还少,文风也是很淡很淡的日常二人转,二十万左右。   需要预警的是:   1)可能看文案,会偏史密斯夫妇的基调,但最初想这本预收是要磕散漫妹宝x人夫感书生的cp,女主自由散漫,男主白切黑但向往家庭,俩人核心矛盾在感情观上,所以几乎全是日常,没什么剧情。女主有点事业心(更像好胜心,只想随机吃掉一条同事,而不是发扬光大组织),男主没有事业心,有也是被迫的(是个只想和老婆女儿过日子的贤惠男),总体事业线可能只有3%,女主占2.2%,男主占0.8%。   2)女主和男主都挺不像正常人,女主没有心,想要什么就一门心思,不择手段,前期为了吃到男主各种冒犯,甚至强吻、下药(男主口嫌体正直,且最终她因为得不到反馈自己先放弃了男主);男主略黑心,曾想杀女主(口嗨罢了)。   3)架空,很日常的二人转,虽然是无心女主x黑心男主,但不像不会有男主黑化发疯的情节,文风很淡很淡很淡很淡很淡很淡很淡很淡。文很短很短,咻一下就完了。    第2章   “司姑娘。”   清晨司遥拿着伞出门,书生正摘下檐下的灯笼。每日都是他先与她问候,问候时还会诚挚有礼地欠身。   但对买粥的王阿婆是这样,对书肆的赵掌柜也这样,连对算命的张瞎子,皆是如此礼节周全。   成为邻居半个月了,书生一直有礼但疏离,她又是送吃的,又是套近乎,有时还寻他帮忙,愣是没混熟。   没意思。   司遥看着他手中灯笼,灯笼不知用的什么纸制成,比寻常的纸更有韧劲。灯笼上绘着几株梅花。   往日她觉得漂亮的灯笼今日却让她突然没了兴致,她撑伞出了门。   去了处破庙,庙中一个卖花少女在等着:“朔风传了信来,说素衣阁背后那位侯门公子也派了人。阿姐还要回去么,要不干脆逃了吧。”   “逃了?”   破庙里,司遥咬着一根草,不屑道:“阿玲,你可知道,那位侯门公子虽然很少管素衣阁,却能让素衣阁上下闻风丧胆,是因为什么?”   阿玲摇头:“我不在素衣阁,听朔风大哥说,那是个游山玩水的王侯公子,连阁主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司遥耸肩:“那位公子不怎么直接插手阁中事务,但他容不得叛徒,哪怕动用他自己的心腹,也要追杀到底。抓住后会如何呢?不会用刑,但手段缺德。譬如,废去武功,行踪告知仇家。或者用来给阁中的制毒师试毒。听说那贵公子喜爱丹青、糊灯笼。糊灯笼的纸,是叛徒身上的皮,活剥的!做好后挂在阁中用来杀鸡儆猴!”   阿玲打了个寒战:“那阿姐是不是逃不掉了?朔风说你是阁主的师妹,阁主说不定会帮着求个情呢。”   司遥哼了声,若拿不出证据,那位圆滑的师兄可不会冒险包庇她。她不想让旁人知晓她和师兄关系不算好的事,只扬起下巴:“说实话,本姑娘也……不怎么怕那所谓的少主,我不过是想为自己出口气。那几个阴沟里的老鼠!为了争探首之位,竟联合外人陷害我,我要把他们都剁了!”   阿玲为难道:“朔风也被阁主派来搜捕你了,他想见见阿姐。”   司遥蹙起眉。   -   回到锦绣巷又下了细雨。   经过书肆,乔书生正和书僮一道出来,书生舍不得小仆受累,自个捧着一堆书,实在是个好人。   刚回忆过那位侯门公子的手段,再见到书生,就如在尸山血水的边际窥见一株雨后的青竹。   他干净得仿佛能够洗濯人心。   司遥的红裙在他跟前停下。   “公子,好巧啊。”   阿七见又是她,阴阳怪气道:“司姑娘才回来啊,怕是把全临安城的读书人都问候了一遍吧。”   司遥抿唇笑了笑:“倒不是全城,就只问候了锦绣巷的几位,可惜他们都不如你家公子令人牵肠挂肚。”   阿七气不过,原地跳起来跟司遥争论:“狂徒!休得调戏我家公子,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相比阿七的气愤,乔昫已习惯她如此,他好似不曾听出她话里调情意味,抬眸对司遥和煦地一笑,往一侧避开了:“姑娘先行。”   分明她拦了他,他这一退倒像是他挡了她的路。此人看似温良可欺,实则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犹如清泉下的冰棱,幼猫露出的獠牙。   好吓人呀。   司遥心中兽性大发,望着书生白皙俊秀的脸容没挪步。   乔昫等了稍许,见她不动,心里升起隐隐的厌烦,面上不显,又往一侧避得更远了:“司姑娘不走么?”   司遥莞尔,端的是温柔解语花:“我等你一起回家。”   得寸进尺。   乔昫无视她措辞里的心机,亦未再客气,越过她迈开步子。   “先走一步。”   他吩咐阿七撑伞,阿七才刚打开油纸伞,司遥已把手里溢着香气的油纸包扔给小孩:“喏,给你吃的。”   肉骨头一抛出,小书僮本能接住。等察觉中计,手中油纸伞易了主,公子落入了狂徒手中。   “公子!”   阿七痛心疾首,痛彻心扉,却不舍得放开手里的烧鸡。   乔昫无声叹了口气。   伞外是叫嚣的雨,伞下是虎视眈眈的邻居。他可以冒雨离开,可若是这样,怀里的书就要淋湿了。   将书小心护在怀里,乔昫沉静眸中流露出看淡生死的神情,尽管如此,他也还不忘礼节。   “有劳司姑娘了。”   司遥给乔昫撑着伞往家里走去,小阿七被遗忘在伞的外头,巴巴望着前方的二人,书生如松似竹,小娘子窈窕多姿,乍一看当真郎才女貌。   呸呸呸!   什么郎才女貌,是豺狼虎豹!   那小娘子是专吸他家公子精气的妖,女妖还故作天真地请教公子:“日前看到话本里说共赴巫山乃人间至乐,我心悦一个书生,可我实在不懂读书人心思。想请教乔公子,要怎样才能跟心悦的书生共赴巫山?”   她以娇羞的口吻,迸出虎狼之词,乔昫讶然偏过头看她。   知道她直接。   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四目相对,他终于抛却了礼仪,春池似的眼眸冷意沉沉,顿时化为一汪深暗不见底的幽潭。   可他生得干净,落入司遥眼里就是个恼羞成怒的贞洁烈男。   司遥眼眸中浮起了近似爱怜的温柔,好罪过,她更想欺负他了。   书生蹙了蹙眉。   他显然不想搭理她,但刻入骨髓的教养又让他无法无视旁人的问话:“读书人重礼。共赴巫山乃夫妻之礼,故而欲行夫妻之礼,需得先成为夫妻。”   司遥点头,像个好学的学子:“那如何才能变成夫妻呢?”   乔昫继续:“需两情相悦,再拜天地、饮交杯酒。”   按住头就能拜天地,交杯酒也好灌,但两情相悦这一点才是最难的。强扭的瓜能吃,但不甜。   司遥继续:“那么,对公子而言,如何才算两情相悦?”   乔昫无视她的明示,置身事外地,望着前方雨幕思忖须臾:“应经历对视、牵手、相拥、亲吻等。”   司遥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盯着他:“只要这些就可以了么?”   又来了。   慢得危险的腔调。   乔昫不由扭头,果见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他眸色淡下,严肃强调:“前提是,双方皆是自愿。”   小野猫又露出了爪子,司遥爱怜轻笑,她放过了他,道貌岸然且矜持道:“多谢公子指教。”   这次乔昫仅是颔首回应她。   司遥步调更是愉悦,书生重礼,与人交谈有话必回,最后一句多半也得是他来说,仿佛结束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便是他的无礼。   这次他不曾这样,想来是怕她没完没了,索性改掉了习惯。x   怎么不算独一份的例外呢?   哎,他可真宠她呀……   不顾书生意愿,司遥单方面认可了他对她的宠溺。   -   回到西厢关了门,司遥一改慵懒温柔,倒在榻上打起了滚。   因提及那位少主生出的恶寒和阴霾被书生一吹而散。   “就他了!”   司遥对自己挑的猎物很满意,从箱箧中掏出一支炭笔,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洋洋洒洒写下三大字。   西厢记。   她添了些笔墨,写下第一句:   「共撑一伞,书生含蓄暗示,望能与司姑娘结为夫妻。」   册子塞回去,司遥翘起二郎腿,手枕在脑后发呆。   思绪飞到遥远的素衣阁,最初师兄想将她栽培成祸国妖姬,派人教她琴棋书画、声乐舞技,可惜发现她极其挑剔,对品相不好的男人保持不了太久的耐心,只能摇着头放弃。   卖弄风雅的门道她也略通一二。书生都偏爱有才情的女子,若她不经意间露两手,可不得把他给迷昏了!   但司遥才不要呢。   她要他违背本性恋上她,而不是她违背本性讨好他。   她美美睡了一觉,清晨醒来神清气爽,后方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啼鸣,司遥眼底愉悦的微笑慢慢变淡。   烦人的家伙来了。   -   还是在那一处破庙里。   司遥坐在破旧观音像下,殊丽容色、傲慢神态与上方端庄宁和的观音截然不同,灰扑扑的素裙却与颓败褪色的观音呈现出诡异的和谐。   朔风持刀入内。   司遥眯起眼盯着朔风:“我去到哪,阁主的人就跟到哪。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你和阿玲,是你背叛了我么?”   “我与阿姐同入素衣阁,相识十年,你不信任我?”   朔风扯了扯嘴角,“都不是。是老阁主不放心你,在你师父赠予你的武器中动了手脚,一旦你用了武器,身上会残留气息,百日方才散去。”   原是如此。   司遥师父是老阁主的心腹,武功高强,擅机关之术,他临死前给留了一个武器,托老阁主转交司遥。   她不大信任那严厉的老阁主,曾研究过那武器,又寻江湖郎中查过,未发觉不妥。想是香料特殊,只有特地训练的飞隼才可嗅出。   看着她,朔风突然不忍,劝道:“阿姐,别回素衣阁了,听闻那位少主也派了人,此次恐怕不好善了。我们一起离开素衣阁吧?隐姓埋名,各自娶妻嫁人,不受谁管束,这不好么?”   “听起来很诱人,”司遥把玩手中镯子:“可我喜欢及时行乐,何况暗探怎能成家生子呢?”   朔风没说话。   司遥抬眸,目光逐渐变冷:“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么?因为我察觉你有了想娶的人,你不放心我,便与屠夫合谋栽赃我。好在我虽与你认识十年,却从不信任你。你也还打不过我。”   朔风错愕,但没有否认:“正因认识十年,阿姐却还不信任我,我才不放心你,日后我若成家,只怕第一个威胁我亲人的会是阿姐。阿姐再是防备我,也算不到你信任的阿玲也背叛了你,她在你药中下了毒。”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瓷瓶,奇异的香气散出,司遥躲已来不及,脚下一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朔风没有确认她是否已无力反抗,朝外道:“进来。”   阿玲闻声入内,朔风把刀递给了她:“杀了她,解药就给你。”   “我不忍心,阿姐救过我。”阿玲看着地上晕倒的司遥,把手中的刀递回朔风手中,“你自己来……我没想取阿姐性命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罢了,我来吧。”朔风给阿玲扔了个瓷瓶。阿玲急切地服下,不料身上一阵剧痛,她错愕道:“这不是解药?朔风大哥,你在里头放了什么……”   朔风阴鸷地盯着她:“毒。为了万无一失,我连阿姐都狠心背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   阿玲懊悔地扣着喉咙,要把喉间的毒物抠出来:“你骗我……你说你被人逼迫,不得不害阿姐,你骗我!”   朔风任她自生自灭,拔出手中短刀朝司遥走去。地上昏睡的女子忽地睁开眼,眼底杀意凛冽。   “阿姐?”   朔风警觉后退,迅速飞刀朝她而去,但司遥身形如鬼魅,灵活地避开了,与此同时,她皓腕上的镯子射出银光,是根穿了银丝的银针。   银针煞气与灵气并存,似利箭穿过少年脖颈,再回到司遥手中,她扣着少年,利落地收线。   “阿,阿姐……你……”   一切快得不像话,少年颈侧喷涌鲜血,高大如山的身形轰然倒下。   司遥掏出帕子,拭去银线和银针上的血迹:“我连你都不信任,又怎会信任她呢?忘了告诉你们,阿姐之所以叫绣娘,并非因为我初次出任务扮作了绣娘,是因为我师父临终前送我的武器,便是这镯子。你们只打探到老阁主在师父给我的武器里加了东西,却没法打探到那武器是什么。”   少年咽了气,司遥素裙滴血未沾,她伸了个懒腰,散漫抬脚离开。   “阿姐,救……”地上的少女揪住她裙摆,气息孱弱地解释道:“他给我服毒……威胁我,我也不想……”   司遥垂眸,目光如水:“我当初说过了吧,背叛我的人会比诬陷我的人要惨,乖乖,你怎么不听话呢?”   她把裙角扯回来,冷道:“我没给你补一刀已算念旧。”   求生的希望被无情斩断,少女不甘地揪着她裙摆:“你,你如此冷血,不配有亲友……往后,你身边人都会背叛你,一个不剩……一个也不会剩。”   “你说话好伤人啊!我还想花钱厚葬你,哼,不埋了!非但不埋,还要让你给我当个替身!”司遥面无表情,俯身用镯子里的线割断裙摆。   “多谢你的关怀,我不怕死,也不会让自己有软肋。”   司遥掐住少女的下巴,给她喂了一颗毒药,再抽回少女手中碎布,没有销毁,而是随意弃在附近。   才过片刻,少女肌肤开始发黑腐烂,看不出面貌。   破庙外已霞光漫天。   司遥的眼尾沾了滴鲜血,似一颗朱砂痣,鲜艳诡丽。   她面无表情,不回头地离开,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清澈的水珠。   待回到锦绣巷,眼下的朱砂痣早已被洗濯干净。   -   入夜,月光将一个后来人颀长的影子引入了破庙里。   “叨扰少主,属下知道少主无心干涉素衣阁事务,只是今日涉及少主安危,不得不打扰您。”   乔昫提着一盏灯笼入内。   “此二人都是谁?”   十三道:“少年乃阁中暗探朔风,与绣娘相识十年,互称姐弟,此次自动请缨来劝说绣娘。少女身份不详,方才郎中也验过,她身上有种毒与素衣阁探子每年服的毒一样。”   “还有。”十三的声调有了波动,“少主看此处!这少年脖子是被锐利丝线所割,江阁主说绣娘似乎有个镯子可放出银线与绣针,可以杀人。”   乔昫神色这才有了些变化。   他蹲下身,灯笼仔细照着少年脖颈那一处细细的划痕。   “很漂亮。”   灯笼的暖光照映,他温澈的眼底映着血光。生怕少主又生出好学之心,十三摸了摸脖颈,讪讪道:“丝线需特制,且还需身手利落。”   乔昫谦和地起身。   “看来不易,那我不学了。”   他问十三:“少年乃绣娘所杀,但这少女为何中毒身亡?许是少年出于某种缘由不想让她活着回去,但他奉命捉拿她,有何理由用毒让她死得面无全非、无法辨认身份?”   十三就等着这一句,取出一块碎布,兴奋道:“属下话还没说完呢——这个猜测有可能,但属下在庙外拾到了这个,此事很蹊跷!您看。”   乔昫凝眉,他记得今日邻居身上裙子亦是这个花样。   他会有印象,并非是因他暗中在留意她——她出门时刻意扭着细腰在他面前招摇,他不想留意也不行。   十三也住对街,自要留意与乔昫有关的人,以免有个万一,他清楚记得司姑娘今日裙摆花色。   “您吩咐了不能殃及无辜,属下打算暗中去查,查出了端倪再拿人。阿七只会些猫脚功夫,更不知道您的身份特殊,属下觉得该与您说一声,让您平日多多戒备,这才请了您过来。”   乔昫长指轻巧地拨弄灯笼,灯笼像盏走马灯转动起来,眼前闪过西厢邻居搬来后种种冒犯之举。   明澈目光染上夜色的冷意。   “灯旧了。”   十三后脊发凉,话锋一转:“也……不一定是司姑娘,说不定司姑娘才是她寻的替罪羊!绣娘那样的暗探,怎么会粗心到留下破绽,说不定她一开始是想引导我们去怀疑司姑娘,故意留下衣料,谁料朔风来了,她还来不及布局,就和朔风双双身死了。”   乔昫兀自走神须臾,问十三:“绣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三道:“阁主说她缜密、但野性难驯、喜怒不形于色。其余三大暗探,员外说她诡诈,但性x子急躁。琴师说她是个妙人,可风月之事上是块木头。屠夫说她身法诡谲,耐力不足。”   乔昫印象中的邻居对情爱兴致浓烈,不算无情无欲,既不缜密,更不孤傲,喜怒皆形于色。   但会不会以上种种都是做戏?   包括她露出的“破绽”?   烛火在灯笼中摇曳,火舌像个妖娆嚣张的女子。火舌映入乔昫眼眸,平静眼波似在期待跳动。   他提着灯往外走。   十三跟上:“少主,您去哪?”   乔昫回眸微微一笑。   “回家。”   作者有话说:   ----------------------   41:看我怎么演吧    第3章   深夜蝉鸣尽止,司遥如往常淡然,但今夜却比昨夜多看了两本话本才歇下,靠着椅背闭了会眼,正昏昏欲睡,敏锐察觉上方有异动。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试探,按素衣阁对探子的要求,她要么该视而不见,要么该飞出一枚暗器。   司遥手指摩挲着话本封皮,妙目流转,解了发带,对镜梳理如瀑青丝垂落,又褪下外衣。   外裙坠地,要去解里衣之时,她好似才发觉头顶有异样声响。   “啊……”司遥盯着房顶,死死捂住嘴,双手不住颤抖,她愣了愣,开了门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东厢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隔壁的书生清贫但勤勉,日日秉烛夜读至三更,有时抄书换取家用,这时辰他通常还醒着。   司遥往他屋里跑的几步路里,不忘装作慌乱无措地扯开衣领,勾出一缕发丝,伶俜地垂落在鬓边——她照过镜子,当她只穿一身素白里衣,鬓边一抹乱发的时候,最是楚楚动人。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必揽镜自照司遥也知道她眼下定似雨后的芍药,楚楚可怜、诱人采撷。   她都艳羡这书呆子了!   短短几步路,司遥走得磕磕绊绊,步履踉跄,好似怕得路都走不稳了,到了东厢跟前,她急切拍门,带着哭腔道:“公子!救救我……”   -   乔昫立在门后,手握住门闫却不开门,指尖轻叩着门把。   一,二,三。   他叩击门把的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悠闲,西厢姑娘拍门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慌乱。   乔昫朗眉轻动。   若她是绣娘,若她察觉他与“少主”有关——她会做什么呢?   杀了他,用那根漂亮的银线。   还是绑了他?   或者是卖弄美色,求得他宽恕,帮她在“少主”跟前说一说情。   乔昫嘴角上扬,一点一点弯起期待与好奇的弧度。   手松动门闫的同时,他嘴角的弧度也适度压下,眼底摇曳的光消失,转瞬又是那个讶异且拘谨的书生。   “司姑——”   微讶地开了门,问候还不及说完,一道雪白闪电扑来。   乔昫皱眉,侧身避开。   本该怜香惜玉扶住司遥的书生躲开,她无人搀扶,一个踉跄往前扑去,二人衣摆堪堪相擦。   司遥身手本足以迅速站稳,但她没选择站好,一下跌坐在地。   “嘶……”   司遥痛呼,似乎是懵了,坐在地上仰面懵然地看着书生,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舍得不接他。   书生微讶,仿佛没料到她会摔倒,清俊的眉眼甚至显露无措。   “乔公子……”   她颤着声委屈唤了他一声。   乔昫闻言看她,邻居妩媚的眼眸因外委屈分外无辜,眼底似乎还含着泪。长发散落,只穿了一身素简的寝衣,赤着双足,形容狼狈。   但即便狼狈地跌坐在地,她依旧楚楚动人,就如粗糙陶罐中的红梅,让陋室也多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视线停顿,但乔昫毫无面对佳人该有的怜惜,只有礼节。他移开眼:“抱歉,司姑娘可还好?”   司遥挤出一个苦涩的笑:“还好,就是摔得有些疼,乔公子别自责,都怪我方才太惊慌了,吓着你了。”   “是我太过慌乱,不曾扶住姑娘。”乔昫嘴上关切询问,却袖手旁观,迟迟没扶起她。   他耐心等了一会,她还是那副摔懵了的可怜样,仿佛吓坏了,只要他不扶她便忘了自己还坐在地上。   司遥等了一会等不来他的主动,暗暗痛骂,书呆子!活该你没有媳妇!罢了,他害臊,她得自己创造机会,司遥扶着腰肢颤巍巍起身,冷不丁一个没站稳,栽入他怀里。   乔昫防备不及,被她强悍的力度一撞,整个人坐在椅子上。   “啊呀!”   司遥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仓惶之间双手紧紧环住他肩颈。二人姿态暧昧,像对亲昵的夫妻。   四目相对,乔昫压了眉。   “抱歉……”   司遥惶然看着他,仿佛担心被他责备但又因为太过错愕回不过神,柔软身子依旧压在他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书生却很平静,客气得稍显冷淡。   “无碍,但姑娘该起来了。”   他们的姿‘势使然,司遥坐在他腿上,稍稍高出他半个头,视线不经意流转,乔昫恰好看到她胸口,微敞的衣襟下露出一抹雪色。   延绵无暇的雪色之上有颗极小的痣,雪肤乌痣对比鲜明。   乔昫迅速移目。   他的目光停留得不算很久,但司遥敏锐,不低头也知道他在看起伏上俏皮的小痣,视线还停了瞬息。   “司姑娘,该起了。”书生想揭过方才的暧昧,司遥却不放过他,还坐在他身上,无辜地问:“公子,我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乔昫半垂的长睫掀起。   二人视线相触,他不悦地皱眉,蓦地一下用力推开她。   司遥“防备不急”,瘫坐在地。   “冒犯姑娘,但在下只是走了神,并未在看姑娘的——”   那么直白的词他说不出。   他迅速揭过:“在下走神是因想到家中灯笼老旧,光芒黯淡,才会使得姑娘摔倒,该换新了。”   司遥顺着他视线看向窗台上的灯笼,无端又想起那传闻中爱用叛徒的肉皮做画纸并糊灯笼的少主。   她头皮发麻,忙看向书生干净温澈的目光涤荡自己。   还是温良的书生有意思。   瞧,现在他都摸透她的习性了,还会先发制人地澄清。   她善解人意道:“乔公子乃知书达理之人,我不会误解的,更不会趁机让你负责,别怕。”   乔昫心中冷笑。   “姑娘夤夜来访有何要事?”   司遥面色登时大变,胆怯地朝他迈了一步,颤道:“是,是我的头顶……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乔昫青衫袖摆下的指尖点了点,平和地慢声询问她:“可是飞贼?亦或是姑娘平日里得罪了江湖中人。”   他视线落回司遥面上,关切地直视她眼睛。她亦希冀地看着他,眸光似灯笼里摇曳的烛火。   她警惕地环顾左右,走近了一步,见书生脚下也有后退的征兆,司遥忙再次出声:“好像,是采花贼!”   女子身上陌生的清香萦绕鼻尖,乔昫眉心有了褶皱。   “姑娘不妨报官。”   司遥忙抓住他胳膊制止。   “别!那不是一般的采花贼,咱们家里可得罪不起!”   乔昫用力从她手中抽出手,在她面前表露出更为明显的抵触。   司遥恍若未觉,压低声:“乔公子可听说过素衣阁?”   乔昫倏地抬眸看她。   -   短短的一次眼神交汇,乔昫心里罗列了几个可能性。   若她当真是叛徒绣娘,她提起素衣阁是因猜到房顶的“采花贼”是素衣阁的人,才要借做戏迷惑以对方。   跟他提起,是想让暗处的人听到,亦可能在试探他。   乔昫看着她惶恐的眸子:“不曾听过,可是裁卖衣衫的铺子?”   司遥望着他,抿唇笑了:“我们不愧是自家人,当初才听人说起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问的。”   又来。   乔昫笑意逐渐消失。   司遥很善于在他的底线上游走,在他生出不悦前,她言归正传:“听茶肆的茶博士说,那是个很厉害的江湖组织,最近在来城中抓叛徒呢。他们说那群武人好色,总爱捏些由头偷鸡摸狗,强抢民女,我约莫是被盯上了,他们会不会把我抓回去当压寨夫人啊,可是武人太粗鲁了,我还是更喜欢公子这样斯文守礼的读书人……”   她又歪了话题。   跟她说话比跟阿七说话还头疼,她实在不像个暗探。   乔昫道:“姑娘该考虑的不是武人和读书人谁更好,而是安危。”   司遥又说:“这些采花大盗大都爱黄花大闺女,若是他们认为我跟你是一对儿,会不会打消念头,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假扮的。”   乔昫袖摆下的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温和道:“他既已盯上你,定早已了解过姑娘与在下的关系,选择在下来做戏只会暴露。”   “也是哦。”司遥认同点头。   乔昫的耐心还能剩半分:“江湖组织亦需顾及官府,姑娘可以在报官时说成近日为患临安的大盗,即让官府重视,亦不会彻底得罪对方。”   “有道理,公子想得真周到。”但司遥还有困扰:“我怕他等在我房顶,没等到我明日x报官就被吃干抹净了,公子,我能不能留下来,别误会,你睡你的,我蹲在角落里……”   她看了眼他床榻,还有在地铺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阿七。   乔昫的耐心彻底耗尽。   “不合适。”   他叫醒呼呼大睡的阿七:“阿七尚小,无需在意男女大防,亦会些拳脚功夫,辛苦你陪陪司姑娘。”   阿七不想,乔昫耐心劝说:“明日给你做只叫花鸡。”   阿七忙把人拉走。   人一走,总算是清静了。   房中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香,乔昫推窗让夜风吹入,彻底洗去她的气息,他在窗前对着窗台上半旧的灯笼看了会,眉间思忖越重。   -   隔壁。   司遥已穿好衣裳,盘腿坐在榻上写东西,极尽毕生所学,堪称缠绵悱恻。等完成她的西厢记。   再盘了盘今日的经过。   虽有了一个替身,但一切发生得突然,她还来不及填补漏洞,“绣娘”有足够的理由杀了朔风,但朔风是阁主派来捉拿她的,哪怕有理由杀她,也没理由让她死得面容难辨。   越是合理,越易让人怀疑。   司遥只好故意留下她的裙摆,制造另一个更大的漏洞。   这一出虽剑走偏锋,但她行事素来喜欢冒险。当一块布只有几个小小的漏洞,那也是块破布,但当它处处是漏洞,说不定还能当渔网用。   她那阁主师兄赞她“缜密”只是他按照常理的想象罢了,他不知道她任务鲜少失败的原因并非处处缜密,而是因为“漏洞百出”。   他更想不到,她是惜命,但惜命的缘由不是怕死,只是想更多地行乐,因此每次她虽谨慎,但也都会兵行险招,享受挑衅他人的快‘感。   此次故意留破绽是如此,引诱书生亦如此。书生,呆板的书生……司遥咬着笔头,扭头看向墙角的小书僮。   今日跟书生说那一大通,是考虑到追查她的人会从邻居入手查她,她对他倒没多少怀疑。   谁知书生身边六七岁的小书僮居然会武功,有一些不寻常呢。   司遥来了兴致。   她露出不安的模样,胆怯又张狂地同墙角打盹的小书僮说:“我睡不着,小东西,陪我聊一会天罢?”   小书僮几欲暴跳夺门而出。   司遥威胁:“你走了我就去缠着你家公子,钻他被窝,给他吹枕边风,让他再不给你做叫花鸡!”   小书僮挎着脸坐下,无奈地陪女魔头聊天,司遥自然引出了小书僮的武功。阿七道:“我打小被卖进武行,别的孩子还吃奶我就在练武了!干爹想把我卖给富人当护卫,有次我犯了错,被他揍了顿,公子正好经过,花了所有盘缠买了我,把我拉扯大。”   司遥又问乔昫的过往。   阿七可是乔昫的心腹——心腹大患也算心腹嘛。他有着身为心腹的素养,不该多说的绝不多说:“公子是个读书人,因为被权贵欺负没能参加科举,心灰意冷,带我守着几只鸡和间破草屋过日子,今年才振作。”   司遥不由惋惜:“可怜。”   面对她探听家底的行径,阿七很是警觉:“公子喜欢宜室宜家的姑娘!你不适合过日子,尽早放弃!”   司遥才不灰心。她又不图跟他过日子,要什么宜室宜家?   躺在榻上,她反复回想小孩的话。经历可以造假,但无论素衣阁还是那位公子的人里,都没有不会武功的。   他的人又怎会住在这种破落地方,任个市井女子撩拨?   或许是她太戒备了。   司遥决定该防防,该玩玩。   翌日她顶着乌青眼眶,与阿七出门报官。报官的空当,她呕心沥血写的西厢记已不翼而飞。   -   「月黑风高夜,有采花贼窥伺芳草。小娘子花容失色,夜叩书生门扉,书生怜美人柔弱无助,坐于窗前,将美人揽入怀中温柔安抚,二人深情对视,深情相拥,久未分开。」   「书生喜欢小娘子身上一颗痣,注目欣赏良久,爱不释手。」   短短几句,十三浮想联翩。   难怪那女子许久不出来,出来还低头捂着衣裳……他不敢再乱想,看向正翻阅的乔昫:“这女子不仅暗中肖想您,竟还污蔑您?!”   乔昫合上册子,坦然道:“写的不尽是虚言,我是看过她的痣。   “但我并不很喜欢那颗痣。”   作者有话说:   ----------------------   41:我不信。    第4章   不想打草惊蛇,乔昫最终命十三将手札还了回去。   少主不为外物所扰,过后并不放心上,但手札里那一句句风花雪月的话却印在十三脑中挥之不去。   他继续道:“此女箱箧里除去几件衣裳外,还有几个破旧的人偶,极其幼稚,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疑物件。昨夜属下本想试一试她,若她出手便铁证如山了,即便她当作无事发生,过后再悄悄搬家也很可疑,哪知她竟然花容失色地去求助少主。”   还不忘趁机吃少主豆腐。   这姑娘可真胆大。   然而在江阁主和素衣阁众暗探的描述里,绣娘绝非好‘色之徒,行事更不会这样毫无章法。   十三不敢轻易断定,只好说:“属下会争取早些探出她的狐狸尾巴。”   乔昫:“兵分两路,你在外跟踪她,我日常多加留意她。”   少主寻常不爱管事,此次派他来敦促素衣阁的人捉拿绣娘,本是给他历练的机会,如今却不得不干涉。   十三内疚,更卖力地查探,翌日午后,就捎回了信:   晨起,嚣张邻居去了当铺,欲典卖一镯子,只因价贱不曾脱手。   乔昫烧了信,推开陈旧的木窗,嚣张的邻居正在院子里晒衣裳,还刻意将肚兜晒在外头。   她抬起手甩衣上绳,袖摆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皓腕,腕上戴着个小巧玲珑且样式寻常的银手镯。   乔昫目光停留了须臾。   阿七警惕地挡住公子视线:“公子,此女看不得啊!她自称出身戏班子,给自己赎了身,可她哪来的钱?定是引诱了哪家公子!今日她还掏出个镯子要拿去典当,被我看到了心虚得很!说是别人送的,我看又是从哪个无辜书生那骗来的,真像话本里专吸书生阳气的狐妖!”   乔昫:“少看些话本。”   阿七拼死进谏:“咱家一穷二白,公子就剩这身子和那几贯钱了!您一定要守住身子啊!”   “……”   咚、咚。   窗被人叩了两下,乔昫推开窗,看到邻居委屈的眼眸。   司遥满面嗔怨,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一直以来,旁人都因我生得断定我是水性杨花的人,可我长这么大,男子的手都没碰过——也不对,昨夜我碰过你,你也看过我身子。”说到这她羞赧地顿了顿。   乔昫:“……”   阿七:“!!!”   公子终是连最宝贵的贞洁都没守住,这个家要完蛋了……   在乔昫疏远、书僮暴怒之前,司遥迅速往下说,根本不给人生气的时间:“我赎身的钱和那镯子的确来路不明,可那也不是哪个野男人给的,而是来自一个女人!”   阿七:“你连女人都玩弄!”   司遥:“……”   她难得也有无言以对的时刻,这在乔昫看来颇新奇,他温和指正阿七:“不得胡言。”   再顺势同司遥道:“司姑娘定然是遇到了一位贵人。”   司遥点头,又讳莫如深地摇头:“也不算贵人,那女人邪门着呢。”   乔昫把阿七支去杀鸡。   随后才继续接上她的话:“那想必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他口吻像是在倾听,而非好奇探听,司遥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套话,若是,那他很高明呢,没有特地追问,而是故意说好坏再让她反驳。   她摇头如拨浪鼓:“才不是!你听我说,那日我在沐浴,她突然闯了进来,盯着我身子看,却不似公子昨夜看到我身子时那般意外,更像是特地进来看我的身子。”   “……”   她又在伺机调情。   乔昫皱眉,抬手欲关窗。   司遥又用话将他拉回:“她反复打量我身子,指着我后腰说,这里再多几道疤便可天衣无缝。”   乔昫抬眸:“何出此言?”   他打量司遥时,司遥也在打量他,书生清澈的眼里只有对故事中女子诡异行径的讶异,听到她提起后腰这类隐私部位时还下意识移开眼。这样温良单纯的人,怎会与上头派来追查她的人有关?   但无论书生是否可疑,那些人都定会通过她的邻居来查。   司遥需要书生来当她的信鸽,继续道:“她没解释,只说她能给我赎身,否则就杀了我。在赎身跟被杀之间,我肯定选赎身呀,赎了身说不定还能自由几日,被杀了就一天也没了。我跟她走了,谁知半道上,她竟按住我,用刀在我后腰划了几道伤口,公子不信可以看——”   她作势要掀起上衫衣摆。   砰!   乔昫猛地关窗。   他鲜少会如此无礼。   窗后,乔昫闭眼深深吸气,再睁眼时,眼中掠过阴冷x之色。   司遥无奈望着窗纸后清俊的身影,太不禁逗了。但撩拨太过只会适得其反,她见好就收:“抱歉,是我说得太入戏,未顾及男女之别,玷污了公子的耳朵。”   窗后静默了一瞬。   书生重新开了窗,薄唇紧抿,别过脸不看她:“无妨。但人心险恶,人言可畏,司姑娘理当自重自爱。”   瞧着只是碍于涵养不得不原谅。司遥第一次看到他生气,原来他连生气也这么彬彬有礼。   她无比温柔哄道:“好嘛,多谢公子提醒。不用担心,那怪女人应该不会再来找我,更不会殃及你。”   没等乔昫问,她自行往下说:“带我来临安之后,她还给我喂了个不知名的药!说对不会武功的人没害处,让我不必担心毒发。还给了我些银子,说只要我乖乖待在临安,以后绝不会再来找我。”   她体内有一种毒,是素衣阁给暗探服的毒,只是他们的人定会试图通过她体内的毒确认她身份。   好在之前,她为了防止阿玲背叛,给阿玲服过同样的毒。她身上的毒也早在一个月前就让神医解了大半,剩下的毒量即便是查,也只会查出是近两三月所中。   时间掐得很是严密。   唯一的隐患是镯子,老阁主既然在她镯子上动了手脚,她摘下也晚了,只能先圆谎。   “前日她突然出现,给了个银镯子要补偿。她给的钱也不少了,为何还要特地再给我一个镯子呢,可能是凑巧经过吧……今日我去问了当铺,要二十两呢!”司遥撩起衣袖露出镯子,如玉皓腕在书生跟前晃过白光。   非礼勿视,乔昫没看镯子,蹙眉偏过头:“姑娘自重。”   在他不悦之前,嚣张的邻居已告了辞,提着裙摆溜回西厢。   乔昫望着她窈窕的影子沉思。   若是真的,那她的确很倒霉。若是编的,那这“绣娘”也着实大胆,竟认为旁人会因为只言片语打消对她的怀疑,这显然不符合一个暗探的作风,或许她还有后手。   乔昫本只是想看戏,不算怀疑,也绝不会相信,但他私心倒更倾向于不信,若她真是绣娘——   她还会唱些什么戏呢?   这份好奇让他暂且原谅了她适才言语中的冒犯。   -   回到自己厢房,司遥在她的「西厢记」里写下感人一句。   「小娘子梨花带雨,声声泣血,道出辛酸过往,本以为书生会嫌她伶人出身,却不料他温柔吻去司姑娘腰后的疤,怜惜道:苦了卿卿,往后一切有我。二人互诉衷情,正所谓——诗编不出来,下回再补。」   午后她换了一间当铺询问,这次镯子依旧如她所愿当不出好价钱,司遥气咻咻地往回走。   拐入一巷子,几个地痞拦住了她:“好漂亮的小娘子。”几人眼里要流出口水:“镯子真好看,可惜是个银的,姑娘跟我哥几个玩玩,哥给你买个金的怎么样?”   往日这区区几个地痞都不够她杀的,但今日不寻常。司遥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怯怯后退:“你们想要钱的话,这镯子给你们,我是良家女子,我不会答应那种事的……”   小娘子慌里慌张地摘下镯子,但根本就摘不下,急得声音发颤:“可恶,怎么摘不下来!”   她退到墙根,可怜地求饶:“几位大哥,我身上带病,放过我吧。”   那几人才不会心软,伸着脏污的手朝她的衣襟抓来!   “啊!!”   偏僻巷中迸出惊呼,却不是司遥发出的,而是为首的壮汉,他捂着额头,额上扎了枚小小银针,“你这娘们!竟用暗器伤我!”   不远处跟踪的十三目光中亦闪过如银针的锐芒。   绣娘竟真的是她!   十三果断摸向身后匕首,听闻绣娘武功很高,不得掉以轻心,得趁下方正混乱靠近。   被刺中壮汉要摘下银针,手竟发麻无力,他气急败坏地揪住司遥衣襟将她拎了起来:“臭娘们!你在上头放了什么毒!解药给我!”   他个高力大,司遥被他拎得双脚离地,浑身发抖:“我、我也不知道啊,镯子是别人给的……”   壮汉手一甩,司遥像片纸鸢被他重重地甩在墙上。   王八蛋……要不是周围有人盯着她,她早就把他给大卸八块!腿骨做成擀面杖!血用来画画!   司遥眸中泪光盈盈,充满无措:“大哥,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求求几个爷放过我吧……”   十三暗中窥见,竟不确定是她在做戏还是当真无能为力。   他停下来打算先观察一会。   壮汉气急败坏,狠狠朝她踹去!小娘子被一脚踹至边上,知道求饶无用,死马当活马医,手足无措地去按腕上的手镯,试图还击。可她倒腾来倒腾去,却不能再次触动机关放出银针,急得直哭骂:“笨镯子!给我动一动啊!动啊你!”   眼前又挥来一记拳头,司遥惶恐地睁大眼:“不要——”   扑通。   壮汉高大的身子倒在地上。   另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惶恐地张望:“谁!”   自房上跃下利落黑影,停在司遥面前,地痞应声倒地。   十三最终是忍不住出了手。   手起刀落间,他找好了借口,即便她是叛徒“绣娘”,但若素衣阁四大暗探为了隐藏身份受地痞欺辱,也是素衣阁和少主的耻辱!   他转身看她。   小娘子还瘫坐在墙根,素来灵动的人此刻呆若木鸡,起初为劫后余生松了口气,旋即对着地上三具尸体惊恐捂住嘴:“杀,杀杀人了!”   她扶墙站起,却吓得挪不动腿,十三把住她胳膊扶起她,手穿过两层衣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是怕到骨子里才有的反应。   他心生摇摆,但未消除戒心,如常问她:“姑娘没事吧?”   司遥惧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杀人了……”   “路人。”十三一本正经,“这三个地痞流氓一看就时常为非作歹,死不足惜。放心,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官府的人就不会查到。”   “对、对!别让官府发现……”司遥好似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十三对着她的背影深思,目光盯住她袖摆下发颤的手,越发狐疑——探子大多擅长做戏,尤其绣娘这样的探子,但再会做戏恐怕也难以装得如此逼真,指尖都在抖。   况且一个习武之人怎会把后背留给可能会暗算自己的人?   十三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司遥拖着虚弱步子走在他前头,柔弱得一步三晃,余光看着后方剑客的在青砖路上拉长的影子。   她翘起唇角,泪意盈盈的眼眸中浮着恶意的笑。   小东西,总算上钩啦。   -   剑客亲自把司遥送回家。   司遥不安揪着袖摆,竭力挤出一个笑:“谢少侠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不这样——”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镯子:“这镯子太邪乎,我控不住,也摘不下来,少侠能否帮我摘下?镯子就当是给您的谢礼了,我问过当铺,说值二十两,早知道就当了,怪我想多要五两……不该贪心的。”   她说话也相当啰嗦,不像一个思维敏捷的暗探,更像街头谈天的阿婆,想到哪里就说到哪。   这镯子有机关,可能只有绣娘自己会解。十三伸手握住司遥露出的腕子打算探一探她。   吱呀。   身后东厢陈旧的木门突然从里头打了开,司遥循声回头。   乔昫捧着本书,穿一袭干净的青衫,似清晨时分林间的青竹,正一丝不苟地掩好木门。   做好这一切才转过身。   他微讶,似乎才发觉他们二人在此,斯文地问候。   “司姑娘,好巧。”   不巧,她就住在这里呀。   司遥眉梢轻动,她故作心虚,把腕子从剑客手里剑客倏地收回,又心虚地垂下睫。   “乔昫,你怎么在家?”   十三听着她的话,莫名有些地方不大对劲怪。   再看司姑娘,目光乱飘,手揪着裙摆。活似被夫君捉住、有胆偷吃却没胆承认的浪**子!   而他竟也生出偷吃偷到少主的头上,还被逮个正着的错觉。   场面一度诡异。   乔昫平和的视线掠过司遥凌乱的衣裙,竟想起她所写话本中的某句:「双双滚在地上,颠鸾倒凤。」   “……”   杂书误人,不该看的。   但他的确希望这二人有些什么,如此她就不会缠着他了。   司遥窥见他眸中淡淡讥诮,以及解脱之色。他非但不醋,竟还觉得解脱?!她不高兴了。   书生不紧不慢地走到跟前,如常与她颔首问候。   再捧着书淡然擦肩而过。   司遥冷不丁扑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身诉苦:“呜呜,乔昫……我方才被坏人给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是夜。   乔昫于窗前写字,胸口处似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气,明明他及时换了衣裳,洗沐时添了澡豆。   隔壁传来女子隐忍的低泣,宛若细丝,仿佛从他的胸口传出。   乔昫不曾x理会。   今日她扑入他怀中哭诉,虽然迅速松开,但已是极大的冒犯。   他起身关窗,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来,阿七没留意公子的不满,懊恼道:“我今日看到几个地痞跟着她,觉得她实在可恶就没管,后来没忍住跟了上去,看到她被个壮汉暴揍……还好被那剑客救了。她被壮汉踹到边上,哭着缩在墙角,太可怜了。”   邻居讨厌归讨厌,但讨厌的人被坏人欺负了,阿七也看不得。   小书僮辗转反侧,懊悔不迭:“那妖女平日没脸没皮的,没想到受了委屈竟还躲起来哭……”   两道墙之后。   简陋的房中点了一豆烛火,照得窗边低泣的人孤独伶俜。   “呜……”   司遥嘴里咬着笔杆发出呜咽难过的哭声,手上写下嚣张字迹,在册子上排成流氓的一行字。   「经查,书生胸膛紧实,腰窄瘦,且结实有力。」   「实乃可用之大才。」   写完把她的巨作塞入枕下,忆起白日和剑客的交锋。   朔风说过,那位侯门公子为免阁主包庇师妹,派了他的人来捉拿她,今日被地痞缠上时,她就猜是暗中有人在试她。司遥一直好奇那位神秘少主的手下会是何等的高手,今日她豁出去一回,竟真的引得对方现了身。   仅交谈几句,司遥能看得出剑客的稚嫩不像伪装。那少主怎会派一个初出茅庐的人过来呢?   司遥边盘算进一步接近剑客,还不忘“哭哭啼啼”。   -   清晨,灼玉和阿七结伴去买早点,十三悄声潜入。   他将司姑娘被地痞缠上的经过悉数告知乔昫,连她怕得颤抖的指尖和发白的面色,额角的冷汗都没遗漏。   “属下着实看不透她是不是绣娘……少主昨夜没有睡好?”   乔昫眼底有浅浅的乌青:“她哭了一夜,稍有些吵。”   又问十三:“你打算如何查?”   十三微窘:“属下是看不得自己人被地痞流氓欺负,昨日改了对策,决定救下她,接近她并试探。”   乔昫翻了一页书:“若她真是绣娘,你年少稚嫩,只会成为她掌中玩物,不如直接查她底细。过去一年,绣娘人在汴京,而司姑娘自称来自越州,可持画像前去当地确认。”   但凡少主出的主意,十三都不会质疑其背后动机是什么,主意是否缜密,拊掌赞同道:“少主英明!可要如何弄到她的画像呢?寻画师易暴露,且要花钱,属下……手头紧。”   乔昫道:“我来画吧。”   十三千恩万谢。   又道:“程掌柜称已寻到小娘子,不日将护送至临安。”   -   忙着跟剑客周旋时,司遥发觉她的狸奴被他人盯上了。   起因是她回院子时发觉书生正在画一个妙龄女郎,画的竟是隔街新搬来程家富商之女,画得还挺传神。   她寻机会给小书僮塞了一个糖人,顺便套话:“你家公子怎么认识了隔街程姓富商的女儿?”   阿七:“程掌柜听说公子善丹青,雇公子为程小娘子画小像。”   “我看程家是想寻上门女婿呢!”司遥凑近书僮耳边,大肆渲染:“上门女婿比女子高嫁还难,你家公子在内要侍奉岳父,每日给他们父女端洗脚水,在外还被人戳脊梁骨骂成吃软饭的,连带你也得被人瞧不起!”   几句就让阿七脸儿煞白,再看司遥也觉得顺眼了,只望她能先把富商之女吓走,二人火速结成同党。   待回了家,阿七声泪俱下:“司姐姐自小丧母,先是乞讨为生,后来又沦落到了戏班子里。这些年吃不饱也穿不暖。别看她平日对谁都热络,可遥遥姐姐曾经好几次被富商和权贵瞧上,却不曾为富贵折腰。”   乔昫听着他唱的悲情大戏,配合地颔首道:“的确不易。”   阿七说:“还有数日就到中元节了,她想寻个画师给她画幅像烧给爹娘。公子善丹青,您帮她画一副?”   乔昫允了。   -   司遥穿了身素色裙子,头上只别一朵栀子花,但依旧灼目。   作画人追求美感,为这样的美人作画自赏心悦目。   若她是个哑巴就更好了——   “总叫公子好生分,叫表字又太冒犯。阿七说你比我大两岁,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哥哥。”   乔昫蹙眉:“大可不必。”   但她嘴快得很。   “昫哥哥~”   “……”   乔昫执笔的手微抖。   啪嗒,本应描在唇上的朱色墨汁低落,纸上美人的眼下多了颗小小朱砂痣,像一滴血。   司遥万分抱歉:“怪我乱了昫哥哥的心神……但这一点其实堪称画龙点睛。”她用尾指蘸了一点红墨,点在自己眼尾:“看,若是我眼下多了这样一颗痣,是不是更美?”   乔昫抬眸望过去。   她手不稳,点得并不好,他客观道:“姑娘手法很准,栩栩如生,宛若才打死了饱食的蚊子。”   这书生可真是,不该接地气时瞎接地气!司遥掏出帕子擦拭,诚挚地讨教他:“那你帮我点一颗?”   乔昫不会帮她。   但余光看到她腕上细细的镯子,他忽然想——若她是绣娘,她杀人之时,这张姝丽的脸可会溅上鲜血?   他改了口,答应为她点一颗痣,凝着司遥的面容,神色专注像做灯笼的匠人凝着将成的灯笼。   相识这么久,司遥还是初次被那双干净的眼眸如此久地注视,这双眼实在漂亮,目光更独一份的温澈,咕噜咕噜,她心里如被灌入温泉。   不好,她要醉啦。   回过神,乔昫的笔已落下,微凉的笔尖点在她额上。   “额头?”   司遥眼眸不解睁大。   乔昫端详着她的面容。   艳绝的美人面添了一点观音痣,圣洁之余增添诡异。   在观音庙所见的一幕重现,破损的观音像,横陈的尸体,只是还缺一个行凶的女子。如今看着这张糅合了神圣与艳丽的脸,画面终于完整了。   她融入他心中的画轴上,某种意义上便成了他的作品。   乔昫由此对她多了些耐心,温煦道:“司姑娘面善,似观音。”   司遥掩唇笑了。   她这张脸素来被人说魅惑,跟神圣的观音可八竿子打不着。   她怪地盯他:“男子看女子像观音,岂不跟我看和尚一样?昫哥哥,你看着我时,就没有别的心思么?”   昫、哥、哥。   乔昫轻吸了口气。   “没有。”   司遥一副被情爱伤得心如死灰的表情,总算安静了。   乔昫换了张新纸,再次提笔作画,画作顺利完成。笔杆一落,安静如画的司遥顿时活了,接过画像:“原来我竟可以这么美,多谢昫哥哥!”   又来。   但听多了,乔昫也麻木了。   他拾起那张画废了的画纸,问司遥:“这张还要?”   司遥眸光妩媚流转。   “不要了,昫哥哥拿回去吧。”   乔昫正需给十三一张画去验证她底细,他默默收起。   司遥小心收好画,眨着纯真的眼眸:“方才昫哥哥说起观音,我倒是想起来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若我像是观音,乔公子便是菩萨手中莲花。”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话。   哪怕他素日爱读书,也有未涉猎之事,只好虚心请教她。   “此为何意?”   司遥满脸纯真:“没什么。是在说昫哥哥为人纯善,干净如一朵圣洁莲花,你是不是想歪了呀?”   这能有什么想歪的?   乔昫对她客气却也疏离地颔首,回了东厢。即便不在意那孟浪的女子,本着求知念头,仍翻开家中藏书,总算寻到观音与莲的含义。   啪!   乔昫猛地合上书,深吸了口气,眼中冷色翻涌。   他闭眼,驱散那一句话。   -   司遥发觉剑客不见了。   想是近日从各方问出她的“底细”,到越州求证了。   司遥无事可做,优哉游哉出门听戏,听了个开头,戏里纠缠的闺秀和江湖游侠间介入一个贵公子哥。   公子哥和闺秀相见恨晚,各自小厮和丫鬟都互生情愫。   而起先和闺秀眉来眼去的江湖游侠成了镶边的绿叶,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这对天命眷侣。   游侠终是狼狈地死去。   司遥不乐意了。   讨厌某些意有所指的戏文。   她放下手中瓜子离开戏楼,经过程家的经书铺子。   书生捧着一堆书出来,朝着铺子里的人躬身道别,堆得高高的一摞书因他欠身的动作有掉落之兆。   常看戏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是得有一个好心姑娘正巧路过扶一把。   有道温婉窈窕的身影小步上前,捡起地上书册,妥善放到书生怀里,还对着书生甜甜一笑。   看讲究的衣着发饰和举止,便知是那位传闻中的程小娘子。放好书,程小娘子又牵了牵他袖摆,低声说了句话,书生不曾不悦,也没有面对司遥时的回避,无奈中流露着宠溺。   程小娘子颇为拘谨,像是怕他不悦,矜持地收回。   司遥看得兴起,“真有意思,这俩人要是一块过日子了,怕是吃个饭都要先谦让一番再动筷子吧。”   看着看着,她才想起来,那书生是她要钓的鱼啊!   司遥嘴角弧度消失。   讨x厌某些不守鱼德的书生。   -   “司姑娘?真巧。”   “不巧,这是我回家的路。”   不似往常见到书生会殷勤帮忙并趁机动手动脚,这次司遥双手抱臂,无视他怀中将要掉下来的书册。   怕书掉落,书生走得很慢。两人未刻意就着彼此的步伐,步调却也正好一致,然而彼此都不说话。   巷子寂静,书生许是习惯与人和善往来,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步子略微停了停:“司姑娘?”   司遥没搭理他。   书生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唤她,但走出几步,他又试探地问。   “司——”   司遥蓦地扭头,目光不似以往柔媚,而透出警告。   许是曾疑心她是绣娘的缘故所致,乔昫竟从威胁中窥见一抹细微的杀意,此刻的她仿佛一枚穿着漂亮彩线的绣针,针尖末端染了鲜血。   乔昫眉间微动。   他步调慢下,微讶地看她,满脸的无辜与诧异。   露出这般神色的书生干净得像张白纸,清清白白,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之间受了她的冷落。   司遥停步。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沉默地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书生的目光越发干净。   司遥则越发锐利。   对望好一会,司遥红唇慢慢弯起,妩媚眼波掠过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一步一步把书生逼退至墙根,书生虽文弱,但身长如竹,比司遥还要高出一个头。衬得站在在他面前仰面看他的小娘子娇小柔弱。   可二人的神情却截然相反。   小娘子挑起眉,目光妩媚恶劣,书生垂着眸,满脸斯文可欺。   司遥指尖触上乔昫如玉的眉眼,赞道:“你真好看。”   乔昫想拨开她的手,碍于怀中书册会因掉落损坏而忍住了,偏头避开她指尖:“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   司遥却肆无忌惮,指尖从他眉间游走至高挺的鼻梁,再游曳到唇际,指腹停在他克制微抿的唇上。   “司姑娘——”   乔昫声音微微发冷。   “嘘。”   司遥手指往下一压,就着他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书生,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一句话?”她连称呼都变傲慢了。   乔昫垂着眼,正好看到她纤细皓腕上的镯子。银镯子似温顺的小白蛇,干净无暇却藏着剧毒。   得知十三不在临安,她终于表露对他的怀疑,要开始试探了?   乔昫垂下睫,眸中悄然沁入一滴墨汁:“请姑娘指教。”   司遥没说话,倾身上前,身子依偎过去,仿佛缱绻的情人。   陌生柔软的触感让乔昫微怔。   他眉梢渐锐,声音也再无半分温煦:“司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司遥看清他眼角眉梢露出的厌恶的冷意,了然地笑笑。   她柔声道:“你在讨厌我。装不下去了吧?没人告诉过你么,既已心有所属,就别因顾及礼数对别的女子太过和善,尤其是对你有暧昧心思、却被你厌恶着的女子。”   她稍顿,嗓音多了淡淡的游离哀伤:“这样,真的很伤人呢。”   乔昫讶然顿住。   她突然流露恶意并非因为她是绣娘,更非察觉的他身份。   只是因为吃味?   杀意暂且压下,他放缓目光,诚意地致歉:“抱歉,家教使然,无意拈花惹草,往后在下会多注意。”   “不,你误会了。”   司遥双手扶着他的肩头按住了他,她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耳际,轻柔气息像一片拂动的羽毛,带来令人战栗的酥痒。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我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伤人。”   说罢她勾起唇,在他紧抿的嘴角印下放肆的轻吻。   四唇相贴,四目相对。   乔昫思绪空白。   新奇的触感从唇上蔓延,连司遥自己也怔忪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他们怔怔望着对方,司遥从他眼里窥见错愕,还窥见了一个同样错愕的小美人。   有点怪。   好像和话本中的不一样。   司遥长睫扑扇,回忆着话本中那些旖旎的词句。懵懂模样让乔昫窜升的怒意和杀意卡在半空。   莫名地,他喉结动了动。   司遥已松开他,不明白是哪出了岔子,她大失所望。   “就这样,两清吧。”   她无视暗处的人转身离去。   巷尾偷看的那一道藕荷色裙摆也仓惶地匆匆离开。   乔昫还抱着书怔在原地。   视线所及之处是女子艳丽的裙摆,她消失在拐角,回头都不曾。   唇上还残留着女子唇瓣的馨香和柔软触感。像被濡湿的花瓣拂过,也像白蛇的蛇信拂过,是种介于舒服和恶心之间的怪异感觉。   很是陌生。   乔昫不觉抿了抿薄唇。   眼前浮起女子松开他之后,蹙着眉大失所望的神色。   霎时间唇上怪异的感觉里的舒服悉数消失,乔昫似乎被什么刺了,目光倏冷,抬手去擦拭嘴角。   哗啦。   他忘了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高高的书册从顶上开始崩塌。   大半时候他身边只有书相伴,书于他而言是至亲亦是至爱,哪怕前方是来势汹汹的刺客,他的书也从未从怀里掉落过。   从未如此。   从未有人敢如此戏弄他。   乔昫目光涣散须臾,抬手触碰唇角,又猛然松开。半垂着鸦睫,在眼底落下浓黑的阴影。   他不会再放过她了。   作者有话说:   ----------------------   妹宝看的教程都是强取豪夺文,不怪她    第6章   乔昫返回经书铺子。   “阿——”   程小娘子见他折返,欣然迎上来,待想起适才见到的一幕,担心他不高兴,又小心翼翼止了步。   乔昫对着她颔首:“程姑娘,敢问程掌柜可在此?”   程小娘子品咂着他平和得诡异的语气,越发忐忑:“在的。”   片刻后,程掌柜河豚似的身影小步跑入铺子后方账房里,对书案后的书生恭敬欠身:“少主传属下何事?”   乔昫温煦颔首:“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何况您是掌柜,我如今不过是一介贫贱的无名书生。”   来前程掌柜已同程小娘子问过几句,不必他说明便愤慨拍桌!   “大胆的戏子,竟强吻少主,亵渎至此!如此冒犯的行径实在是人神共愤!少主,可要属下找几个人教训教训她?以解您心头委屈?”   “……”乔昫不愿回忆的不堪回忆被程掌柜用更不堪的话回忆出来,他捏了捏喉咙:“你常年在外经商,该多读些书,尤其教授言语之道的。”   程掌柜双手交握,连连自责:“少主还有何吩咐?”   乔昫目光沉下:“我疑心冒犯我那女子是绣娘金蝉脱壳,十三已去查她底细。但在十三从越州回来前,我不想再见到她,你去办吧。”   程掌柜颔首:“既然如此,便不能暴露身份,属下寻人绑了她,关到十三回来,顺道试探一二。至于绑人的名头……不如就用和小女抢意中人如何?”   在旁听着的程小娘子欲言又止,心中却萌生一个念头。   -   司遥神游回了小院。   一入天井看到绳上晾着的青衫就想起了书生,随即想起那个吻。   “骗子,大骗子!”   她又骂了一句,骂得灶房里摘菜的阿七探出小脑瓜。   “怎么了?”   “没什么,小孩子别多问……”司遥没心情搭理小孩,径直回了屋,举止捧着本话本出来,扔到灶里。   “骗子!”   写得那么好,说什么吻一下就能飘飘欲仙,抱一下就能神魂颠倒……   结果呢,她今日也算抱了书生,还亲了他一口,除了觉得他的嘴唇很软,嘴唇触上去时身上有些麻。   更多感觉就没有了。   跟神魂颠倒更是没半分关系。   好没意思啊!   司遥烧了那些个话本,转身离开了灶房,浑然将阿七视为空气。   阿七不解地看着化为灰烬的书册,感慨摇头:“妖女跟公子果然不是一类人,公子勤俭持家,且极其爱护书册,怎样都舍不得烧书的,哪怕是瞧不上的书也舍不得烧。”   阿七看着西厢邻居出了门,直到夜晚也没有见她再回来。   公子倒是早早归来,照例坐在窗边抄书挣家用。   阿七眼尖地瞧见好几个错字。   想问公子是不是又去经书铺子了,可别被人拐去当上门女婿了,看到那几个错字又噤了声。   公子很少写错字。   ——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阿七乖乖不说话,第二日清晨主仆二人吃朝食时,小家伙不时眯向西厢,心中疑惑,邻居怎么还没起?   他不时扭头望过去,小脑袋晃得乔昫头晕,忍不住道:   “别看了,她昨夜没有回来。”   “这样啊。”阿七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彻底忍不住了,“公子,我觉得邻居一定是有事,且是有心事!”   乔昫没接话。   与他有关,但也与他无关。   阿七不需要他接话,谁念闲话时会需要别人接话呢?图的不就是宣泄好奇心么,他煞有介事道:“昨儿我煮饭的时候她气呼呼地回来了,从房里拿了本书就开始烧,边烧还委屈地说什么大骗子,要不是公子还没被她钓到手,我还当是x您负了她呢……”   他说得起劲,没留意到乔昫越发难看的神色,和逐渐走神的目光。   “书叫西厢什么来着,好像是她很喜欢的书,烧到一半还后悔了,想捞回来呢,瞧着舍不得……”   “公子,您怎么不吃了啊?”   “这么早就要去书肆了?公子,要下雨了,带把伞吧?”   ……   乔昫不回头地出了门。   他照例先来了书肆,赵掌柜见着他,笑着揶揄道:“你可算来了,前一阵子司姑娘日日来我这打转,见不到你就走了。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这么想你——哎,你这孩子眼底怎的青啊,可是没休息好?”   乔昫搁下手里的书。   “是有些没睡好,今日的书我拿回家抄吧,您见谅。”   他很快离开书肆,但没有回家,而去了程掌柜的经书铺子。   “乔公子!”   程掌柜热络地与他招手,正想找机会汇报昨日的事,却见乔昫好像改了主意,倏地转身往回走。   程掌柜寻思着少主是不想听到那个可恶女子的任何事。他目送乔昫离开,程小娘子走了出来,生疏地唤他一声爹爹:“爹爹,那位姑娘呢?”   程掌柜被她这声“爹”唤得额上出了冷汗,抹了把汗,毕恭毕敬道:“回娘子……不,回吾儿的话,人绑了,这会在一处破屋里关押着呢。”   程小娘子道:“我想见一见她,问几句话可好?”   -   打记事起,司遥还是头回被绑票——噢,不是绑票,她没有家人,阁中又奉行弱肉强食,哪有人来赎?   她缩在暗室的角落里,瞧着可怜极了,眼皮却懒洋洋地耷拉着,这些绑匪会是谁找来的呢?   素衣阁么?不可能,阁主的人会直接出门,哪还需要绑票?   那位公子的人?听说他虽然喜欢用叛徒做灯笼,可也最忌讳牵连无辜,或许他们会为了试探她派人绑架她,可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她不信他身边都是剑客那样的愣头青。   她倾向于是剑客杀死那几个地痞的同伙来报仇,或是那日她强吻书生时躲在暗处偷看的程家小娘子。   昨日才对话本上的巫山之乐没了兴趣,司遥正是空虚,决定按兵不动,抓几只耗子玩一玩。   吱呀,门推开了。   有道窈窕的倩影在侍女伴随下推门而入,司遥心中哟了声。还真是她,瞧着那样柔弱乖巧的富家千金竟也心狠手辣,会寻绑匪绑人,真有意思。   程小娘子拘谨地走进来,在角落里椅子上端方地落座。   她怯怯道:“你是司姑娘?”   司遥拿捏着既惧怕又不服气的模样:“你是程小娘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   程小娘子叹息,为难道:“抱歉,不是我绑你,是家父。我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不知姑娘可愿听一听?”   司遥戒备道:“你先说。”   程小娘子叹息了一声:“家父跟乔公子是同乡,曾受过乔公子长辈接济。这些年一直想报恩,又见乔公子样貌不凡、且有学识,便想招揽为婿。可我……我不喜欢他,我喜欢英武的男子,奈何爹爹固执,我没办法。”   司遥一点就透:“所以,是程掌柜为了儿女姻缘绑了我这个横刀夺爱者,而程小娘子来此则是想与我合作,让我帮你搅黄这门亲事?”   程小娘子点头如捣蒜。   “姑娘聪慧!”   她说:“那日我本想追上去跟乔公子说清楚,看到姑娘按着乔公子强……强吻,我便改了主意。哪怕我单方面与乔公子说,乔公子再拒绝爹爹,爹爹恐怕也会觉得他是在客气,毕竟这样好脾气又知根知底,家中还对爹爹有恩的上门女婿难找,他不忍心放弃的。”   司遥接话:“你觉得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乔昫名草有主?”   程小娘子又开始捣蒜。   “姑娘聪慧!”   司遥却散漫地躺下:“这活我接不了,您另觅能人吧。”   程小娘子不解:“姑娘是怕被我爹爹再找上?你放心,我爹爹是因为我的话误会了,以为您在欺负乔公子,这些我会解释的!您只需要接近公子。”   司遥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发稍:“是我觉得没意思。”   男女之事根本不是话本中说的那样销魂蚀骨、令人神魂颠倒!   她被话本骗了。   程小娘子想了想:“姑娘是觉得乔公子不喜欢您,可若不喜欢为何没推开呢,没推开就算自愿啊。你们很快就要两情相悦,错过了岂不可惜……”   司遥突然打断她:“程小娘子,你有跟人接过吻么?”   程小娘子脸倏地红了。   “有……”   她支支吾吾说完,见司遥适才还懒洋洋的眸子微亮:“那么,跟两情相悦的男子,接吻是什么感觉?”   程小娘子脸要熟了:“就……就感觉快要喘不来气,像飘到了半空中。”   “竟真是这样么……”   听着司遥将信将疑、困惑的语气,程小娘子福至心灵:   “司姑娘莫不是觉得跟乔公子亲吻不够舒服,便怀疑情爱没意思?其实,情爱是妙的,只是火候未到。”   司遥悠然望去。   这小娘子虽是闺阁千金,瞧着怯生生的,但于男女之事挺有心得嘛。   她饶有兴致地凑近。   “此话怎讲?”   程小娘子道:“因为你们还不够两情相悦!真正情到深处了,只是抱一抱都会魂荡九霄。乔公子对姑娘还是抵触多过动心,因此需更进一步。”   司遥认真回想。   话本中的确是这般说的。   可青楼中的那些男女才见面就滚上榻了,不也销魂?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是人不对,还是事不对?可明明她看到书生那张脸就喜欢得不行啊。   司遥低眉思忖片刻,很快得出一个精妙的结论。其一,青楼中那些男女交情虽不深,但交流得够深,她和乔昫只是亲了个嘴,实在不算深入。其二,他们虽然没有感情,却是双双自愿做那种事的,乔昫还不算太自愿。   她对情爱探索得还是太浅了,司遥重燃兴致:“成交!”   -   又写错了六个字。   乔昫落下笔,将抄坏的那张纸抽出来重新起笔。   这一回总算没再错。   哪怕是程小娘子突然来访,他的手依旧平稳如常。   程小娘子踌躇着,小心翼翼上前,试探唤了声:“阿兄?”   乔昫目光专注于抄书,分出神来应了一声:“是出了什么事么?”   程鸢看向他正在抄的书,她比乔昫小五六岁,记事也晚。听说她幼时与兄长和娘亲生活在一处隐蔽的村子里,日子虽清贫但快乐。   阿娘病逝的经过程鸢记不得了,只记得之后兄长领她回了侯府,在侯府他是清贵的世子,帮父亲掌管着素衣阁。出了侯府,他依旧喜欢过素朴清贫的日子,时常替人抄书换钱。   程鸢迟疑片刻,轻声说:“那姑娘被人绑去山里了。”   乔昫手上稍顿,但这一次没再写错字,他平静地解释:“是我让程掌柜先把她关起来的,她过于烦人。”   兄长脾气出了名的好,永远和煦谦恭,在侯府有口皆碑,从未如此直接不悦地说一女子“烦人”。   放兄长身上等同骂粗话了。   程鸢又道:“其实,原本她是被程掌柜关在城东的小院里,中途偷偷逃了出来,但又自己回去了。”   乔昫笔下不停:“为何?”   程鸢内疚说:“我怕她跑出来烦兄长,让绑匪骗她说兄长也被绑走了,她就跑回去了,几个劫匪怕横生枝节,把人给藏山中去了。”   “如此。”乔昫对此没什么反应,甚至和煦地赞道:“你做得很好。”   他竟不为所动,程鸢也说不准他到底在不在意,她不敢说太多话,问了几句他的近况就离去。   天井中只有风吹树叶声。   乔昫继续抄书,不一会阿七买菜回来了,担忧咕哝道:“邻居这两日怎没回家,难不成出事了?”   见公子在抄书,他打眼一瞧,大惊:“公子!上一段不是盐铁论?下一段怎成了佛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凑上前想看个仔细,乔昫抽走纸揉成一团。   “看错了。”   纸团扔到炉灶里,乔昫盯着炉子里的火焰,想起那本她写的西厢记,忽地起身往外走,阿七忙问:“公子!饭马上就好啦,您去哪啊?”   乔昫步履不停:“出门办个小事,今晚和明早都不用备我的饭了。”    第7章   山里临近入夜格外寂静,司遥拿着木棍拨开乱草丛。   不能用武功真是处处不便,换做从前她早就运起轻功出了山,何至于在这树丛里当猴子?   要不是程小娘子许诺给她一笔钱作为酬金,仅凭对书生那点色‘心,今日这一趟她还真不大想来。当暗探这些年她中饱私囊,司遥挣了不止一块小金砖,指不定比程家还富呢,可她喜欢享乐,花得也多,赚些外快也不赖。   走了稍许,杂乱的灌木丛凭空多了株清秀颀长的玉竹。   哦豁。   司遥扔了手中木棍朝他跑x去,眼里刻意堆砌出担忧和喜悦交杂的情绪。快到他跟前,她又故意放慢了脚步,没好气地道:“你……逃出来了?”   乔昫讶异目光落在她微乱的的鬓发上,又看向她被树枝划破的裙摆上:“司姑娘可曾受伤?”   司遥不屑,没什么好脸色:“本姑娘武功高强,怎会受伤呢?”   确认她无恙就好,乔昫可没有哄她的心思,只道:“司姑娘,两个时辰前程姑娘来找过在下。”   司遥放慢了脚步。   虽答应陪那富商千金耍一耍,但暗探的习惯使然,她遇事会推敲出各种可能性。司遥合理地怀疑,会不会有这种可能——程姑娘其实也瞧上了乔昫这一块赏心悦目的肥肉,看到她强吻乔昫,便以为他们之间真有什么。   那小娘子私下跟她合作,却反过来让乔昫知道此事。   如此一来,在乔昫的眼中,她司遥便成了个虚情假意、心机深沉的女子,他们二人彻底再无可能。   这样这事可就变得更有趣了呢,司遥兴奋地转身。   “你们说了什么?”   暮色尚薄,她眼中的兴奋和希冀被乔昫悉数捕捉。   她很在意程姑娘。   乔昫想起阿七转述的事——她痛骂他是“骗子”,“负心汉”,狠心将她所写的西厢记付之一炬,却也不舍。   他默了须臾,才继续说话:“程姑娘称她无意撞见了姑娘冒犯在下,回去后告知程掌柜。程掌柜念在我长辈于他有恩,有心庇护,便派人抓走姑娘,想吓一吓姑娘,让你知难而退。程姑娘还说,原本你已逃走,是贼人称在下也被抓了,姑娘才会折返。”   司遥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失落,问他:“只有这些?”   乔昫知道她想听什么,他本也觉得于礼他应当解释他与程鸢的关系,但唇上突然泛上令人抵触的触感。   乔昫目光变冷。   他任由,甚至有意引导她误会他与程鸢:“是的,只有这些。”   那程小娘子倒还真是个守约老实的孩子呢,司遥很是失落,只好照着原本的计划走,装出黯然的模样:   “因而你会来寻我,不是因为担心,只是不想牵连我?”   乔昫手一顿,拨开乱草丛,答非所问:“我已与程掌柜说清楚,山匪不会再紧追不放,姑娘可放心了。”   “哼,你这呆子坏得很。知道我想听什么,就是不说。”司遥恼怒地朝着他的反方向去。   乔昫本想就此与她分道扬镳,听到她低声咕哝的话。   “骗子,大骗子!负心汉,罢了,就当是糊涂一场……”   他稍顿,无言跟了上去。   留一个弱女子在荒郊野岭总不合适,正好也试探她。   别无他想。   -   两人一前一后各走各的,司遥忽然停下来,戒备地凝望前方。   文弱书生亦察觉到了异常,清瘦如竹的身子绷起,司遥回头一望,见他难得茫然地望着她。   分明是怕了,还强壮镇定。   黄泉路上有个垫背的也好。她一把扣住他胳膊:“应是山匪。别怕,我武功盖世,我护着你。”   “多谢。”乔昫很想信她。   但她抓着他胳膊的力度实在太大,更像想拉他垫背。   “站住!”   粗犷声音穿过密林,山匪手持大刀气势汹汹出现,看到司遥双眼发亮:“小美人在这里啊,哟,啥时候又多了个俊俏书生,是你的情郎吗?”   乔昫郑重地解释:“壮士误会,我与她只是邻,嘶——”   胳膊被司遥用力掐了下。   司遥同山贼道:“你的雇主说过要放我走了,你回去吧!”   山贼狡黠又憨厚地笑笑:“可他们也没说我们不能再绑,小美人,你这情郎麻杆似的,平时定不中用,不如跟着哥去寨里享福吧……”   “肖想本姑娘?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司遥鞋尖挑起地上树枝,破损裙摆扬起曼妙的弧度,树枝凌空而起,被她稳稳接住,利落如行云流水。   不起眼的树枝在她手中旋几圈,成了杀气腾腾的红缨枪。   乔昫目光落在她手上停留稍许,又定在她的面上。   司遥嘴角暗暗弯起。   山匪看着司遥利落的手法,也跟着戒备:“想不到小美人还是个练家子呢!更带劲了,老子喜欢!”   他举起大刀,乔昫不由得后退,司遥把住他胳膊:“怕甚?有本姑娘罩着你,你且看看他怎么死的吧!”   她实在太嚣张,眉梢的冷锐杀意似一枚金鱼钩,乔昫又想到尸体上那一道干净漂亮的血线。   温澈的眸中隐有期待。   贼匪见她仍旧如此气定神闲,不由也跟着忐忑,他不是真碰到什么武功盖世的江湖侠女吧?   司遥唇瓣溢出冷笑,手中树枝指向严阵以待的山匪。   “去死吧,小杂碎!”   少女红袖中洒出一股绯红色薄雾,乔昫以为是某种毒物,手戒备地探向袖中可解百毒的瓷瓶。   稍许却被辣味呛得咳起来。   “啊,老子的眼睛!!”   那山匪没想到是这样拙劣的招数,防备不及,被辣粉迷了眼,又被司遥趁机把木棍砸到身上。   乔昫:“……”   然而回想她前一刻的猖狂恣意,他直觉她定还留有后招。   不可能只是辣椒粉和扔木棍。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等着。   司遥拉住他胳膊,急道:“还愣着干嘛?趁乱跑啊!”   他还未接受这一现实,她已拉着他狼狈地四处逃窜。身后山贼气急败坏怒喝着追上,手中大刀刮过周遭石块,发出的骇人声响如鬼怪磨牙。   司遥很擅长逃窜,乔昫像个木偶被她扯来扯去,在暮色中的林子里四处乱闯,再回过神时天已大黑,身后山匪的声音已然远去了。   他们逃到一处隐蔽山洞里。   “可累死本姑娘了……”司遥累得直不起腰,“幸好只来了一个,要来了俩,二两辣椒粉怕不够用。”   “……”   长至及冠,乔昫还从未有一次跑得这样快,更从未这样狼狈。   他扶着洞壁,捂着胸口轻喘着,幽幽地看一眼司遥:“司姑娘果真是武功盖世,小生佩服。”   别以为她听不出他暗藏的讥讽,司遥摘去头顶的一根乱草,云淡风轻地道:“区区山贼,一包辣椒粉足以,何需本姑娘展露真本事?”   “……”   乔昫唇角冷冷地扯了扯。   -   林中夜枭声声。   司遥衣裙凌乱破损,平日精心修饰的鬓发也已凌乱,长发遮住她明艳的脸,在仅有小小火堆照映的山洞中,她如一个狼狈的女妖。   乔昫专心生着火,默默纠正自己措辞:应是女鬼。   女鬼倚着墙平复许久,终于慢慢活了过来,凑到乔昫跟前,一张楚楚可怜但鬼泣森森的脸放大:“喂,你有没有带吃的?我有一点点饿了。”   乔昫无奈。   “在下只是来随程家的家丁前来救人,并非来此度假。”   “也是哦……”司遥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抬起眼眸巴巴望着他,“方才我似乎瞧见那边长了些野果,前头还有小溪,里头约莫有鱼。”   乔昫看了眼洞外漆黑的夜色,稍许直起身,以从容赴死的姿态朝外走去,衣袖被司遥轻轻攥住了。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怕黑呀?”   乔昫微怔,他背对着她,更显得姿态疏离了:“姑娘多虑。”   文弱书生怕黑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读书人就是爱面子,司遥没有揭穿他,利落拾起一根尖利的树杈。   “你留在这里添柴,鱼交给本姑娘,乖,别乱跑哦。”   窈窕的身影已没入洞外夜色中,俨然一个无畏的女侠。轻挑却令人觉得可靠的诱哄还在洞中回响。   乔昫望着洞外夜色,好一会目光才移回火堆上。   片刻后司遥拎了两条洗净内脏的鱼扔给乔昫:“阿七说乔公子厨艺极好,这两条鱼就托付乔公子了。”   乔昫接过两条鱼,看向她袖中:“姑娘可还有辣椒粉?”   司遥从袖中翻了翻,还真给他翻出来一个瓷瓶。   她带的防身调料还真不少。乔昫拈了辣椒粉往鱼上一撒,手持木棍翻转,那两条鱼很快焦香四溢。   司遥定定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咽了一口唾沫。   她眸中火光摇曳,乔昫无端觉得他的手被她含在口中。   他扯下袖摆,遮住被她觊觎的手,并转移她的心神:“在下也曾捞过鱼,但从未成功,姑娘如何做到?”   司遥目光从他玉白无暇,的手挪到烤鱼上,眉梢得意扬起:“自是因为本姑娘是江湖高手——”   乔昫不想再听她说这四个字,只会让他忆起适才落空的期待。   衬得他很可笑。   鱼烤好,大的一条递给了她,桥圩自己斯文地吃着小的那条,两人都很饿了,因而吃得极为认真。   乔昫垂眼温文地吃鱼,对面的女鬼手捧着烤鱼,吃一口,就要眯起眼深深嗅了好几口,满脸沉醉,仿若几百年未曾吃到鱼的狸奴。   好一会,他慢慢错开眼。   勉强吃饱,司遥倚着洞壁歇息。乔昫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就着火堆翻看,翻书声伴随着柴禾噼啪声,竟有岁月静好的错觉。   回x味过鲜美异常的烤鱼,司遥眼珠子转了转,转到书生的身上:“书呆子,你是不是打算考取功名呀?”   那她还可以跟他来一出戏子被状元郎始乱终弃的大戏。   乔昫徐徐翻一页书:“在下无心仕途,亦不适合。”   司遥更是好奇了,双手托着腮凑近瞅他:“无心当官?那你为何还要这么辛苦地念书,多不值啊。”   乔昫敛眸:“苦读并不一定就要功名利禄,只是不想虚度光阴尔。”   看来书呆子喜欢平淡的日子,可这有什么好的?每日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再去睡。   好生无趣啊。   司遥实在不大能理解。   她嘀咕道:“没遇到那给我镯子的凶狠婆娘之前,我也是个勤勉的人。自打习武以来每日刻骨用功,但我却不是因为不想虚度光阴,我只想一个个打败杂耍班子里所有人。”   乔昫目光还落在书上:“打败他们之后,姑娘又想如何呢?”   司遥不假思索:“当台柱子。”   乔昫把书放到一旁:“当上台柱子后如何呢,当班主?”   当阁主么?司遥嫌弃地摇头,阁主不光要应付少主,还要给探子们派任务,还需要协调阁中各方的关系,公平处事,不夹带私人恩怨。   可她最喜欢夹带个人恩怨了!她想把其余三大暗探都痛揍一顿,当上素衣阁最厉害的探首。   江湖中人的打打杀杀,岂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能想象的?   司遥打了个比方:“当了台柱子也不是高枕无忧呀,手底下定也有跟我一样蠢蠢欲动的小家伙们,还得压制他们,多的是事可忙!”   只要有事可忙,她就永远不会厌倦。如今虽然因为受伤不得不蛰伏,但还可以觊觎书呆子男色。   只可惜,她都这么用功了,晚上研读圣贤书,白日亲身实践,怎么他还是死活撩不动呢?   司遥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拿起树枝扒拉掉地上的乱草,在地上画鱼玩儿。   乔昫则重新看起他的书。   他们果然不同,他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子,越平淡越安心。   乔昫看了几页数,司遥画了一堆鱼,画得面前一小片地方再也塞不下,她用棍子抹去几只,在清出的空处写下洋洋洒洒三大字。   西厢记。   乔昫指尖突然停顿。   鬼使神请地,他竟主动开了口:“未免损及程姑娘名声,有件事需得与姑娘解释,在下与程姑娘只是兄妹,并非姑娘所误会的那般。”   司遥“啪嗒”一下飞快扔了树枝,披散着头发凑到他面前。   她像个女鬼似幽幽盯着他。   “此话当真?”   乔昫后退些许,后背靠上洞壁已无法再退,他偏头避开女鬼闪烁着馋光的视线,淡道:“绝无虚言。”   司遥笑了,追问他:“那你跟我,又是什么关系呢?”   乔昫正色道:“寻常邻里。”   司遥嗤了声:“邻里?你见过哪家邻里会接吻的么?”   “……”   他就不该与她解释。   念在那两条鱼的份上,乔昫没有与这女鬼一般计较。   “那次并非在下自愿。”   “可你没推开。”   “彼时太过错愕,手上亦抱着书,来不及更腾不出手——”   吧唧。   司遥捧住他的脸亲了口。   乔昫目光震颤,不敢置信触碰面颊上古怪温润的触感。   她嘬一口就松开,指腹张狂拭去唇上从他那掠夺来的温度,双眸直勾勾,挑衅地盯着他。   “可乔公子这一次手里没拿书,不也没推开我,你是自愿的。”   乔昫温煦的脸色倏然冷下,眼眸黑沉沉的,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司遥,蓦地抬手扣住她下巴。   作者有话说:   ----------------------   这本正文估计二十万上下,已经全文存了稿。v前只分了十几章,入v前这两周的周四得随榜单断更一天,明天不更哦,辛苦宝宝们。    第8章   洞中鸦雀无声。   被司遥再一次无礼强吻的书生再也压制不住耐性,目光晦暗沉冷地盯着她,修长的手捏住她下巴。   他目光沉沉,徐徐低下头。   那双素来温澈,纯良可欺的眸子漫上沉沉墨色。   司遥瞳孔兴奋微颤。   难不成是被她撩拨得招架不住,忍不住要吻她了?   她还没被人强吻过呢。   怎、怎么办……   司遥心里荡漾起兴奋,兴奋之余又茫然,接下来她该如何?   是不是该抬手甩他一巴掌?   如话本那样。   她秀丽的眼睛不觉眯起。   啪——   黑暗的山洞中响起清晰的巴掌声,书生清秀面颊顿时泛上五指指印,司遥看着自己发痛的手,怔了怔,随即愤怒道:「你……衣冠禽兽!」   书生不怒反笑,斯文皮囊下的兽性顿时被这一巴掌激发,他嘴角微扬,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清越嗓音变得喑哑,危险十足。   「司姑娘不是想吻在下么,怎么,如今又懊悔了?」   他顶着斯文面容,将女子按到在地上,扣住她还想挥手掌掴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哑声道:「在下的确是衣冠禽兽,但司姑娘,已经晚了。」   狂肆亲吻,寂静山洞中响起女子无助又畅快的哭泣。   山洞中春色旖旎。   一夜过后,清晨晨鸟啼鸣,书生揽着怀中娇羞的无力的司遥,昨夜的凶悍孟浪荡然无存,只剩缱绻温存:   「昨夜在下情难自抑,冒犯卿卿,在下会娶你的。」   ……   脑中都已经写完了一本西厢记,书生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司遥不满催促道:“下一步呢?”   乔昫闻言蓦地一顿。   下一步?   他蹙起眉,面前的女鬼妩媚眼眸中竟生出期待和兴奋。   乔昫松开她下巴,语气微冷:“在下不推开只是因为不想伤害一个弱女子,念在姑娘救了在下的份上,可当作不曾发生,请姑娘自重!”   说完大步往外走。   “哎,怎么走了啊?我还以为他要按住我强吻呢……”   洞外的乔昫脸色更冷了。   她可真是敢想。   司遥失望地看着书生清隽背影,手抚着被他用力掐过的下巴。   白皙下巴上有两道指印,仿佛海‘棠花瓣被人揉捏过后留下的瘀痕,她常年习武,皮肤可没花瓣那般娇嫩,但仍能察觉下颌在发麻。   太粗鲁了。   那样温吞斯文的人气恼之极时竟如此粗鲁,这属实是有点……色‘情呢。   -   “对不起嘛,我跟你认错。”   “我误会你了,他们说没推开就是愿意,书肆赵掌柜和粥铺的王阿婆也都说你对我很特别,我寻思着你是太内敛不好意思主动,他们劝我多主动,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   “看来是我被他们给骗了,你这么好看,原谅我一次,成不?”   洞边小溪畔,月光映出两个拉扯的身影,乔昫负手沉默,身影傲然清癯。他望着月下的溪流,溪中映着月光,清溪中波光粼粼。   在夜色掩映下,那张温良可欺的脸神色晦暗。但并非因为气恼——或许可以说,不仅是因为气恼。   为何?   他分明是厌恶她的,但为何每每她一靠近,他总觉得鼻尖犹如萦绕着难以言喻的幽微香气。   他曾问过鼻子最灵敏的阿七,阿七说不曾察觉。   莫非因为她腕上的镯子?   每每她靠近,这股幽微香气格外扰人,尤其是她触碰——   乔昫不愿回忆被她冒犯时身体深处漫上的陌生战栗。   他不能再留着她了。   乔昫手中捏着枚小小的香线。   林中忽然走出一个魁梧的汉子,双目通红,声音怒意震天:“好个臭娘们!敢用辣椒粉来糊弄老子!今日看老子不扒了你们俩的皮!”   司遥迅速拉过乔昫。   “完了……”   乔昫不曾害怕,清秀眉宇皱了皱,她一靠近,怪异香气又出现了。他学过制香,闻遍世上奇香,却辨不出她的香气来自哪一路。   更像是她身上天生的。   他冷淡抽出袖摆,默不作声离她和那幽香远了一步。   书生上前,与山贼致歉:“抱歉,今日唐突了壮士,但我们都是无辜百姓,亦身无分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壮士可否放一条生路?”   山匪可不吃他这一套,瞪着躲在他身后的司遥:“小白脸少说话!待会收拾了她再宰了你!”   书生还要念经,他可真像寺庙里古板的和尚,司遥没了耐心,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幽幽对山匪说:“你今日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   她转了转腕上手镯,幽幽道:“唉,本姑娘原本也不想暴露的。”   乔昫转头,本已归于平静疏远的眼眸中再起微澜。   总算装不下去了么?   他定定盯着她纤细白皙的腕子,眉梢不动声色轻挑。   这回她不曾骗人。   司遥果真“露了一手”。   她晃了晃在月辉下流光溢彩的银质镯子,可怜兮兮道:“方才是妹子不懂事,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妹子手上这镯子值五十两!大哥拿去换了银子,且、且饶了我们吧!”   乔昫闭上眼。   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   本以为山匪会当初宰了他们,但他许是有别的x目的,只是抓住司遥和乔昫,赶着车把二人带到一处村落里的小院:“老子还有些事要忙,先让你俩多活几日,给我老实点!”   他把二人锁入一间门窗都被堵住的房里,还在屋内留了一盏灯。   微弱烛光在墙壁上映出两道身影,司遥坐在东侧的角落里,乔昫看她一眼,坐在西侧角落里。   她喂了声,书生没有回应,她笑了:“离这么远,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人的女鬼么?”   乔昫还是那一句话。   “姑娘自重。”   司遥凑到他边上排排坐:“本姑娘答应了不会动手动脚,说到做到,且我如今哪有心思想风花雪月呢。”   她哀叹一声。   这屋子不过半丈见方,比京城豪族的马车也大不了多少,乔昫敛了敛身,挪远了些:“在下知道姑娘信守承诺,只是不习惯离人太近。”   乔昫起身要挪远,司遥又一把拉住他:“不过我有个脱身的秘密,就在镯子上,书呆子,你想知道么?”   乔昫自然知道是什么秘密,他到底还是不肯死心。   他问:“是什么?”   她左顾右盼,欲言又止,似乎怕隔墙有耳,因而迟迟不敢说。   乔昫只好松口。   “姑娘可以靠近一些。”   司遥嗖一下窜到他的身侧,唇都快贴上他的耳根,温热的呼吸随着幽若的香气一道侵袭而来。   她还没说话,乔昫偏了偏头:“你非得离这么近?”   司遥为难:“隔墙有耳嘛。”   她晃了晃手中镯子:“上次我被地痞纠缠时,无意中按了镯子的某一处,它竟飞出了一根银针,似乎有毒,刚一射中那地痞他就动不了了,可我后来再想放就放不出了,你读书多,给我看看里头还有没有针?”   这是乔昫早能想到的结果。   他就着烛火打量司遥的神色,试图窥探出说谎的端倪。   但没有。   她要么是个极蠢之人,什么话都能对外人说。要么极其聪明,善于伪装,在试探他可是素衣阁的人。   他垂眸就着烛火打量她腕上手镯,半晌:“看不出。”   司遥便恹恹落下手。   她兀自惋惜着,砰!外头传来粗暴的踢门声,听着有两人,一男和一女,司遥眸中划过戒备,身子却柔弱缩到乔昫弱不禁风身后。   “怎么办,他回来了……”   她在微微颤抖,不像是一个暗探能装出来的,乔昫没推开,温声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书生虽文弱依旧,但沉稳得令人安心呢。   司遥和乔昫屏息静待,但山匪没有朝这处小屋过来,一男一女直奔与他们一墙之隔的东厢。   “可想死我了,哥瞧瞧……”   “干嘛,一上来就这样,咱们就不能好好说会话,唔……”   墙皮很薄,隔壁一男一女的对话很是清晰,他们不再说话,而是弄出了奇怪的动静,噼噼啪啪的,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话,诸如“我不行了”,“要去了”,“慢些”。   昏暗光线中,司遥嘴角微妙翘起,这些词儿她熟着咧!   她转头看向一侧神色朗正,坐姿端方的斯文书生,食指戳了戳他胳膊,故作好奇道:“喂,他们在干什么?”   乔昫:“我亦不知。”   司遥便似一个好学又好奇的孩童,拉过他一块探讨。   “听着像我平日上药拍打的声音,那女子叫得也好像不胜药力,可是这山匪怎么又在粗喘呢?还有床架响动的声音,上个药么,至于么……”   她说到此处,乔昫倏然明了。   他扭头匪夷所思地看着身侧满脸茫然好奇的女鬼。   “姑娘是真不懂?”   司遥摇头:“他们在干嘛?”   她身上那幽微清新的暗香又似鬼魅般靠近,乔昫猛地扭头。   “在下不知。”   他已摸索出跟女鬼说话的诀窍,那就是尽量少说话。   本以为女鬼自己会创造话题诱他入洞,但司遥还真不追问了,她似乎是被山匪吓跑了,抱着膝头蹲在乔昫身边,就像枝头倚在大鸟身侧的雏鸟,绷着身子细听隔壁二人的动静。   隔壁愈演愈烈,已经进展到了要出人命的地步。   “老子干……”   “不行了,会死的,啊……”   司遥听得越发好奇,书上也这么写,说欲‘仙’欲‘死。难不成之前真是她探索得不够深入?   她挪到乔昫身侧,双手也抱救命稻草似地抱住他胳膊,颤声道:“要出人命了,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乔昫:“……”   他欲将她的手抽出,奈何她却抱得更紧,刹那间,来自她的气息更近了,似万线蚕丝缠住他。   身体深处似乎被勾出了陌生的异样,仿佛是薄雪之下压着的火山,火山平静如常,地底的岩浆却在叫嚣,血液沸腾,每寸肌肤都生了灼感。   无意间她垂落的青丝拂过他颈侧,带来一丝半缕可缓解灼烧的凉意,随即却加剧了灼烧。   乔昫神容还很平静,青衫遮掩下的身体却紧绷,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让他怔忪,他茫然而又晦暗地垂眸,盯着司遥圈紧他臂弯的双手。   随后他抬手握住那只手。   已不是第一回肌肤相触,但这一次,乔昫颤了颤。   令人战栗的快意从指尖窜向四肢百骸,在识海中炸开烟花。   他喉结微动,几欲溢出闷哼。   书生的异样透过薄薄夏衫传到司遥身上,她望着书生平静的侧颜,不解地歪了头,话本上熟男子对女子动欲都会“气息一沉”、“呼吸急促”、“浑身紧绷”,但他只有紧绷,气息比睡觉的猫还平稳呢。   他这是动情还是抵触?   她一不做二不休,一手扶着书生肩头,一手去探他额头。柔声:“怎绷这么紧,不舒服么……”   乔昫倏然咬紧了下颌。   司遥倾身上前打量他神色,如此一来,二人面对着面,她因直起身子比他高出许多,乔昫的视线正好在落在她漂亮纤细的颈上。   身上的血没来由地躁动。   乔昫移开眼,但是不巧,目光又落在她的胸‘口处。   眼前蓦地闪过那一颗小痣。   很是碍眼。   司遥还在故作关切地蛊惑:“你有一点烫,是生病——啊!”   乔昫握住她的腕子,文弱的书生力气大得吓人,穿过她薄薄的皮肉直传入骨头里,随着力度传到她身上的还有他手心的热意,好奇怪。   他的手不算热,她却仿佛成了一块禁不起热的乳酪。   融化的错觉从身体里传开。   像服用了软筋散,但软筋散是被人控制,而现在乳酪融化般的无力感觉更像是自甘堕落,习武的本能使然,司遥嗅到危险的气息。   她低头盯着书生看。   书生也微微仰面凝着她,温澈无垢的一双眼因为周遭太黑暗,竟然给她看出了似狼的晦暗。   两人保持着僵硬对峙的姿态,各存心思,目光无声地交融。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仿佛大戏台子帷幕后的锣鼓。   “奴家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啊啊啊!!”   “呃!”   隔壁的二人双双发出了似野兽的长吟,司遥听着那二人极致畅快的声音,她看着书生,喃喃道:“乔昫,我……我好像有一些口渴呢。”   她对着乔昫咽起了口水。   乔昫喉间随之微动。   他亦是。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乔昫突然握住司遥手腕。   “喂,你弄痛我了……”   对面那女人说的词从她口中说出。刻意夸张的语气让乔昫猛地清醒,松开她:“司姑娘,自重。”   又来了,明明他先抓住她的腕子,却让她自重!   “你浑身紧绷,是不是不舒服呢,喂,你怎么了?”司遥乖乖收手,却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乔昫起身远离她和她身上似鬼魅的香气,淡道:“不过是听姑娘说他们在杀人,心生惶恐。”   还学她装起糊涂,司遥歪了歪头,笑了一声:“是我太紧张因而弄错了,你听,方才两人喊得可畅快了,看来不是在做坏事,是云雨巫山。”   乔昫早已习惯她荒唐的言行,鄙夷之余却想起她曾问过他的话。   ——乔公子,要怎么样才能跟心悦的书生共赴巫山呢?   曾经乔昫并非听不懂,只是不想理会,也不在意。   如今却心生烦躁。   -   隔壁两人忙完后就歇下,凌晨时分壮汉踹开门,一个妇人端着两碗饭跟着他身后,双颊红润,气色极佳。   司遥盯着那红润的脸,话本上说狐妖和女鬼喜找书生采阳补阴,莫非是有道理的?她好奇地看了眼书生。   乔昫似乎读懂她在想什么,平和的眼眸明晃晃露着戒备与愠怒。   但那骨子里的斯文书生气实在深刻,让他的戒备也失了力度,不似在说“你在找死么”,更像在说:“你若敢过来在下就敢自尽!”   司遥朝他投去无辜又疑惑的神色,仿佛不懂他为何而生气。   乔昫不理会她,只想速速结束这一出荒唐戏,他径直问壮汉:“阁下是程姑娘雇来做戏的?”   山匪目x光闪了闪,粗声粗气道:“是程家雇了我大哥绑走这女的,什么做戏?做什么戏,我不知道!”   乔昫不疾不徐道:“你双眼虽被辣粉所迷,但洗洗便可缓解,你却过了一个时辰才寻来。抓到我们之后,只是把我们关到此处,且不派一人看守,着实可疑。此外,方才进门后,你率先看向榻上还有我与她的衣物,看来昨夜的云雨之欢是刻意让在下听到。至于目的,想必不需在下多言。”   司遥也留意了他的目光,确认了山匪的立场,没想到书生竟也看出来了,她颇为满意,不愧是她瞧上的公子,长得好看,兼之聪慧细心。   山匪还想狡辩,乔昫温声说:“你放了我们,在下会跟程家言明,配合你拿到佣金。否则,在下会说壮士不按约定行事,你将一分钱也拿不到。”   山匪想了想,粗声道:“成,要是程家不给银子,我就去找你要!若你拿不出,可别怪我了!”   他爽快地放了他们。   这出儿戏就这样结束了,半日后,他们回到小院。   司遥闷闷不乐。   书呆子,该聪明时不聪明,不该聪明时瞎聪明,真是可惜。   阿七看着衣衫凌乱、狼狈的二人,诧道:“你们去野地里厮混了!”   司遥羞赧低头:“阿七,别乱说,我与乔公子清清白白,是我被山匪劫走了,乔公子去救我。”   她越是解释,阿七打量二人的目光越是暧昧。公子还是被隔壁妖女玷污了,阿七心里喜忧掺半,他看向乔昫想听一个解释,然而乔昫已连解释都累了,转身回到东厢关上了门。   罢了,怎么都比富人当上门女婿好!阿七很快接受了。   -   程家经书铺子里。   程鸢心虚垂头,双手互绞:“兄长,您都知道了?”   乔昫没有生气,永远是那耐心温澈的模样,温声道:“司姑娘不知你是我的妹妹,故而信了你的说辞。但是阿鸢,你安排这出又是为何?”   程鸢如实交待:“上次我随父亲入宫面见太后,太后曾问起兄长婚事,大有让兄长与镇南侯府联姻的意图。”   爹虽不干涉儿女婚事,但那身为太后的姑母插手就麻烦了。   “娘亲希望我们兄妹能与心仪之人成婚,和美一生,我便想着若是兄长尽快有了妻室,姑母便奈何不了了,总不能要兄长休妻吧。”程鸢问乔昫,“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兄长性情和煦,规行矩步,每次连走路都是先迈右腿。按照戏里的路数,他定会喜欢司姑娘那样张扬明艳的。过日子嘛,总是得互补嘛。   乔昫认真想了想,郑重道:“温柔贤淑,宜室宜家。”   这想必是真心话。   但跟司姑娘一个字都不沾边。   程鸢仍是有疑惑:“可兄长那日,为何不推开她呢?”   乔昫手里茶盏中的水微漾。   他垂目看了眼:“当时只不过担心怀中书册掉落,别瞎猜。”   他把程鸢支了回去:“你此行私自跟未婚夫出游,父亲十分担心,若无事,尽快回上京吧。”   程鸢不敢忤逆他。   程掌柜把程鸢请了走,并传回消息:“十三称已查清,正快马加鞭从越州赶回,三日后便可到临安。”   乔昫放下残余的半截香,提起桌上那盏陈旧灯笼,提笔蘸墨,为灯上褪色的红梅添了一笔。   程掌柜道:“这盏灯笼都用了几年也旧了,公子何不换上一盏?”   公子极喜欢那盏灯笼,从前他每次一问公子都说不会换,但这一次乔昫松了口:“再等三日吧。”   再等三日,若邻居是绣娘,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但,若她不是呢?   乔昫对着那半截香陷入思量,舒展的眉烦躁微蹙。   三日后再去想吧。   -   三日后的清晨,十三还没来,阿七先回来了:“公子!对街那剑客回临安了!跟司姑娘打了招呼,她笑得那叫一个热情,临了还依依不舍呢!”   乔昫在窗前研墨,侧颜被日光映出清俊柔和的轮廓。   公子人淡如菊,外头的野草为了偷家是不择手段的,那些手段就算告诉公子,公子也决不会做的。   阿七敬佩亦担忧:“您长点心吧,别让人偷了家!”   乔昫无奈:“阿七,我与她清清白白,什么都不曾发生。”   阿七哦了声。   骗鬼呢?不说山里回来那日,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单说昨日,公子经过天井,邻居肚兜恰被风刮落。   当时公子烦躁蹙眉,神色平静,却冷声命令他:烧了。   夜里公子还饮了好几杯凉茶。   打发走阿七,乔昫终于见到十三,少年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意气风发,俊朗英武,乔昫却不合时宜想到了阿七口中的“野草”二字。   乔昫眉头舒展,含着温煦笑意称赞十三:“不错。”   “少主过奖。”十三赧然挠了挠头,一口大白牙嵌在小麦色的一张脸上白得晃眼,似麦田里飞舞的白蛾。   乔昫淡淡敛下眸:“查清了?”   十三藏好他的大白牙,神情变得凝肃:“属下带着画像去了越州的戏班子,戏班班主和周遭居民都曾表示一年前是她在越州卖艺,与她要好的伶人也证实她身上有颗小痣。”   而一年前绣娘在素衣阁风头无两,叛变也才是五个月前的事。   十三道:“人风光之时是最放松之时,假使司姑娘真是绣娘,她得多聪明、多戒备才能想到提前在越州安排替身,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看来,似乎司姑娘的话都是真的。”乔昫琢磨着十三交待的一切,捕捉到一个微妙的词句,“既已查过,为何还要说‘假使’呢?”   十三憨厚地笑笑:“这不是谨遵少主的教诲么——若无实打实的把握,哪怕毫无可能也需谨慎断言。”   他道出了那一点可能遗漏的地方:“司姑娘只在越州待了一年,更早前在泉州卖艺,属下又去了泉州,那戏班子只有三五个人,唯一认识司姑娘的老头儿双眼已花白,没法证明画中人是司姑娘,但所述印象皆吻合。”   但细节圆得上。   乔昫没再多说,只提起窗边的灯笼,颇遗憾地叹了声,他放下灯笼,“你觉得她可像绣娘?”   十三已不再怀疑,只道:“属下看不出,一切听凭少主的意见。”   少主说像,那就是像,少主说不像,那就是不像。   乔昫轻笑一声。   他含笑着看十三:“看来十三你不希望她是,那她便不是好了。”   十三:“我……”   好吧,他私心的确不希望那个貌美又热情的小娘子是叛徒。   只是以往少主都会查到底,连还是奶娃娃时期都不遗漏,这次未下令追查属实是令人意外。   -   咚、咚。   深夜书生才抄完书,正收拾准备歇息,隔壁邻居突来敲门。   睡在地铺上的阿七忙爬起来要去开门,乔昫抬起手制止他。阿七迟疑地看了眼公子在月色照映下清冷的侧颜,不明白为何不让他开门。   咚咚!敲门声逐渐暴躁。   “乔昫!开门!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偷本姑娘肚兜,怎没本事开门啊?!”   阿七白了脸,凑上前小声道:“公子,我们暴露了?”   乔昫睁开眼,眼底映着清冷月华,和煦的眸子也噙着幽淡凉意,连带着问阿七的语气亦然:“我们?”   阿七耷拉脑袋:“不是我们……是我,今日她问我可曾见过她晒在左侧晾衣绳上的肚兜,我太心虚,赶忙说‘没有啊,肚兜不是晒在右边的晾衣绳么?’,这不就说漏嘴了。”   “……”   不愧为他的心腹,心腹大患。   乔昫去开了门:“在下的确不曾偷窃,在下只是烧了。”   司遥诧异,还以为是因阿七觉得她的肚兜污了他家公子的眼,愤而扔掉。不曾料到居然是书生,且他还直接承认了,语气如此坦然,她气焰熄灭,诧异中有几分呆滞:“为何?”   乔昫没有解释原因,取出一两银子,坦然地递给司遥:“抱歉,这是补偿,望姑娘收下。”   原本故意把肚兜晒在天井里也是为了找书生的事,挑了夜深人静,气氛最暧昧时来敲门。   司遥怎会轻易让他补偿呢?   “不必啦。”   她笑吟吟地将银子推了回去,手趁机触上书生温润的指尖。   他倏地收回。   司遥假意没察觉:“破肚兜值不了几个子儿,我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穿,这才急躁了。定是日前风大,将那片肚兜刮到了灶房里,公子光风霁月,怎会故意烧掉呢,我不会较真。只是,”   她轻叹:“怪我,虽是贫苦的命,可肌肤却骄矜,每每换上新的贴身衣物,身上那两处磨得难受。那肚兜是我花了一个多月才驯服的……”   眼看她又要借闲谈漫天胡扯,乔昫正欲关门送客。   还是没挡住她的虎狼之言。   他当即便明白她说的被肚兜磨得难受的地方是哪两处。   砰!门被他用力关上了。   乔昫垂着颈,手撑在门板上,文弱身x影隐有喷薄遒劲。   阿七看他不对劲,慌忙上前:“公子、公子?您可是不舒服?”   乔昫垂着头,扣在门板上的手青筋蚺起,半晌哑声道。   “无碍……”   -   夜色撩人。   身体里异样的喧嚣平复,乔昫心平气和地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女鬼已经走了,他徐徐了一口气。   随即又轻叹了声。   “叹什么气啊,既然舍不得我走,方才为何关门!”   女鬼去而复返,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硬是挤进屋里,握住他指尖:“喂,你的手怎么这样烫啊。”   乔昫冷淡收回手,但却被她攥得更紧,他生出恼意。   “放开!”   女鬼攥着他的手,委屈又幽怨:“我回去试了新肚兜,都穿不习惯……你看,我都没衣服可穿了。”   乔昫不自觉抬眸望过去。   她凌乱的襟口微敞,露出似山峦绵延的雪景,雪上有一点碍眼墨色,让这一张人皮白玉微瑕。   女鬼殷红的唇角略带得意地弯了:“在看我的痣啊,喜欢么?”   乔昫冷冷移开目光,欲再次关门送客:“司姑娘请自重。”   “我不自重,除非你把烧了的肚兜还给我,或者——”   她把住乔昫握在门上的手,把他拉过去,她身上暗香倏然扑来。   乔昫如被毒虫蛰咬,禁不住低声闷哼,他略微失神,司遥趁机续上她未说完的虎狼之言——   “或者,你替我捂着。”   她飞速握住他的手覆上,陌生柔软的触感袭来,从顶着他手心的那点突兀漾开,似一根银针扎入乔昫的掌心,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脑中顿时煞白,激荡漫开。   ……   “公子?”   乔昫猛然睁眼,入目所见是阿七稚嫩的脸庞,小书僮秉着烛台立在榻边,脸上盈满关切:“公子方才梦呓了?呀,额头也好烫!我去请郎中……”   “不必。”   乔昫蓦地扯回小书僮,清润声音喑哑得仿佛被灼过。   他屈起长腿,手支在膝头。   在阿七看来这样的姿‘势好古怪,仿佛在掩饰什么。   “可公子你似乎不舒服……”   “真没事,你且睡吧,再多问的话这个月就没鸡腿吃了。   “灯也吹了。”   阿七放下灯,老实绕到竹木屏风后睡去,很快香甜鼾声再起。   屏后床榻上。   乔昫维持着僵硬的坐姿,仰面望着青纱帐顶,眸光涣散,灯烛映照出眼底茫然,及残存着的沉迷。   许久之后,他迟滞地动了,右手僵硬地掀开薄被。   身下狼藉一片。   乔昫气息微乱,猛地遮住。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晨起雾濛濛。   司遥哼着小调在天井晾衣裳,察觉背后有道视线追随她良久。   她猜是小书僮昨晚旁观了她调戏书生,这会在为他的主子鸣不平。司遥正好有些起床气,随手抓个小孩解闷,她噙着笑转过身:“小东西,在我背后偷看什么呢——”   竟不是阿七,是书呆子。   司遥微讶。   书生在看她这件事就足够奇怪了,而他今日的反应,更怪。   他虽是个守礼的书生,平时不慎目光相撞都会知礼收回,但这回她转过身,他非但收回视线,还继续凝视她,目光平静得诡异,像浸在井底的黑曜石,黑得诡异。   也不问候,只是看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透什么。   司遥无端脊背发凉。   要不是她曾试探过,寻不出这个书生与素衣阁有关的迹象,司遥恐怕要戒备了。她不以为然,承受着他无言的注视,娇嗔又羞怯道:“公子为何盯着我看呢?”   乔昫没回话,她纳闷朝他而去,还没到跟前,他竟合上了窗。   若是恼羞成怒,他该像从前那几次那样“砰”一下猛地关上窗,可他这次关窗的动作很平和。   司遥越发狐疑,立在对着紧闭的窗前,左顾右盼,嘀咕道:“我还当是对我动了春心,白高兴了……”   日光将她曼妙的轮廓映在窗纸上,似一片皮影,窗后的看客默然注视着那道窈窕身影。   乔昫目光描绘那道身影,慵懒的姿态跟梦中的她重叠。   梦里她半趴在书案上,身上不着寸缕,玉白后背似是宣纸,他手握一支笔在上方描绘。   画的是一枝艳丽红梅,与那盏旧灯笼上的肖似。梦中的乔昫一笔一画绘完,按住女子后颈,温声安抚道:“待会可能有点痛。”   女子耳际浮起薄红:“嗯。”   在她含羞带臊的期盼中,乔昫手执一柄小刀。极其熟练地,手中小刀在洁白宣纸上划过,利落便将那副已画好的画取下来。   “啊!”   趴在桌上的女子发出尖锐的痛呼,但她很快就消失了。   周遭光亮褪去,变得如墨色一般,浓稠的黑暗中只有乔昫一人,他提着一盏灯笼,在长得望不见底的密道中独行,手中崭新的灯笼在躁动,乔昫温声地安抚她:“你是灯笼,是不应该怕黑的。”   灯笼还是无风而动,不一会从灯笼中从冒出一缕轻烟。   白烟凝聚成一个妩媚又嚣张的女子,身上一‘丝不’挂,白得胜雪。她委屈地看着他:“那盏旧灯笼跟我说,他是因为帮着反贼把你进暗室里,才被做成灯笼替你照明,可我又没有背叛你,为何要把我制成灯笼,你这书生,太坏了!”   她用她从灯笼里拖出的长长尾巴缠住他腰身,似一条白蛇。   乔昫任她缠住他:“不是很想要我么?你已如愿了。”   女鬼歪头一想:“也是哦。”   她从他身后绕至前方,烟雾做的双腿蛇尾般盘住他,双臂亦圈住他,像不知疲倦的瘾君子缠磨着,急不可耐地与他融合。   而乔昫任她纠缠,提着灯笼在看不见头的暗道里走着,每走一步,身上女鬼失态娇吟一声。   她心口显眼的红痣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摇曳,乔昫觉得颇碍眼。   他低头含住。   -   又开始了。   如昨夜似异样的热。   乔昫喉结不觉滚动,定定望着窗纸上女子的剪影。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极细小的刻刀,他眉间格外平和,眼波如月光照拂下的江面,但那一只握着尖刀的手却浮起青筋,青筋似是成了精的藤蔓,从手背蔓延至他手臂。   望着那道倩影,乔昫彬彬有礼地低唤:“司姑娘。”   话里仅存的一丝晦暗被窗纸过滤了,窗外司遥听到书生矜持的嗓音,她应道:“咋了书呆子?”   窗后人停了许久不说话。   司遥嗅出了诡异的气息,暗探的直觉告诉她,即便书生温良可欺,但她也不宜逼得太紧。   她看着窗后竹枝似清隽的身影,关切道:“是不是书肆里那些书生又因着我排挤你了?抱歉啊……我之前只是因为见你是读书人,想多了解读书人是什么样的,这才偶尔跟他们往来。你等着,我去收拾他们!不,算了,这样你会被排挤得更厉害,我不理他们好了。你别怕,我平日虽不正经,但我只有你……”   絮絮叨叨到半,窗枝后的影子像墨汁如水渐渐淡了。   书生走了,他竟走了?!   他什么意思啊?   男人心,海底针。司遥扁了扁嘴,亦鬼魂似地也飘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第二日竟听阿七说书生打算搬家。   “什么,他要搬家?”   司遥坐在树下跟阿七啃烧鸡,她口中正叼着一个鸡翅,闻言口中的大鸡翅吧嗒一下从嘴里掉下。   “一个男人就让你把鸡肉都掉了!好大的鸡腿,可惜了……”阿七恨铁不成钢,想起他口中的区区一个男人是自家主子,忙拉正歪掉的忠心:“公子说想寻个清净之处,程掌柜缺个账房,公子便搬到了距离程家经书铺子很近的一处小院。”   身为司遥的同伙,阿七自然帮她问了乔昫对她的态度。   当时公子盯着灯笼若有所思。   他说:“也许离得远些能看更真切,才知道合不合适。”   阿七听不懂。   他只告诉司遥:“公子许是试一试你是不是足够有诚意。”   这在司遥听来都是托辞,书生正好端着木盆出来晾晒衣裳,她恶狠狠盯着他,大口撕下一个鸡腿,仿佛她口中的鸡腿是他。   乔昫依旧与世无争,干净无害,对上司遥情绪充沛的双眼,也只是客套地与她颔首。   温良眸中甚至露出不解,仿佛不明白她为何生气,只要他不明白,她的一切怒火就与他无关。   司遥更气了。   可恶!她幽幽地望他一眼,啃着鸡腿大步回了西厢。   今日实在不是一个好日子。   到嘴的鸡翅要飞了。   “什么想清静!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他是嫌我烦了。”   吃完鸡腿,司遥漱口净手,把水盆弄出哗啦啦的响声还不觉解气,她必须想个办法,但她有偷消息的经验,却没有偷心的经验,司遥翻箱倒柜,寻出她新买的话本。   停在第五本的封皮——霸道公子硬求欢,玉人难脱五指山。   就这了!   司遥将书页翻得哗啦啦响,从  「初见」看到「强求」,x眼尖地发现一个曼妙的词,合欢酒。   司遥直摇头。   “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况且这也太不是人了。”   怀着批判的态度,又翻了一页,「玉人誓死抵抗,不觉沉浸春潮中」「夜夜春情,针锋相对」。   含着鄙夷的眼眸微妙眯起,直翻到最后「冰释前嫌,携手同归」。   司遥天生聪慧,很快悟出了新的情爱知识——   强扭的瓜,也可以扭甜。   书生定在欲拒还迎,她需要帮他一把,迈出礼教桎梏。   司遥抄起钱袋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   41宝宝看的是邪修教程    第11章   “鸳鸯酿正如其名,饮上一口,死对头也能变鸳鸯,十两银子是贵,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日薄西山,司遥在窗口,对着买来的小瓷瓶回忆贩子的话。   阿七正忙着收拾东西,书生穷得可怜,主仆俩的衣物用具加起来也才两口竹筐,剩下全是书。   装书用新箱,装衣物却用两个大竹筐,可见多爱书。   司遥摩挲着手里瓷瓶。   书生既爱看书,今夜不妨让他看看她这本美人书。   她塞给阿七几块碎银子,将小东西支开。四下无人,司遥趁机在酒水中加了一整瓶的鸳鸯酿。   她独坐夕阳下静待猎物归来,没来由地,想起今日买鸳鸯酿半途偶遇的那少年剑客周十三。回临安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大大变了,多半是开始信了她编造的身世。   司遥庆幸她曾在一年前让阿玲扮作她在越州活动,当时她势头大盛,在与其余三人争探首之位。   探首可不好当,其余三人各个都不是良善的主,为了以防万一,她埋下阿玲这枚棋子。   她平日在上京活动,因此这张曾在越州卖艺的脸,是司遥最后一道退路。当然,戒备使然,她没告诉阿玲她用的那张脸是司遥真容。   那丫头很听话,她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质疑。   司遥也从不亏待她。   六年前,正是这样绚烂的一个黄昏,十二岁的她救下因在素衣楼遴选中被淘汰濒死的阿玲。   她和宁肃把阿玲送出京城,那时宁肃才变声,扯着那公鸭嗓说话:“阿姐面冷心热,竟对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竟如此上心!”   阿玲说:“阿姐,你救了我,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谁能想到后来他们都会说她无情,以此作为背叛的借口。   口口声声说她无情,不配有亲人朋友,可司遥才不屑呢。看看她那些个亲友都什么德性,对她好的死了,没死的背叛她。   那还不如都死光了好呢!   嗤讽她不配有亲人,她会奢求那些累赘的关系么?   司遥对着绚烂的霞光轻嗤,霞光描摹她窈窕袅娜的背影,像壁画上优美娴雅的仕女。   书生捧着书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慵懒的小娘子独坐夕阳下,婉约孤寂,背影中似藏无尽期盼,仿佛等待夫婿归来的妻子。   宜室宜家,岁月静好。   这几个他素来心驰神往的字眼忽然在此刻有了实感。   或许离得远些是能看得更真,才确定是否合适。   他停下来看着她。察觉到他的视线,司遥徐徐转过身,乔昫对上她那双鬼魅似妩媚多情的眼眸。   “呀,你回来啦。”那眼眸里洋溢着蠢蠢欲动的馋光。   乔昫收回了方才的话。   可笑,他竟试图从女鬼身上寻找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照常客套颔首。   女鬼飘过来,手中端着散发清香的酒瓶:“我知道你要搬家是想躲着我,吃了这碗送行酒,你就走吧,我再不会缠着你。”   乔昫并不想喝这杯送行酒。   “司姑娘误会了,在下搬家只是因为在经书铺子里寻了份生计,与姑娘无关,不必特地送行。”   司遥才不信他的鬼话。   她笑道:“你不喝这酒就是允许我继续黏着你喽?”   乔昫看着她手中瓷杯,即便十三不曾提醒他酒水中有催情之物,他也绝不会喝女鬼递来的酒水。   他婉言推辞:“抱歉,祖训有言,子孙不可饮酒。”   读书人的借口还真多。   今日就算他家祖宗都冒出来了,她也得按着他饮下!   司遥笑摇晃着瓷杯中的酒水,眸光映着晚霞,如这杯中澄澈却诱人堕落的酒水:“我有一个办法,你们家列祖列宗必然没法怪罪你。”   她唇角弯起,似鱼钩的弧度。   “你想知道么?”   乔昫望着她危险勾起的唇角,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   身上又生出陌生的兴奋。   他失神了须臾,女鬼专挑这种时候问他:“我数一下,公子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乔昫沉默的视线从她一张一合的红唇移到她眉间,再移到她一张一合的红唇间,刚要开口拒绝。   “一。”   女鬼饮了一口酒,裙摆摇曳,她上前一步,吻住乔昫。   沾染她气息的酒水被她强渡入喉,乔昫瞳孔骤缩,仿佛灵蛇暴怒缠住猎物前的竖眸。   他本可以推开她,再吐出那口酒,但他的喉结急剧滚动,他的身体自作主张咽下她渡来的酒。   “咳、咳。”烈酒如刀划拉喉间,乔昫轻咳着,眼尾绯红,干净的眉眼倏然染上昳丽。   眼前干净的书生便似清泉滴入了殷红花汁,司遥望着他,生出介于爱怜与摧毁的冲动。   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书生停下咳嗽,冷冷盯着她。   “你给我饮了什么?”   浸入骨子的修养使然,他依旧算得上温和,眸中已凝起霜。   贩子说鸳鸯酿半盏茶后会起效,还需拖上一会,司遥无辜眨眼:“我说要买一壶给心上人的酒,那酒贩子就给我推荐了这个,说叫什么……鸳鸯酿,怎么了?”   书生没那么好骗,他朝着她慢慢迈了一步,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眼尾那抹飞红越发明显。   但那眼中惊起的冷意反而越发柔和,柔和得诡异。   是她的错觉么?   本能让司遥不觉想后退。   书生停下来望着她,喑哑声线亦呈现出诡异的温柔:“姑娘可知何为鸳鸯,何为心上人?”   司遥凝眉盯着他看。   没饮酒时的他像一杯清水,让她极想在茶中倒入酒水,弄脏他。可当他真的成了一杯酒,她反而觉得没有白水让她放心。   她暗笑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哪怕他真是杯醉人的酒又如何?   她自小入素衣阁,打打杀杀,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日子,能图的唯有酣畅淋漓,及时行乐。   既然随时会死,那何需怕死?越危急时她越兴奋。   他这酒再危险,她饮得起。   司遥亦上前,与他的身子虚虚贴着,指尖拨弄他的耳垂:“知道啊,心上人就像公子在我心目中那般。而鸳鸯,就是公子视我为心上人,我也视公子为心上人。   “公子,我说得对么?”   书生嘴角笑意讥诮:“鸳鸯只在繁育期忠于彼此,下个繁育期来时,它们会另觅新欢,姑娘向往鸳鸯,莫非是想要露水情缘?”   露水情缘有什么不好?长久而偏执的情意才误人误己呢。   但钓鱼人都知道裹上鱼饵才能勾住鱼。再说,她这样的美‘色做饵,书生也不全吃亏啊,司遥真挚道:“管它以后如何,眼下我的心里就只有乔公子你一人啊。”   这是真话,她描摹着这张俊美清晰的脸,停在他鼻梁上,他鼻梁真高、真挺,真好看啊。   人颀长清癯,鞋却很大。   喉结的棱角分明,方才她灌下的一口酒从他嘴角溢出一些,恰好停在他漂亮的喉结上。   司遥很想他啃一口。   她望着他的目光逐渐迷离,有了黏稠晦暗的情愫。   乔昫垂下眼看着她。   他接触的人里,多数都会伪装,遮掩人欲,尤其色慾。   他鲜少看到如此露骨的情慾,如肆意展开的春‘宫图。   她看他时,痴迷的眼神极具欺骗性,乔昫有一瞬恍惚,道:“在下更爱丹顶鹤,一旦有了配偶便忠于彼此,直至死亡,姑娘可愿如此?”   “我们得先做一对鸳鸯,才能成为丹顶鹤啊?再说了,公子怎知道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呢……”   察觉书生的气息因为鸳鸯酿开始凌乱,她腔调亦慢得暧昧。   隐晦的快意从乔昫耳根开始蔓延,冲击至腰腹深处。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凝着她的目光中不再清白。   司遥心调雀跃地加速。   要扑倒她了吗?   她一定不会挣扎,若他同话本子里的男子那样想看她哭,同他讨饶,欲‘仙’欲‘死,涕泪涟涟。   她其实也可以装一装的……   司遥放柔姿态,抚上书生修长白皙的脖颈:“乔昫……”   她呢喃他名字,仿佛鬼怪在耳畔诱惑,乔昫未推开,她指尖便过分地游曳到他分明凸起的喉结处。   他颤了颤。   司遥气息跟着紧了一息。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书生的喉结在她柔软指下滚动,声线微变:“在下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一对鸳鸯至死不渝。”   司遥没心思听他絮叨,唇瓣贴上他的喉结,书生喉结再次滚动,擦过她唇瓣,仿x佛他的手碾过她唇上,那一瞬司遥和书生同时颤了颤。   司遥怔了怔。   她没饮鸳鸯酿,依旧把持不住,这书生实在太诱人了。她多了一些耐心:“唔,是什么办法呢?”   书生稍低头,两人亲昵得似是交颈鸳鸯,但他却随时准备杀了她。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至死不渝,至死便可不渝。”   司遥读懂他这一句话里的含义,身上喧嚣的血慢下来。   起初她感觉后脊发凉,犹如在雪堆打滚,触到一条冬眠的白蛇,才发觉干净柔软的雪中藏着危险。   可她退一步,对上书生温柔的眼眸,白蛇不见了。   只剩干净无害的雪。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司遥想,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知道书生是贞洁烈男,没想到竟贞烈到此等程度?她不敢置信地问他:“若我只想要一场的露水姻缘,你就会那样做么?”   乔昫定定看着她。   “一定。”   他一定一定,会把做成灯笼,从此永远陪着他。   他也会永远只要她一盏灯。   永远。   司遥讶然与他对望,即便鸳鸯酿作祟,让他的眼尾甚至耳际、喉结都泛出糜丽绯红,但他无比冷静。   她当然不会觉得书生是在开玩笑,他大抵真的会在某一个被抛弃的深夜黯然在月下孑然独立,玉面上滑下一行破碎的泪,忧郁地赋诗一首,咬牙一跃解情愁……   那她可就罪大恶极了。   司遥虽想欺负他,也不顾自己死活地享乐,但她不会轻易害一个无辜之人。她语气软下:“一旦开始了你就无法接受结束么?”   “是。”   乔昫很笃定。   “司姑娘,你当真想要与我开始么?现在后悔,尚来得及。”   完了,他的声音更温柔了。   已有些含情脉脉了。   司遥狠心从那张脸上移开实现,戒备中犹带着对猎物的不舍。低垂长睫思忖着,要不,与他尽兴之后再设法做戏,让他先腻了她不就好了?这样他也不吃亏嘛。   她抬起眸看他:“我们可以先试一试的,不跟我试试怎么知道我跟你不适合厮守呢……”   乔昫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父亲虽是侯门出身,却极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曾说两人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乔昫对此话深为认同,但看着司遥眸子深处的不甘和狡黠,他骤然打碎了这个念头。   眼里难得的温柔蛊惑悉数散去,覆上冷淡:“不需要。”   他走到灶房,利落拿起一把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用放血的方式抵御情药。冷淡道:“适才的话都是为了让姑娘知难而退,在下对司姑娘无半分男女之情。望姑娘往后,别用下药这样下作的法子。   “但姑娘若只是玩弄人心、毫无真心,必将受人心背叛。”   血从他手上溢出,发白青衫沾染血污,依旧不损其高洁清傲。   司遥看着那袍角,垂落身侧的手渐次攥紧,微微法颤。   书生彬彬有礼,连她强吻他、给他下药都不表露生气,如今他说出“下作”这样重的话,大抵是厌恶透了她。但她脸皮厚,更从不以好人自居,因此丝毫不为之难堪。   她只是被他最后一句刺到了。   她对朔风和阿玲不够真心么?他们不也照样背叛了她。   非要她彻底放下戒备,把命交给他们才算真心?   罢了。   司遥目光离开书生的眉宇,动了动僵硬的唇角,扯出散漫的笑:“你这书生怎死活不开窍?罢了,还是对街的剑客更生猛……”   她摇曳着裙摆回了西厢。   余晖洒在她曼妙的身姿上,给她镀上绚烂的轮廓,那瞬间的僵硬也被霞光彻底模糊了。   地上的影子很长,她拖着慵懒步伐,带着她的影子离去。   二人重叠的影子也分开了。   乔昫垂眸看着地面,被刀尖划出一个口子的手用力地攥紧,又很快松开,任血往下滴。   没什么值得为她波动的。   本想杀了她,没动手并非舍不得,仅是觉得人命可贵,他不想跟个弱女子斤斤计较。   乔昫淡淡转身回屋。   作者有话说:   ----------------------   揉一揉暴躁司遥:司遥好,书生坏。[摸头][摸头]    第12章   邻居兴许气着了,出门后彻夜未归,乔昫照常搬家。   此后数日不曾见过她,这日十三来找她:“少主,司姑娘好像离开临安有好一阵子了。”   乔昫抬了抬眸,平和垂下:“十三对司姓姑娘颇为留意。”   十三心虚道:“曾怀疑过的人无故离开临安,属下哪能不多留意?少主跟她是邻居,可知道是为何?”   乔昫不想提及她:“绣娘之事已有定论,不必再留意。”   十三失落道:“往后公子和她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十三话里说的是公子,指的是自己。乔昫听到的也是自己。   手中笔杆停了稍许。   他扯了扯嘴角:“如此最好。”   -   山雾朦胧,司遥立在一处山村前,抬手轻叩柴门。   此行是为了寻一位神医。   素衣阁为了掌控探子,给每个探子身上喂了不同的毒。每隔两个月要服用一次解药。   幸运的是,她曾偶然打听到江南有一位神医与素衣阁的毒师有仇,可解素衣阁那位毒师的毒,她曾让这位神医替她解了十之五六,余下则留着,用于迷惑素衣阁的人。   余毒不足为惧,司遥此次过来,是为了另一桩事。   “你上回说我体内的毒里混了会失忆的毒,给我再诊一诊吧?”   神医看后,笃定道:“不错,就是失忆的毒,已经有十余年了,你就一直没有发觉么?”   司遥耸耸肩:“我隐约记得幼时自己曾是乞丐,经历过战乱,郎中都说年幼时经历波折会失去大多数很寻常。我也忙得无暇多想。”   毒既然是十余年前下的,定是师父所为,师父对她一向很好,为何会给她下失忆的毒?   司遥想弄清她究竟失去了什么记忆,让神医给她解了毒。   神医却说:“要想解了那毒,你需得休养三个月,躺在榻上,一动也不能动。否则必致筋脉受损,武功尽失,你可想好了?”   卧病三个月,还一动不能动,万一那些人寻来了……   司遥连想都不敢想。   她果断选择不解。临走前,神医叮嘱她:“你身上这毒与某些药物相冲,可能会引发进一步失忆,老实点,平日少惹事。”   又说:“其实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弄来毒的方子,我立马能给你配解药。二是寻个男人生个孩子,将毒转移到体外,更不伤及孩子。”   生孩子?司遥才不考虑,暗探成家生子,岂不是给自己添软肋,朔风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更无法想象她这样妖娆冷艳、飒爽利落、武功高强、来去如风……的美人,依偎在一个男人身边,拿着拨浪鼓哄孩子的场面。   肉麻死了!   但弄来方子嘛,可以试试。师父给她用的毒只能来自那位侯门公子身边的毒师,呆头鹅少年剑客不是那位侯门公子派来历练的么?少主派了个愣头青出来历练,她身为下属,不能不配合,给少年添些挫折。   司遥决定回临安。   -   “好一阵没在临安见到司姑娘了,在下还担忧呢!”   “司姑娘,司姑娘?”   茶肆中,司遥看着虽不及书生仙姿佚貌却也俊秀的剑客,想到月前她被书生气到时曾说过的话——   还是对街的剑客更生猛。   生猛,这个字眼在风月话本中也是很旖旎的存在。   她脑子里的话本翻过数个故事:生猛少将军夜探香闺,娇娇小姐夜夜受不住。寡妇韵事之少年屠夫总是太大力。剑客与闺秀之长剑探春……   再看少年剑客,司遥懒散斜倚的身姿慢慢直起。   “闲来无事,四处逛了逛。”她给少年斟了杯茶,托着腮看他,“少侠方才是在担心我?为什么呢,我跟少侠非亲非故,也才见过几次呢。”   她温柔声音像酒,极具诱惑力,尽管没听出她话里的调情意味,十三也红了耳根:“相识一场,女子在外不易,在下自然担心。”   其实他是担心她死了。   少主虽有些病态的喜好,从不伤及无辜,可也从未被一个女子如此冒犯。十三多少担心。   如今见她安然无恙地归来,少年自然松了口气。   司遥打量着少年略显羞赧的眉眼,暗道她也算是走运。   富贵险中求,闲着也是闲着,她要接近这少年,探出些可助她解毒、重返素衣阁的消息。   热情似火的少年也跟那文弱迂腐,还嘲讽她不值得真心以待的书生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司遥美目微亮,重重搁下手中茶盏:“真是妙啊!”   十三不知眼前的少女为何突然似烈火一点即燃,又究竟在燃个什么,他困惑地望着司遥,见她黯然垂下眼:“多谢你记挂我。不然,我还以为自己是一个不讨喜的人。”   近月不见,司姑娘瘦了许多,定是因为被少主拒绝而自暴自弃。   她为少主神伤,x十三生出介于喜悦和同情的矛盾感受。   却听她说:“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当初见乔公子清贫正直,想着或许他可以成为我的家人,没想到讨人厌烦了……我想,是我太孤独了,这才会这般不自重。”   孤独。   十三被这两个字击中了。   不由自主道:“司姑娘若不介意,在下与你做朋友。”   “真的么?”司遥当即充满期盼地望过来,美目眸光盈盈。   十三心中微动,但又一惊。   他的师父告诫他,一切事情都要请教少主,他怎可自作主张与冒犯过少主的女郎来往!   他摸了摸鼻子:“但我恐怕还得回去问一问长辈。”   说完这几句,十三纠结又犹豫地离去,司遥望着少年犹豫的背影,因书生而生的郁结悉数散尽。   倘使这少年热络地回应,她反而会怀疑他的动机。纠结才是初出茅庐的探子该有的反应。   就好像,几年前的她。   -   几年前,司遥才初出茅庐,就已数次立功,成了地位仅次于四大暗探的风字级探子。   她也该享享福了吧。   从前不能做的事,都要尝尝滋味。她看中了破庙里一只流浪猫,是只神气的小黑猫。   刚抱起小狸奴,司遥就想起师父说过探子需处处谨慎,哪怕养猫会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细,她看了眼怀中小猫,亦如那少年一样纠结。   她狠心放下猫,回去请示师父。向来严厉的师父竟同意让她养狸奴,司遥欣然将猫带回阁中。   两月后,上头让她暗中留意素衣楼中的另一个探子,某日那探子鬼鬼祟祟去了藏机阁。   司遥一路跟着他身后,路过园子时被她养在楼里的小猫认出,小猫昂着脑袋冲她的方向亲切地叫唤,暗探的本能和理智告诉司遥,她该飞出暗器杀了它,但她做不到。   本是一次易如反掌的任务,她却因狸奴暴露,那一次险些死掉。   司遥自不会因为她的失误杀掉小猫,她把辛苦喂大的小猫送给以个还算靠得住公子哥。   ……   司遥哼了一声,不屑地扭过头,把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出来。   正经过程家经书铺子,她随意地望了一眼,竟见到一道如雪中青竹的背影静立在远处。   周围人不多,他们只相距只七八步,他不可能没看到她。   邻里一场,她消失了这么久,他竟连招呼都不打!   上次他的话又在刺她耳朵。   无趣的书生,可恶的书生,迂腐的书生,嘴毒的书生!   司遥盯着书生云淡风轻的背影,怨鬼似的目光几乎要将他那飘逸的青衫灼出一个洞。   聪慧如她心生一计。   -   乔昫回了后堂翻看经书铺子的账本,程掌柜来了:“少主,您那旧邻居去了隔壁嫁衣铺子。”   嫁衣铺子?   乔昫翻书的指尖停下,又如常地继续翻看:“我已断定她并非叛徒,往后有关她的事不必告知。”   程掌柜规规矩矩地噤声。   他又问:“明日属下就会派人护送小姐回府,少主您是想留在江南游玩,还是一道回京?”   乔昫道:“暂留江南。”   程掌柜走了,十三又来了。   忸怩半晌,少年开了口:“少主,有件私事想与您讨教。”   少年忸怩起来很像阿鸢,每每妹妹想与别家公子结交,都会问一问他,乔昫对素衣阁的叛徒无情,但对自己身边人很宽和。   他比少年大了两三岁,因而把他当弟弟看待,问道:“但说无妨,哪怕你是想娶妻,我亦会替你操持。”   少主如兄长般的温和给了十三勇气,少年讪道:“我今日碰到司姑娘了,她回了临安,我们聊了几句,她中途提及了少主您。”   乔昫唇线顿时抿直了。   他的指尖稍稍抬起,又以极慢的速度落回账册上。   十三等了良久,才听到乔昫再次平静开口:“嗯,是什么话。”   他捕捉着少主话里的情绪,竟捕捉到与适才不一样的温和,大抵已经不生司姑娘的气了。   便道:“司姑娘说了,其实她接近您是因为没有朋友家人,她是个戏子,怕旁人瞧不起她,见少主与她一样清贫,且纯良宽和,这才想与您结交。她说这几日她想通了——   “她是混淆了情爱和孤独,很后悔冒犯您,碍于面子不愿认错。少主,您能不能看在邻里一场的份上,原谅她的冒犯之举?”   说了好大一通,对面的人却很久不给回应,后来总算给回应了,却只有一声讥诮的轻笑。   乔昫握着茶杯的指尖收力,随后搁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突兀清脆的声响,搅了室内平静。   十三忙改口:“司姑娘虽是无意,但她的确冒犯了少主,您不原谅也在理,少主息怒!”   “息怒?”乔昫笑了,和声反问他:“我可曾有半分动怒?”   十三抬头,望见乔昫平和的眼波:“好像没有。”   不,是绝对没有。   乔昫放下杯盏:“茶水烫,手重了些许,别多想。”   十三望向热气腾腾的茶杯,深信不疑,又问:“那少主您……”   乔昫温声打断。   “我早已不与她计较,也不愿将精力耗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此事揭过。说你的私事。”   十三面露羞赧:“上次交心过后,属下发觉自己跟司姑娘性情相投,想与之结交。师父说过出门在外凡事都要问问少主,特来请示您。”   乔昫点了点桌案,不大确定:“与谁?哪位姑娘?”   不是几日前曾赠他一枝桃花的路人女子?乔昫想十三定是说错了,颇耐心地等少年自己纠正错误。   十三则认为少主觉得他对姑娘家不够真心,抬高了声量,无比坚定道:“是司姑娘!属下与司姑娘脾性相投,想与她结为好友!”   乔昫想到了方才程掌柜的话——司姑娘在买嫁衣。   两情相悦,欲结为夫妻。   呵,他轻笑一声。   那位司姓姑娘果真如他所料那般朝三暮四。才与他分道扬镳,转头便引诱无辜的十三。   十三见他态度不明,忙道:“出门在外一切都听少主的,少主若不高兴,属下便不结交了!”   不高兴?   乔昫又笑了声。   “我可有半分不高兴?”   十三茫然:“那少主,您这是准了,还是不准啊。”   “随你。”   乔昫放下茶盏,平和起身:“且自当心,别被骗了真心。”   作者有话说:   ----------------------   十三:相谈甚欢,与之结交。   书生:两情相悦,结为夫妻。    第13章   得知周十三的“长辈”竟答应他与她往来,司遥诧异。   她期期艾艾道:“你家长辈当真答应了?我还以为你那日只是推辞,毕竟我之前的名声不大好。”   十三说:“司姑娘之前只是因为孤独,虽说有些过了,但你也不曾对每一个书生都如此。”   司遥知道他说的“过了”中有她给书生下鸳鸯酿的事,毕竟他曾撞见过她买鸳鸯酿。她想要通过少年剑客重回素衣阁,这桩事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谁会发自内心相信一个曾对别的男子下药的女子?   司遥面上羞耻与懊恼交加:“其实实不相瞒,我当时也是想不开一时糊涂。有一个古怪的女人给我下了毒,我找了好几家郎中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那女人虽说这毒只对习武之人有用,可我还是不大放心。”   她幽叹:“我在戏班里待久了,常听些风花雪月的戏,对男女情爱自也好奇,想到我不知道哪日就命丧黄泉,连七情六欲都没尝过就要死,这才一时想不开……幸好那日临了良心发现,把酒都倒了,才没酿成大错,哎,可我到底起了那样的心思,也说不上彻底清白……”   “我……我是一个坏女人,你不该与我往来的。”司遥用袖子挡住脸,泫然欲泣,垂着头就要离开。   十三连忙叫住她:“司姑娘!在下绝无那般想法!”   “当真?你不会觉得我是个恶毒又自甘堕落的女人?”好半晌司遥才落下袖子,十三看到她眸中盈着真切的泪意和期许,她竟然……哭了?   他心立时软了,都悬崖勒马了,她能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个对男女之情好奇,误以为自己活不长的单纯少女。   他道:“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司姑娘就是花天酒地也没什么。且你会悬崖勒马,想来心地善良,我周十三不会因此鄙夷姑娘,只会欣赏。”   她破涕为笑,重新坐下。   十三看着她满足得好似孩子的笑,嘴角不觉上扬。   司姑娘看似散漫、处处留情,实则很好哄。想来散漫风流只是她伪装的假面,她底色是个好姑娘。   说笑间已黄昏,十三好容易忙里偷闲挤出的一点时间用光了,他要回去继续为少主查事。   两人一道从酒馆出去,在繁华街巷上碰到乔昫。   还有那位程家小娘子。   他们待彼此虽客套,但有说有笑,显然已经很熟了x。   或许程小娘子改变了心意也说不准,但司遥没有恼怒,拉着周十三快步走:“我这会一想到之前做的糊涂事,就想寻地洞钻下去!”   十三从她面上看不到半分见到心上人与他人并肩的恼羞。   司姑娘真的没喜欢过少主呢。   他脸上扬起憨厚的笑,任凭司遥拉着往另一条道上走。被少主撞见他忙里偷闲跟姑娘家逛街也不大好,他很快跟她告别。   司遥独自走在长巷中,察觉身后似乎有一个人跟着。   她拐入了那嫁衣铺子。   -   司遥很快从嫁衣铺子出来,另两个身影择入了铺子。   入嫁衣铺子之时,程鸢面带失望,甚至愠怒,听了嫁衣铺子掌柜的话,她的神色变得微妙,提着裙摆小跑回了经书铺子:“阿兄!”   乔昫方料理完事务,给上京的人传回书信,靠在摇椅上小坐休憩,脸上盖着本《楞严经》。   程鸢素来文静,这次竟直接揭开乔昫面上的书:“我去了嫁衣铺子,阿兄猜我都打听到了什么?”   乔昫把那本经书从妹妹手中夺回来,重新盖回面上。   散淡的话从经书下方传出:“那位司姓姑娘,早已与我无关。”   既然已无关,他又怎知道她去嫁衣铺子是为了跟踪司姑娘?程鸢没拆穿他,小声问道:“兄长可知道嫁衣是司姑娘给谁裁的?”   乔昫仍旧事不关己的态度:“她的嫁衣给谁裁的,与我有何干系?”   “还真有。”程鸢小心觑他一眼,报出嫁衣铺子掌柜给的尺寸,“衣长七尺五、通袖长十三尺,衣身阔四尺,这尺寸兄长不陌生吧?”   乔昫的神色在经书遮挡之下,程鸢根本看不清。   但她看到他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又缓缓落下去。   程鸢道:“十三身量比兄长矮半个头,肩更宽,绝不是这尺寸。且男子的喜服样式更像文人。”   乔昫认真道:“那位姓司姑娘认识的书生并不少。”   程鸢又道:“但阿七说过,早在司姑娘与兄长闹崩离开临安之前,就曾与他问起过兄长尺寸。”   “我与她本就没有关系,何谈闹崩?”乔昫揭开脸上经书,妥善地抚平经书内页,再妥善地搁下。   “阿鸢,你究竟想说什么?”   程鸢不知道十三是兄长的人,道:“司姑娘跟那少年往来,定是想气兄长,她心里还有你。”   乔昫不以为意:“你当真看不出么?她以我的尺寸裁喜服,本就是想暗示我,她心里还有我。但绝非钟情,只是想吊着我,挑动我的情绪,那姓司的姑娘——   乔昫顿了下,笑着继续:“她没有心,并不适合我。”   -   嘿嘿,她就是故意的。   司遥住回西厢,她坐在从前书生练字的石桌边,把玩腕上手镯。   她是换了个男人,但不妨碍她让他后悔,即便他不后悔,但能让他心中起点波澜也好。   书生猜出来又怎样?   人嘛,多少有些虚荣心。若是他得知原来她虽已有了新欢,却依旧想让他起情绪、为她争风吃醋,他会不会生出半分的得意呢?   嫁衣铺子离经书铺子那么近,程小娘子还亲自跟踪她,消息想必已传回书生那里。   不知他会作何反应呢。   司遥慵懒地倚着石桌,故意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   程鸢不解:“可若她不在乎你,为何要故意激你?”   乔昫略作停顿。   “阿鸢,你再这样留意她,恐怕再过不久你我是兄妹的事就会暴露,明日我就命人送你离开临安。”   兄长原本改口让她多留了一个月,程鸢玩够了,答应马上回京。她解释道:“阿兄,我是心急了些,我想哪些人干涉你的婚事。”   她说:“我见司姑娘买嫁衣,想着会不会她本是个专一的女子,只是被兄长拒绝了,才寻别人气你?”   乔昫温良可欺的面容缓缓浮露一抹近似讥诮的笑。   “她若专一,又怎么会只有通过找别人来刺激我一种办法?”   -   程鸢离开了临安,再无人在乔昫面前提起司遥。   书生竟毫无反应,司遥属实失望,便一心去钓那剑客。可这剑客虽比书生热情,却比书生还憨厚。   她每一个抛出去的媚眼最多只唤来剑客羞赧一笑,让她这初次使用美人计的人深深怀疑自己。   这样下去她何日才能钓上?   司遥暗中留意剑客,这日发觉他入了瓦肆去见人。   她跟着他进去了。   瓦肆中有众多戏班,司遥流连其中,打着找活计的名堂。   她生得招眼,好几个班子的当家人都想招揽,然而她要的工钱太多,一个都未曾谈拢。   迎面走来两个衣着鲜亮的男子,挡住司遥的去路:“小娘子貌若天仙,辛苦卖艺岂不委屈?爷那里有个活计,你跟在下去看看吧?”   司遥自是不肯,那两男子客气道:“小娘子怕我们是坏人?你随我去茶棚里慢慢聊!附近这么多人,我们总不能把你吃了吧?”   司遥心里门儿清,想到那木讷的剑客,她又生一计。   她故作天真,跟着几人来了茶馆,男子叫了一壶茶,趁司遥不备偷偷在茶水中加了些粉末。   司遥接过,暗中将茶水倒了一半。周十三是初出茅庐,但不代表他就好骗,她曾给乔昫下过情药,这次再中情毒,他不可能不怀疑,她需要这两个混球挡枪。   那人见她饮了茶,这才开了口:“鄙人家中缺一个丫鬟,姑娘若是肯去,往后锦衣玉食少不了,可不比在瓦肆中卖艺要好么?”   听是当丫鬟,小娘子玉面骤冷,二话不说回绝了。   她果断往外走,两个男子相视一笑,也不拦着,默契地起身跟在她身后。刚出瓦肆,两人便不装了。   “小娘子家住何处呀?”   “哟,小娘子瞧着步子很虚,别是犯了什么病吧?”   油腻的手从后方伸来,司遥身形如泥鳅,愣是没让他们沾到她半分,走到剑客所处的附近,她才惶恐地高呼:“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怎么,是你们给我下了药……”   “小娘子别怕,不是药,是快活的神仙酒。”两个男子嬉笑着要上前抓她,还没碰到司遥,就被房顶跃下的周十三拦住了去路。   “你谁啊?滚一边去,别碍着我们哥俩的好事!”   “哎哎!你怎么动手啊!!啊啊疼,壮士松、松、松手!”   窄巷中惊起打斗声,随着两个纨绔的痛呼和一声冷厉的“滚”,那两人拖着踉跄的步伐远去。   少年朝司遥快步走来。   小东西,你又上钩啦。司遥唇角弯起,无力地扶着墙,身子摇摇欲坠,眼一闭,晕了。   “姑娘!”   十三愕然接住了她。   -   浴房薄雾氤氲,乔昫清俊的面容被雾气熏得微红,胸前薄肌起伏,和凸起的喉结相得益彰。   想到什么,那喉结倏然滚动,耳垂添了几分红。   水声中传来阿七急促的叫唤声:“公子!不好了!”   乔昫迅速擦身穿衣,方掀帘而出,阿七小小的身子撞过来。   乔昫抬手按住他额头,阻止了小家伙一头撞上。   “出什么事了?”   阿七喘口气:“我方才去药香铺子后院帮公子寻笔,咦?”他惊喜地指着桌上:“笔不就在这?我就说带来了嘛,公子还坚称落在那——”   乔昫打断:“是什么事?”   阿七惊诧道:“我回来的时候,见那少年剑客抱着司姑娘回了西厢!司姑娘倚在新欢怀里,软得没骨头似的,她背叛了公子!”   听到背叛,乔昫神色冷下,倏而转身:“我与她已无关系,往后她的事别再告知我。”   阿七立马换话题:“路上还看到嫁衣铺子的伙计,说是给住在药香铺后的一位小娘子送嫁衣,不对,住在药香铺子的小娘……”   不就是司姑娘么?   嫁衣都穿上了,他们是打算连夜成亲?阿七又气又悔:“公子,我真不是故意又提她的。”   乔昫看着檐下灯笼,想起妹妹那日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阿兄难道希望属于你的喜服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周四不更哦[让我康康]~~    第14章   薄暮朦胧,夜风掠起。   司遥茫然望着帐顶,她莫非是捅了老实人的窝了?   书生不解风情就罢了,怎么这个剑客也一个呆样!她都“中药”了,他怎么还如此正派四处翻解药!   他就不能把自己当解药献上?   “司姑娘,这是我随身带的消解丹,可解姑娘中的药。”   “唔。”   不想他疑心,司遥接过丹药乖乖吃了,然而不消片刻又一次抓住少年的袖摆:“啊,还是好热……”   十三茫然伸手探她额头:“这是如何一回事?”少主赏的药不至于连两个地痞的药都解不了吧?   “周公子。”司遥晃了晃他袖摆,“我是不是中了要死的毒了,身上好热,好难受啊……”   她说起毒,十三想起司遥是中过绣娘给下的毒x,素衣阁的毒师手法诡谲,莫非毒压制了他的解药?   十三犯了难,脑子一激灵:“有了!司姑娘,我给你打一桶凉水吧,进去泡一泡就好了!”   “……”   呆子呆子呆子呆子!   又一个呆子!   司遥真是想哭了:“我身子弱,泡水会生病的,我又一个人住。”   十三灵活得很:“姑娘放心,我会留在姑娘身边,到时一定及时带姑娘去看大夫,不耽误你!”   “……”司遥没了耐心,用力把他拉了过去,八爪鱼似地攀住他,“你好狠的心啊你!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在把我往外推,我就这么讨人厌?你宁可看我难受死,都不愿救一救我?”   “不,司姑娘,我……”看着眼前妩媚动人的女郎,十三脸红了,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初次随少主外出,竟遇到了如此大的考验!可他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不会沾花惹草。   十三脑中空白:“司姑娘,我可能得先问一问长辈。”   长辈,长辈!又问长辈!   司遥翻了个白眼,老实人真是麻烦。但老实人好啊,一度春风后他会内疚,会对她“负责”,她回素衣阁的事说不定就有着落了。   她更用力地搂住少年胳膊,含糊呢喃:“可我好难受,我要死了,你舍得我死么?就算不死……我的心也死了,呜呜……你并不喜欢我,对吧。”   她的哭声扰得十三心绪大乱,她的手则趁机乱来。   轻挑的指尖甫一刮到十三耳垂,少年的脸红了个透,意志也摇摇欲坠,他的喉结不听话地动了动。   咚咚咚!   叩门声如一记钟声,十三混沌一团的脑子恢复清明。   十三如梦初醒,如蒙大赦,忙推开司遥前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伙计装扮的小哥,诧异道:“司遥司姑娘可在?小的是喜服铺子的,司姑娘要的喜服到了。”   司遥都快忘了这事,喜服本是定来激怒书生的。   这会送来不是坏她好事吗?   但她的担心多余了,十三面露羞窘,愕然地看着她:“司姑娘,你竟瞒着在下定了喜服?”   才认识不久,她竟已认定了他!十三飘飘然,这太不真实了。   司遥没料到他会往这处想,她干脆装傻不说话。先骗过今夜,明日醒来之后,哪怕少年知道喜服的真相,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伙计把喜服递给十三,又犹豫地道:“对了,男式的喜服在半路上碰到乔公子时,出了点岔子,不慎掉入污泥中,没法穿了。乔公子说要赔付,小的想问问司姑娘想如何?”   臭书生!总算坐不住了。   但司遥有了新的猎物,才不想吃回头草呢,她懒声道:“算了,改日我给周公子亲手缝一件。”   -   “那位司姑娘说不必在意,脏了就脏了,她会给周公子再亲手缝一件,让乔公子不必挂怀。”   “哪一位周公子?”   “不认得,似乎是住在对街的剑客,生得挺俊。”   “司姑娘就没说别的?”   “那剑客开门的时候衣衫不整的,俩人估计有得忙呢,司姑娘很是不耐烦,小的不敢多问。”   嫁衣铺子的伙计拿着银子离开了,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乔公子为何要扣下司姑娘的嫁衣?   算了,他也管不着。   人走了,乔昫安静地望着盒中的喜服,看着嫁衣,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位轻挑散漫的语气——   “啧,那个呆子啊?他死活不开窍,没意思……还是剑客更生猛。啧,我不在乎他了,喜服也算了。”   “走吧,别碍着我的好事。”   “来,继续。”   ……   一句句话仿佛那梦中从灯笼里钻出的女鬼在耳畔低语。   太吵了。   乔昫抬手按住桌上的灯笼。   他当真很无趣么?   已招惹了他,岂有半途弃之,招惹他属下的道理?   乔昫提着灯缓缓起身。   -   看着面前火红的嫁衣,十三声音沙哑,道:“司姑娘,我们真的要这样么,我是个武人,没啥钱,整日打打杀杀的,没法给你安定……”   “嘘……”司遥压住他嘴唇,温柔而魅惑地笑了笑,“别说这些话,我求的不是银子,也不是什么安定。”   对老实人就得狠一些,不然他能把自个逼成活菩萨。她蛊惑道:“公子,你就告诉我,这嫁衣好看么?好看的话,我今夜就换给你看,好不好?”   司遥目光迷离,一步一步把剑客推入罗帐中,挑开他衣襟。   墨衣下露出精壮的胸膛,足以窥见少年的健壮。   司遥唇角柔柔勾起。   很好,她要享用她的猎物啦。   再挑开另一边衣襟,她忽而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本能让司遥倏然警觉,她借着拥抱的姿态牵制着少年,飞速搜寻着异香源头源,目光定在榻边嫁衣上。   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眼前一阵发黑,她昏了过去。   “司姑娘!”   十三察觉不对,迅速翻看周遭,很快发现嫁衣中有熏香。   香料抹在叠起的嫁衣下,对香料不够敏锐的人初时定看不出,需待香气散发后才会察觉。   而司姑娘曾中过绣娘下的毒,或许是毒性相冲才会迅速晕倒,连反应都来不及。别说她,十三身上亦一阵无力,熟悉的香气让他大为警惕。   吱呀,门从外推开,一个神清骨秀的身影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外,他只身一人立在月下,如同仙人乘月入世,又仿佛鬼魅潜入夜色。   十三立时肃然,扶着无力的身子快步上前:“少主?”   少主不说话,但看到他手中的灯笼,他生出不安的直觉,忐忑道:“少主,我们还什么都没发生!”   乔昫温和如初的目光扫过去:“你还想发生什么?”   十三被这一问吓得更厉害,讪讪问道:“少主这是后悔了?”   乔昫幽幽看了他一眼,半晌迸出两个字:“不曾。”   “那您为何……”来得这样巧。   乔昫平淡道:“自是为了你而来,你师父托我好生照看你,称你是初次外出,未曾见过人心险恶。”   十三忙解释:“司姑娘没那么坏,她只是太孤独。”   “你果然还是太好骗了。”乔昫扫过少年半露的胸膛,上方还有一道女子指甲留下的淡红划痕。   书生皱了皱眉:“穿好。”   十三忙拢好衣裳。   乔昫望向榻边的嫁衣,“你可知她在铺子裁的那套男式喜服是何人尺寸?是何时寻人裁的?”   十三不知道,随后他从少主口中,听到一个令人心碎真相。   “是我的尺寸,司姑娘去铺子的时间正好是半月前。”   半月前。   十三记得清楚,半个月前,司姑娘才跟他互诉衷情,陈明她对少主只是一时孤独,并无男女情意。   她扫清了他心中的芥蒂,却转身去给少主定嫁衣。   少年目光一点点暗下。   乔昫又问:“你可知,我为何会恰好在此时赶来?”   十三不想知道。   不必再问他也猜得到。   少主如此澹泊,怎会无聊到处处留意司姑娘的一举一动?定是司姑娘故意让少主知晓的。   原来她的话都是骗人的,他只是她用来刺激少主的消遣。   “十三。”乔昫像个兄长,语重心长拍了拍少年肩头,“你涉世不深,会被花言巧语蒙蔽也是常理,哪怕绣娘这样老练的探子,都不会轻易涉足情爱。”   十三颓然垂头:“是属下不稳重,本事还未练好就谈情说爱。”   他狠心不再看榻上那个风流的女子:“属下这就回汴京,您还是派属下去素衣阁从底层历练吧!”   乔昫对于自己人总是会尽可能偏袒一些:“也好。”   走前十三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迟疑地问道:“司姑娘虽多情,本性却不算坏,少主可否留她一命?”   乔昫平静望着榻上的女子:“她与绣娘有过接触,不可掉以轻心。放不放过我需先问一问。”   十三不敢阻拦,少主之前不是让他别查了?怎么突然又开始追查,或许之前不让查想睁一只眼闭眼。   而如今彻查是因司姑娘四处骗人,少主看不下去了,想替天行道。若她是绣娘,定不会再留着她。   乔昫挥退十三,取出半截未用完的傀儡香插入花盆。   -   司遥坠入了无边梦境。   起初晕过去时,残存的意识里还能记得起一些事,但随着香气沁入心鼻,仿佛风吹入脑海。   脑中的画面竟一点点消散。   陷入全然的空白。   意识再一次回到脑海,她嗅到另外一股陌生香气。   这回人是清醒了些,但半边身子麻了,脑子也更空茫了。   有个似曾相识声音隔着天际在问她:“司姑娘醒了?”   司姑娘,司遥经他提醒,想起自己似乎叫司遥。   她躺在榻上含糊应了声。   乔昫停顿了,思忖要先问什么,稍许才说:“姑娘年方几何?”   司遥犹豫了会,摇头:“不知道,不记得,大抵十八。”   他再问:“家中可有亲人?”   司遥还是茫然:“不知道,不记得,大抵都死绝了。”   “如此也好。”他遗憾地叹了一声,又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时仿x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多了无情的凉意。   “你究竟是何人?”   司遥无端警惕起来,意识像被千万思绪牵制住,而她成了傀儡,不得不如实回应他的质问。   但,她好像暂时想不起来?   司遥摇头:“不记得。”   乔昫打量着司遥,又问:“司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司遥哪里还能记得?   不过他的声音很熟悉,如玉石坠潭,光是听着就惹人遐想。这副嗓音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声音这样好听,人会不会也出尘脱俗?   她支撑着困倦睁开眼。   司遥对上一双温澈干净,仿佛能抚慰人心的眼眸,她微微愣住,视线流转,掠过他俊秀眉眼,高挺英气的鼻梁,轻抿的薄唇。   再停留在如竹骨似的喉结上。   司遥轻眨了眨眼。   真好看呢。瞧着也很好欺负,但这样好看的人,她为何记不得他是谁?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她目光粘在这张玉面上。   混沌的脑海中掠过几个画面,窄巷中,她压着青年强吻。山洞中,她又一次强吻了他……   他好像是……姓乔?   司遥眸中掠起兴奋的波动,好看的青年在同时出声。   “司姑娘可记得我是谁?”   他一开口,司遥顿时像是被人牵制住,没法自己思考,只能跟着他思绪走:“你?当然记得了,不仅记得,我一看到你就很想……”   她迷茫的眼眸中露出明显的侵略性,乔昫对她对视,墨色瞳仁微凝,流露出似是杀意的冷锐。   他冷声追问:“想如何?”   司遥看着乔昫,目光灼灼,口中吐出清晰的字句。   “睡‘你。”   作者有话说:   ----------------------   关键时刻,lsp属性发挥大用场([狗头叼玫瑰])。    第15章   司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常同时存着最矛盾的情感。   情慾和坦诚,肮脏和纯粹。   乔昫见过的人中极其肮脏,也有极其纯粹的,而她是恶得纯粹的。中了傀儡香仍色胆包天。   但也因为只有色胆包天,而显得十分纯粹,让人无法太苛责她。   唯有自己平复。   司遥见他双手克制地攥拳,手背隐有青筋,笑着拉他衣袖:“生气啦?那我去睡别人好了……”   乔昫猛地俯下身盯着她,常年握着书卷的手虚虚掐住她脖颈。   微凉指尖触上颈侧,司遥颤了颤。本能地,她想反折了他手腕,再用银线勒断这漂亮的脖子。   书生竟冷不丁吻下来。   骤然被打断,司遥蠢蠢欲动的手落下,长睫懵然扇动。这俊俏书生方才还一副恼羞成怒、贞洁烈男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吻她啊?   他很没有经验,好几次磕到了她的牙齿,发出了声响。吻得很粗暴,和他温良可欺的外表很不相符。   司遥错愕好一会,才想起来要趁机享受,试探着也含住他唇瓣,书生却故意松开她的唇。   他冷淡得仿佛审问犯人:“是装的,还是你当真无话可说?”   司遥:“有。”   “说。”   “你的吻技,真是差死了。”   乔昫一顿,冷静下来的目光又搅起涟漪,死死盯着司遥。   他对自己制香的水准有数,因而无法确定——究竟是她意识太强大,傀儡香无法对她起效。   还是她的确没有秘密?   随后乔昫记起她自称被绣娘下过毒,他所用迷香和暗探中的毒有相冲之处。因而同是闻了香,她会立即晕倒,十三却只是浑身无力。   莫非她接连的几句不记得并非有意扯谎,而是因为香出了岔子,致使她失了忆或思绪混乱?   他望着司遥,欲验证这一猜测,司遥眨眨眼:“乔公子,不亲了么?”   乔昫冷嗤。   她还记得他,且轻挑不改,哪有半分被香迷出问题的迹象?   或许探一探就能确认,但乔昫已没了耐心,她屡次冒犯他,又曾与绣娘接触过,对素衣阁和他都是隐患。   他对十三尚还护短,但对外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乔昫看着怀里的女子,彬彬有礼地问道:“司遥姑娘可还想问我什么?或者,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司遥脑子空空一片,什么都不记得,能有什么心愿?眼前也只有个好看的书生能勾起她的七情六欲。   香控制着她,她不能不给一个答案:“有,还没睡到你。”   “……”   乔昫吸气,他就不该问她。   “在下家教严,不得在未婚时越礼,恐怕不能成全姑娘。”   在中傀儡香的人听来这就是在下达指令,让她去想办法,司遥顺着他的话想:“那,就地成个婚?”   乔昫:“你就没别的愿望?”   司遥摇头:“没了。”   她脑子里还是只有这些肮脏的念头,乔昫轻抿因接吻微红的唇角,定定凝她许久,手扣住她后颈:“司姑娘,你会后悔的。”   他又吻了她。   算上方才那次,他们拢共接过四次吻,前两次被她强吻时屈辱和错愕多过快意,方才那次乔昫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吻她,或许只想惩罚她,总之前三次他都无暇留意吻她时的感受。   此刻乔昫才有余力去感受这个由他来主控的吻。   他深深地扣紧了她。   这回他温和许多,司遥沉浸其中,唇瓣相互厮磨一会,她生出不满,张开口想让他放进来。   书生稍顿,缓慢探入,舌尖相触,司遥感觉身上战栗窜起,火苗一样蔓延开,素手不觉攀上了他肩头。   书生抖了一下。   司遥生出捉弄之意,舌尖做笔,刮过他的上颚。   乔昫气息猛然下沉,手扣紧了她的腰肢,随后又抽离。   他低下头微微低‘喘。   又吻了一次,无法自控地。他不能再留着她,稍加平复过气息,乔昫不想再给她任何机会。   他利落下达指令:“你身侧有套嫁衣,换上吧。”   穿好嫁衣,窗前的香也燃完了,顿时傀儡身上缠着的丝线都消失了,司遥迎来了全然的轻松。   身体抵御不了突如其来的松快,她再度晕过去。   -   许久之后,司遥再次睁眼。   眼前一片绮丽的红,愣了会才发觉是由于她头上蒙了块红布,刚想掀开却听到一阵斯文的步声。   司遥手停住。   她这才发现红绸之下站了一双干净的墨靴,和一片绛红袍角。   怔愣的须臾,红绸下探过来一根细细如意称杆。   司遥本能地戒备,迅速抬手去挡,但她的手跟思绪一样迟缓。   那杆如意称先她一步挑开红绸,动作缠绵而郑重。眼前的红雾消失了,周围亮堂堂的,很刺眼。   司遥忙捂住双眼,缓了半晌,她悄然将手指张开一道窄窄缝隙。   她明媚纯粹的眼眸透过指缝,好奇地打量眼前场景。   这是处简陋但素朴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竹木桌子,一张竹椅,桌子上有一对燃烧着的粗‘大红烛,窗户上贴着对喜庆的大红囍字。   呀,她在吃席呢。   谁在成亲?   司遥迟滞地想起她面前有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目光移了过去。   他身穿绛色喜袍,身量修长如秀竹,眉眼干净似美玉,简陋破屋被衬得都像神仙隐居的草庐。   还挺好看的嘛。   司遥落下挡在眼上的手,好奇地仰起脸望着眼前斯文的人,看气质他应该是个书生,不过他到底是谁,他们怎会待在一个屋里?   两个人都未说话,乔昫也在看着她,女鬼素净的面上未施粉黛,唇不点而红,眸光干净又邪恶。   他先说话了,声音也十足温和斯文:“醒了么?”   司遥点点头,这不废话嘛。   出于严谨,乔昫先问:“可记得你我是谁?你我是何关系。”   司遥歪着头回想,哦,好像昏倒前他们在另一个破屋里说话,还接了吻,那些记忆并未随着她的昏睡全然消散,能记得个大概。   司遥含了笑道:“我是司姑娘,你是乔公子。我很馋你。”   “……”   乔昫无言抿了抿嘴唇。   用过傀儡香的人不会立即忘记熏香期间的事,因此他不必再费时复述方才他们定下的约定,只想尽快满足她的愿望,了结这段孽缘。   他径直问:“方便饮交杯酒么?”   交杯酒?   司遥也很快想起片刻前他们有过约定,他还真的要为了让她睡他,就地跟她成婚?可不对呀。   她是记得自己叫司遥,而他姓乔,可她好像还不认识他呀。   司遥才不会傻愣愣地问,揪住他袖摆,仰面笑吟吟地望他:“你方才问我,那你自个倒是说说,你是我的谁,我俩什么关系?”   她仍是调情说笑似的腔调,仿佛凡事都可以是逢场作戏。   乔昫生出一股无名火。   他蹙眉凝着她:“你我是新婚夫妻,即将共赴巫山。”   共赴巫山,无比旖旎的四个字从如此端方正派的一个人口中说出,反差得叫司遥心痒痒。   可现在就成婚也太突然了,她仍有些懵:“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环节?”譬如说相识、相知,相许?   乔昫道:“家父远在上京,家母已仙逝,拜天地等繁x文缛节可以略过,只饮交杯酒即可。”   见司遥在发呆,乔昫没有催促她。先后用过迷香和傀儡香,她思绪还显得很迟钝,这是寻常症状。   他也不想关切地问一问她,这只会冒犯他的机会。   但看着这章鲜活的脸,他突然心善:“不方便的话,可以改日。”   司遥看到书生面露犹豫,好像他要同她饮的不是交杯酒,而是孟婆汤,难不成他后悔了?   他露出犹豫的迹象,她反而果断起来。不管了,先吃到嘴再说。   “我想跟你做夫妻很久了,怎会不方便?”司遥端着杯凑过去碰了下他杯子,“那么,干一杯?”   这架势仿佛土匪拜把子,乔昫无奈:“交杯酒不是这样饮的。”   司遥脑子乱糟糟的,她怎么会记得交杯酒怎么饮。不想因这些小事横生枝节,她妩媚笑道:“第一次成婚不大懂,你教一教我嘛。”   她晃了晃他衣袖,撒娇地眨着眼,这俊美书生脾气真是好,俯身握住她的手,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她:“交杯酒需新人相对而坐,半臂相绕,再各饮下自己杯中酒,寓意永结同心。”   饮交杯酒时书生垂着眼,心无旁骛,司遥乌黑的眼珠子跟着他打转,生怕到嘴的肉给跑了。   终于饮完了,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俩酒杯一块往边上“哐当”一扔,纤纤十指按住他肩头,眼中冒着雀跃精光:“那,我们来洞房吧?”   乔昫清秀的眉头微皱。   再急色的浪子都会在洞房前说一两句哄骗人的话。   她可好,半个字都不浪费。   司遥读懂他似是幽怨又似是嫌弃的眼神,要她装一下吗?   她问他:“是我漏了什么?”   书生自哂地摇了摇头,眉头舒展,牵唇对她微笑:“没什么,既然你很急,你我便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   看文案可能像男主故意让女主失忆或者女主意外失忆,男主知道后再决定成婚独占。但写的时候发现:从司遥的角度是怎样都可以,她目前的人生观是及时行乐,失忆会让她因为忘记和书生的龃龉,更果断地伸出“小魔爪”。而书生是一款虽黑心,但也嘴硬清高,还有传统家庭观的书生,不会故意让她失忆来独占,而且如果确定女主失忆,他可能会先谈恋爱再结婚。最终设置为一场双方都心怀鬼胎的大乌龙。   另外入V公告:因为全文20万字,会在5万字入v,也就是下一章15章,发文时间会比平时推迟3小时,周一凌晨再发;宝宝们别熬夜,周一早上再看吧。   另外推推我的另一本预收:《错穿男友发小的衬衫后》   初次在男友家借宿的清晨。   男友出门,林听雨光着脚,套一件他的衬衫,蹑手蹑脚地从卧室出来。   一开门,就撞见他朋友。   男生很好看,细框眼镜,灰毛衣,白净斯文,看着有些高冷。   但出乎意料。   他只是随意地看了眼她身上的男式衬衫,虽然神色疏离,但问候的语气很自然。   “醒了?” 。   过后,林听雨才知道,他是男友那个学霸发小,陈书砚。   那件衬衫,是他落在男友家里的。   再后来——   不知从哪个清晨开始的。   林听雨睁开眼,身上总会只穿一件陈书砚的衣服,听到他那好听又因为沙哑而有些距离感的声音。   “醒了?”   【需……需要注意的点】   1)男c女f,He。2)男主撬墙角,介意慎入。    第16章   醒来到饮完合卺酒,司遥还不曾见书生笑过。本就英俊的人再穿一身喜服,越发丰神俊朗。   这一笑更是满室生辉。   冲着他这一笑,司遥按捺住躁性,决定对他多点耐心。   洞房花烛夜虽只是为了醋而包饺子,可她也不想占尽便宜。给他留些美好的回忆吧,往后他幽怨时她可以宽慰——后来者虽多,可她对他们不曾那样耐心过,怎么不算偏爱呢?   这般想,司遥拘谨起来,垂着眼帘羞于看他,期期艾艾道:“我是不是该换个称呼啊?”   戏开始得太快,仿佛鬼上身般自然。乔昫正了正衣冠,客气道:“礼还未全,可以再等一等。”   显然这是个规行矩步的老实书生。司遥禁不住开始想象,这样温良规矩的书生在床帐里衣衫尽褪会是什么模样,哎,又急躁了。   娇羞,要娇羞些。   司遥羽睫垂得更低,仿佛因为书生提到的“全礼”而羞得无颜看他。   但她脑海中的词句早已不知荒‘淫到什么程度。   乔昫暗自冷笑。但为了给她留一些美好的回忆,他仍配合地装出大婚之夜新人双双矜持的姿态。   “可曾口渴,要饮水么?”   司遥抬眸看他,又飞快垂眸,娇羞道:“多谢,我还不渴。”   就是有点饿,想吃掉你。   两人双双端坐在喜床边沉默,一个比一个端方。   又装了稍许,司遥装不下去了,双手攥着膝头裙摆:“今夜……天色不错,要不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夜半三更,漆黑一片,何来天色可言?她沉浸于做戏,乔昫含笑配合:“天色是很好,但按礼新婚之夜新人不宜外出夜游。”   “也是。”司遥逮住了话头,“既然天色已晚,那我们歇下吧?”   乔昫温声说好,问她:“娘子习惯睡外侧还是里侧?”   她想睡在在他的身上。   司遥莞尔道:“我……我胆小,怕鬼,睡里侧吧?”   “……”   装得太过了。   乔昫无言看她一眼。   双双入了罗帐,二人和衣躺下,双手皆平放于腹部。   乔昫目光平和地望着红罗帐上空,忽觉这喜床似一口巨棺,而他们似白头偕老、同穴而葬的一对夫妻。   他虽狠心,却不想占尽便宜,待她成为灯笼永远陪着他,他会为了她不再娶,如此才公平。   乔昫很久没有动作,司遥偷偷瞄他。这老实温良的书生不会打算啥都不干吧?她的手慢慢挪动,纤纤五指屈起,蜘蛛似地往他那边探去。   指尖才触到他的手背,书生忽地抬起手抽离。司遥心一横,打算强行把他的手捉回她手心。   书生却起身,手伸向她发间。   司遥心中雀跃,娇怯地问:“夫君,怎么了么?”   这声夫君唤得千娇百媚,乔昫指尖动了动,他稳住思绪,随着她改了称谓:“娘子的发饰忘了摘。”   司遥急着睡觉,哪有空解发饰?她再次娇怯一笑:“心不在焉,一时忘了这件事,多谢夫君。”   乔昫替她摘了发钗,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头。司遥的手顺势贤惠地伸向他的衣襟,柔声道:“穿着外袍睡不舒服,我也替夫君褪下吧。”   礼尚往来,乔昫也给她褪了嫁衣,两人都只剩里衣。   到这份上,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必明说了,司遥和乔昫相对而坐。   那双媚眼里烛影摇曳,亮光盈盈,期待溢于言表。   娘子,你会后悔的。   乔昫温柔又遗憾地望着她,指尖捏住她里衣系带。   “娘子,冒犯了。”   -   噼啪。   帐中安静得只能偶尔听到红烛的燃烧声,被子下先后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和一只稍宽大有力的手,两手各拿着对方的里衣矜持地扔出青纱帐。   现在两人都被薄被覆住,彼此身上再无其他。哦,司遥低头看了看,她身上还比书生多一片。   想是他不会解,她反手自己解开,利落扔到帐外。   肌肤全然地相触,两人像是被冷风吹着一般双双轻颤。   无声的尴尬流转在二人之间,四目相对,乔昫看着他下方的新娘。   她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面容依旧明艳,眼波潋滟,但整个人呈现出与平日不同的慵然温柔。   乔昫目光被灼了一下。   他猛地错开视线。   司遥也没多从容,她虽是个哪怕失忆也不改本性的色‘鬼,但多少会被他的矜持感染。她没了记忆,他于她而言已不是熟悉的恋人,只是个叫她见’色起意的陌生公子。   司遥偏头去看红烛。   他们刻意不看对方,陷入短暂的僵滞,司遥清了清嗓。   “夫君?”   糟糕,她的嗓音竟也格外的低软,酥软得不像是她。司遥自己都听得骨头酥软,连忙抿住唇。   这是乔昫初次看到她露出窘迫的时刻,目光在她耳尖停留须臾。   他嘴角微扬,稳住心神,温声道:“嗯,我在。”   语气温柔,嗓音低缓,合乎新婚夫婿该有的模样,可司遥却听出与她一样的做作,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配合地,她双手搭上他肩头:“待会你……轻点。”   他们都太装了。   乔昫点了头,郑重地覆上。   司遥失神须臾,即便有被子遮挡,她也能用五感描摹出书生修长身形,出乎意x料,他并不是骨瘦如柴,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薄肌。   而且……   司遥望着他的鼻梁,没多少记忆的脑子里忽地冒出一句话来。   话本诚不欺她。   夫君是个大人物,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大人物。   因为「大人物」这莫名熟悉的三个字,司遥对书生顿时多了些熟悉感,熟悉的征服欲随之而来。   眼前的书生瞧着依旧陌生,司遥却已经不拘束。她屈腿轻蹭书生腰际,欲说还休看他,目光浅含催促。   欲‘望终于再度从她眼里露出,变回熟悉的那个她。   乔昫微怔,如梦初醒。   但他拒绝给她粗暴而直接的满足,这只会暗示他——这并非新婚,而是撕破脸前夕补偿她的圆满。   不顾司遥的催促,乔昫俯身与她接吻,不急不躁,一个吻竟叫司遥从一数到一百六十九。   乔昫眼眸轻闭,温柔地含着她的唇瓣厮磨,她身上独属于她的异香也环住了他,勾着他沉溺。   他闭眼克制住颤意。   司遥又数了三十个数,书生的吻还未停止,看来他很享受这个吻,吻技也在她数的这两百个数中从生疏变得稍显熟练。总算他松开了她的唇舌,微微撑起身打量着司遥。   “娘子。”   他唤了司遥一声。   司遥望着他线条优越、高挑英气的鼻梁,感受着与书生斯文气质格格不入的咄咄逼人气势。   心突然跳得飞快。   她忍着兴奋,扶住他肩头。   书生微微倾身,他垂落的长发柔缓拂动,厮磨了一小会,司遥的眼眸中已经泛起莹莹春水。   还没开始就这样有趣,若是进……她期待着接下来的事。   然而,书生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起身。   “娘子,对不住了。”   -   司遥怀疑书生并非那么温良,否则怎么这么气人?   他们双双裹在被子里,司遥玉润的肩头裸露在外,书生维持着俯身的姿态,跟她若即若离贴着。   哗啦,耳侧翻书声响了半日。   哪怕她没有太多记忆,也能断定世上没几个人会在新婚夜翻书现学。若她是个男子,新娘妩媚多娇,即便不会她也得硬闯出一条路。   这厢书生压着她,仔细看完书,妥善将书册放到一旁:“抱歉,误了一些时辰,继续吧。”   司遥叹息着环住他。   膝头多了一只手,稍施力就将她往上推。这回书生很快摸索出门道,肩膀薄肌贲发出侵略性,随着他的蓄力,司遥手揪紧被角。   额上沁出汗,她蹙眉望着书生:“你是不是看错书了?”   怎么会这样!   她要裂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的是砍人的书吧!   “不会错。”   乔昫已从书中学到许多,虽说都知道纸上谈兵不作数,但相较于她,他也算是很有「阅历」了。   他替她擦去额上的汗:“书上说此事都是这样的,乃先苦后甜。”   好吧。司遥逼自个忍着,但她受不了这样的千刀万剐,她勾住他:“你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书生无奈,听从了她的话。   他下巴悬着的汗落在司遥额头,跟她的热汗完全融合。   刺啦——司遥抓破了被子。她抓着从被子上头扯下的碎布,浑身僵得一动都不敢动,感到难以置信。   难以容忍。   他们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方才未曾亲近时还默契地假装两情相悦,此刻亲密无隙了,反而双双想起其实他们不算熟。   他们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介入,更亲近,但也更尴尬了。   司遥暗自庆幸,幸好书生不知道她还暂且什么都没想起,她还可以假装她依旧跟他很熟。   乔昫则遗憾她没失忆。   若她失忆了,他能骗她,他们相识已久,情谊甚笃。而不是认识未满百日,甚至还不算熟。   他们几乎无法直视对方,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眼。   卡得太死,贸然动弹都会受伤,为了转移注意力,司遥艰难闲聊:“……我突然想到一句老话。”   她说到最后时不由“嗯”了声。   乔昫支在司遥枕侧的手顿时紧握成拳,抑住快压不住的低喘:“……正巧,我也想到一句。”   他极力平稳住语气,问她:“司姑……娘子想到的是什么?”   司遥如实答了。   “人、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已缓过来些许,恶意重燃,说话时故意蓄力咬他。   书生的面色突然变了,那一瞬间他清俊面上神色近乎迷乱,目光几近涣散,清俊的眉眼相当昳丽。   司遥为之怔住,而她失神之时,书生墨发曳了曳。   这回轮到司遥面色大变。   她失口尖叫。   报复过后,书生嘴角弯起柔和弧度,正儿八经地回答她。   “我想到的是……   “纸上得来——终觉浅。”   ……   两人阅历不多,这场源于书本的深入切磋未能持续太久。   临了之际司遥人轻飘飘的。   方才一个时辰全靠本能的贪欲驱遣,如今尝到了心心念念的肥肉,今夜一切像是漫无边际的美梦。记忆还是一团空白,司遥却半点不忧心,醒来她一定就能记起她是谁。   她不管不顾地背对他睡去。   乔昫起身穿衣,衣衫齐整地坐在榻边打量沉睡的女子。   她睡得无情,结束后一句虚假的海誓山盟都不愿意费心去说。   今夜对她而言如同吃了顿可口的佳肴,成婚和饮交杯酒就像出行前的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这顿饭更圆满,满足即可,不具备更多含义。   而他却尚在恍惚,仿佛身上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然而他还是他。   变化了的,是他的心境。   看,他和她终究不同。   乔昫早已想好要在灯笼上画什么。他从床下抽出个小箱子,其中放着画具,各种香料和刀具。   “那么娘子,到此为止吧。”   -   半睡半醒时,司遥梦见自己变成一本书。有个书生提笔在她后背写诗,穿一身青衫,清秀俊雅。   司遥想起来了,她好像成婚了,有一个书生夫君。   啧,他俊得很呢。   还是天赋异禀的‘大’人物。   司遥闭着眼,嘴角美滋滋地翘起:“乔公子……如今该叫夫君了。夫君来,唛一口!”   在她背上描画的笔尖停顿。   湿润冰凉的笔尖挪开,“好”,他配合地吻了吻她后背。   司遥想起适才洞房之前他也是这样吻她的,她想重现一次青涩但美妙的洞房花烛夜,道:“我好怕……”   书生温和的声音在耳后安抚:“不会让你疼的。”   沉默稍许,他忽道:   “娘子,你可以编一个理由。”   司遥都快要睡着了,眼前一堆美男围着她,而她的新婚夫君,温良可欺、人淡如菊的书生正欲悬梁自尽,在跟她要个理由证明她爱他。   她忙安抚:“若无他们几个与夫君争抢,何以显出我倾国之姿,何以显得夫君百里挑一?”   耳边传来书生的冷笑。   他不信,司遥承诺道:“我虽然花天酒地了些,但成了婚你就是我的正夫,跟他们不一样。”   书生问:“如何不一样?”   司遥咕哝:“你是正室……地位不可撼动,能发卖他们。”   “……”   读书人理应守信,乔昫既答应给她寻一次机会就不会食言。   他看了眼那睡梦中还口出狂言的女子,抬手灭了香。   -   司遥醒来已日上三竿,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腿疼得好像跟人打了一架,她拍着脑袋回想昨夜。   嗯,还真是跟人打了一架。   又拍了拍,想拍出更多记忆,思绪却止步于此。睡过一觉,司遥清醒许多,察觉大事不妙。   她并非暂时想不起来,而是彻底失忆了!她能记得自己名字叫司遥,嫁了个书生姓乔,昨夜才洞房花烛夜。却记不起她家住在何方,年方几何,又如何与书生相识相知又相爱?   吱呀。   门开了,照入一地暖阳。   书生穿一身干净青衫,眼眉和煦温良,像一阵清风,矜持沉稳,和昨夜咄咄逼人的他很不同。   “醒了?”   “嗯,醒了。”司遥决定先瞒着失忆的事,一点点地借助套话拼凑她的过往,正寻思着怎么套话,一个小孩的从窗口探出小脑袋。   “公子,粥好了!”   想是书生的书僮,也不知她是否认识,司遥便只含笑朝他点头。   阿七愣住了,他头回见司遥这样温柔地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昨晚公子抱着身穿嫁衣的司姑娘回了家,说司姑娘中毒活不过今夜,要满足她的愿望,与她成亲。   阿七也很难过。他都准备好了用最大的哭声给昔日同盟哭丧,清晨公子却跟他说司姑娘或许还能再活几个时辰,若是她运气好,或许更久。   阿七越发同情,选择忘记司遥曾脚踏两船抛弃公子的事,以对待主母的礼节问候x她:“夫人!”   司遥矜持地笑而不语。   乔昫看她一眼。   本以为有了肌肤之亲,醒来她不会波动全无。可她竟自然到仿佛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不过是吃饭饮水。   但他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能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打破安宁的气氛,郑重问她:“关于昨夜,司姑娘可还有何想法?”   司遥讶然,随即幽怨:   “昨夜还唤我娘子的,这会就改了口,你厌弃我啦?”   乔昫打量她神色,半晌:“司姑娘是希望我还继续唤你娘子?”   他定害臊了,司遥双手捧住他脸颊:“当然!我们都是夫妻了,不唤娘子,还能唤什么?”   乔昫凝眉,但很快想通了——昨夜她才得到他,还未厌倦,她自然愿意继续装下去,直到彻底玩腻。   虽很不悦,但念在她来日无多的份上,乔昫愿意多予她几日愉悦,了然颔首:“我明白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   “娘子可还记得你昨夜如何晕倒,打算如何处理与那剑客的关系?”   他答应再给她几日,但绝不允许她在此期间左拥右抱。   司遥被书生问住了。   她可不记得什么剑客,枕着他肩头作娇羞状:“记不清了,但不重要,我如今只想着昨夜的洞房花烛夜,夫君,昨夜……你可还欢喜?”   乔昫便知晓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在与他做戏时提到第三个人。   “不提也好。”   他们就粉饰太平这一点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乔昫让阿七把粥端进来,自己则照常去铺子里上工。   司遥趁机同小书僮套话。   “小家伙,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我从前为人如何?”   阿七但隐瞒了她活不长的事,其余事都如实说——夫人是个无亲无故的戏子、孤身来到临安,对公子一见钟情,搬到隔壁肆意撩拨冒犯。   中途她许是腻了,竟勾上一个少年剑客,就在和公子成婚的前夕,她还出去跟剑客幽会!   小孩的话司遥自然不会全信,但奈何她直觉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她也无法全不信。   难怪书生会问那些古怪的话,难怪他说“不提也罢”。   这话无异于“回家就好”。   司遥怪懊悔的。   她怎么就不小心一点,让他逮住了!这下好,伤着正室心了。   可她失忆了,她很合理地将失忆前的她和失忆后的她视为两个人。司遥谴责失忆前用情不专的她,但决不苛责如今一无所知的她。   无辜的她下了个决定。   -   乔昫在铺子里看了半个时辰帐才想起他已是有妇之夫。   尽职的夫婿是不会在大婚第二日撂下妻子的。即便司姑娘不需要他维护这份随时分崩离析的夫妻之情,但他仍有责任让妻子婚后圆满。   乔昫前去与程掌柜告假:   “昨夜成了婚,今日想休婚假陪陪妻子,望您准许。”   四下又无旁人,还来这一出,真是折煞了程掌柜:“少主唤属下十四即可,如此实在乱了尊卑!”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方才的话:“您昨夜如何了?”   乔昫淡道:“我昨夜成婚了,与锦绣巷的司娘子。”   程掌柜胖如河豚的身子猛然一晃,舌头都不大好使了:“您说,那司姑娘如今是您的谁来着?”   “是我未亡的新婚妻子。”   别人听不懂的话,程掌柜却立即能懂,打了个寒颤。   侯爷希望少主修身养性,少沾血腥,程掌柜自要劝劝:“昨夜您带人回来后,不是已让郎中确定了?她体内的毒极少,毒性不深,乃近期才中。可见并非叛徒‘绣娘’,您为何还……”   乔昫认真道:“她始乱终弃,难道不算背叛我么?”   “背叛”二字涉及他心结,程掌柜不敢多言,只说:“从前男未婚女未嫁,少主也还不曾答应她,司姑娘纵然四处留情,但说到底也不算背叛。说不定司姑娘成了婚会收收心呢。”   乔昫认同地颔首:“所以她才是我未亡的妻子。”   -   乔昫穿过半条街回到家。   新婚妻子犹豫稍许,内疚道:“其实,我对你说了谎。”   乔昫眉梢略微下压。   这才半天,她就装不下去了?   “姑娘请说。”   司遥琢磨他温和却疏离的措辞,越发确定他对她有些心结。   据书僮的话推断,书生是临安城中与她最熟悉的人,失忆太危险,继续跟他在一起是最稳妥的办法,还能混口软饭缓缓。但她和书生之间因她“拈花惹草”的事有了隔阂,书生虽自欺欺人,但心里显然还介意着。她便不能再隐瞒失忆,相反还得借失忆与过去割席,助他彻底“自欺欺人”。   她牵了牵书生袖摆:“其实,我昨晚好像失忆了。”   她说,昨晚穿着嫁衣醒来时她就什么都记不得,可还是对他很心动,以为第二天会想起来,又怕他得知她失忆会延后婚期,便故意不吭声。   她说,她怕他抛弃她,更怕他因为她骗他而生气。   乔昫望着她纯粹真挚的眼眸,飞速回忆昨夜她的一切反常。   若她失忆,一切倒也合理,这只能归结于他昨夜急于与她了断,不曾深入求证。但因她是司姑娘,他有理由怀疑她又在捉弄他。   他握住司遥的腕子:“你曾戴过一个镯子,自称是一女子所赠,且除她之外无人能摘下。但昨夜,镯子被剑客取走了,想来原本是他送的?”   司遥才发觉她腕上空空如也。   直觉告诉她,这里曾有过一个镯子,且她还很宝贝。   坏菜了。   难道还真是奸‘夫送的?   她忙表忠心:“我失忆了……我也不记得那镯子是谁送我的。既然镯子都被他摘下了,夫君还耿耿于怀,那我……我就砍了这手好了!”   乔昫静静地看着她。   镯子是昨夜决定暂且放过她之后,他召人为她解下的。且她从醒来到现在都不曾问起镯子,此刻听他提及才想起,且还面露心虚。   若是假装失忆,她根本不会心虚地认为镯子是她脚踏两船的罪证。   乔昫看了眼阿七,迅速猜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一切。   他愉悦地笑出了声。   若即若离的笑让司遥更没底了,忙道:“眼下我没了记忆,确切说我已不是过去那个我了。夫君……你会不会因此而抛弃我啊?”   书生的笑因为她这句话更温和干净,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别费心摘了娘子,方才是我故意逗你,镯子的来历你曾亲口告诉过我,绝非剑客所赠。”   “??”   司遥眨了眨眼。   那会是哪一号外室送的?   书生双手怜惜地捧住她的脸,眸子分外干净真挚。   “娘子,这种事你不该问阿七的,他常被你欺负,不愿相信你对我专一,自会误解你和剑客有私。   “其实——”   书生目含温暖柔情,因为过于深情而显出诡异的蛊惑。   “娘子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   “从无旁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也是凌晨更,谢谢宝芝们~[眼镜]。   推推俺的预收《失聪后,认错新郎》:   人一倒霉,出个嫁都能遇劫匪。鹿依棠侥幸逃离,却莫名失聪。   好在很快遇到救兵。   山上甲兵阵列,喜服加身的年轻公子高坐马上,仅遥遥一望,矜傲风仪、出众样貌就让人移不开眼。   长这么好看,不是她的新郎天理难容。何况他的玉佩上还刻着个“余”字。   年轻公子薄唇轻启。   鹿依棠看出他口型是她名字。   错不了。   她勾住他尾指,羞怯地低下眉:   “你是我未婚夫,对么?”   俊美的新郎微偏着头,凝视她许久。   凤眸漫上浅笑,他抽走鹿依棠手中红盖头,重新替她遮上。   他们掐着吉时赶回。   拜过天地,饮完合卺酒。   初次见面的两人对视一眼,指尖默契地伸向对方的衣襟。   红罗帐暖,烛影摇曳。   入夜到黎明,鹿依棠低泣不停。   她隐瞒了失聪,但看新婚夫婿的唇形,也能看出他是在哄她,说很快就好。   鹿依棠诧异,他虽劲瘦有力,可一武人怎么那样斯文?   小夫妻正忙着呢,窗户突然被踢飞,天空一声巨响,一个少年郎绝望登场。   “夫人!这是佘家,不是余家!   “你圆错房了!”   “?!”   他叽里咕噜说一堆,鹿依棠却听不清,茫然看向上方的“夫君”。   “别怕,是仇家寻仇。”   佘叙白把她拥入怀里妥善安抚,扯过喜被,遮住二人难舍难分的身子。疏离却有礼地,与榻边满脸命苦的少年颔首。   “抱歉,我们还需再忙片刻,   “劳阁下在外稍候。”   ————   1)1v1,He,sc。   2)男主见过女主,一见钟情,认错是偶然,认下是必然。男主原未婚妻大婚当日逃婚x了(彼此莫得感情,未婚妻逃婚是男主派人怂恿的)。   4)灵感来自本人完结文《失明后认错夫君》,更多详情可见专栏~    第17章   大雨滂沱,雨幕如乱动的珠帘,为热闹街巷再添喧嚣。   司遥推窗望着下方的街市。   卖粥饼的阿婆殷勤地招待客人,算命瞎子叮叮敲着报君知。嘈杂脑海里闯入个温润声音——   “我与娘子初见是在赵家书肆,那日细雨朦胧。娘子坐在窗台上观景,我撑伞经过,娘子狡黠顽皮,故意用果脯砸了我的伞,你我从此相识。   “后来成了邻居。娘子曾被采花贼盯上,夜半敲门求我庇护。翌日与我坦白了镯子的秘密。”   秘密便是她曾被个无恶不作的坏女人选中,要她当替罪羊。   书生说,最初他被她的热情吓到了,因而始终疏远。后来程掌柜误会司遥对他死缠烂打,寻贼人假装绑了司遥。书生前去接回司遥,半途他们遇险,二人在野外共度了一夜。   书生说:“正是那夜的共渡难关,我对娘子生了情愫。”   可惜他们在成婚一事上有了分歧:“我误以为娘子只是想要一场露水姻缘,娘子则误以为我心中没有你,有很长一段时日负气不理彼此。”   “期间剑客频频接近娘子,我以为你移情别恋,却得知娘子在嫁衣铺子定了喜服,尺寸是我的。”   “我这才知道,娘子与剑客结交是为了气我,你早已认定了我。”   感受到司遥对他的专一,书生通过嫁衣铺子送嫁衣的伙计暗示司遥,他想与她重修旧好。   正好同一夜,阿七撞见剑客抱着昏迷的司遥回到她的住处。   “我担心剑客是得知娘子决定与我成亲,因爱生恨意欲报复你。匆匆赶去,他却与我坦白。”   剑客自称他接近司遥并非为情,只因怀疑她是他追杀的叛徒,书生便将司遥曾告知他的秘密告知少年。   书生说:“剑客半信半疑,许是去别处求证了。但娘子放心,程掌柜是我们家远亲,有些人脉,有他照拂,剑客不敢随意冤枉你。”   ……   这是今晨书生说的一切。   但哪怕失了忆,司遥也不全信旁人,即便他是个温良书生。   她趁着书生不在家出了门。靠着装糊涂不曾让旁人察觉她失了忆,从嫁衣铺子伙计、书肆赵掌柜、买粥王婆等昔日邻里口中套了些话。   还从旧居寻到一本她亲手书写,旖旎露骨的手札。   司遥翻看手札,始终不敢相信这样下流露骨的手札会是她这样矜持、羞赧、不谙世事的小美人写的!   雨仍哗啦啦地下,赵掌柜凑过来,见司遥似有愁绪。   老头子想起乔公子前阵子一直回避她,如今乔公子已不再替他们书肆抄书,他也没必要再撮合他俩。   司遥常来书肆,能吸引来更多的书生。老头趁机劝道:“乔公子是生得好,可太死板,司姑娘别惦记他了。多看看别的书生吧!”   张掌柜的话为司遥痴恋书生的爱情故事又添了一句有力证词。   -   楼下出现一道天青色的俊雅的身影,干净得发白的衣摆溅了雨,但那人立在滂沱雨幕中仍如世外仙人,像污糟尘世中一支玉竹。   司遥视线追随着那支玉竹。   书生正与人问候,经过算命瞎子跟前都谦和地欠身。   好乖,好想欺负。   司遥悠然勾起了唇角。   书生似有所感,青色油纸伞抬起,露出一双温澈眼眸,他对司遥温柔地微笑,张口说了句什么。   司遥从他弧度好看的唇形,读出他的话——娘子。   娘、娘子?!   她这才想起他们成婚了。   因她失了记忆,哪怕他们圆了房,但还是陌生人。司遥身姿顿僵,僵硬收回搭在窗台上的腿。   乔昫耐心地在楼下等着。   等了半晌,司遥才挪着慢吞吞的步子出现在书肆楼下。   夫君亲自来接她回家,多体贴啊。可要她当众跟他以夫妻的身份并肩撑伞,宣告旁人她成了某人的妻子,这实在太肉麻,她说不出口。   司遥神游太虚,挪向门口的步调迟疑,且与乔昫毫无视线交流,旁人压根看不出乔昫是来接她,又以为她是在为不曾带伞发愁。   有一位书生上前:“司姑娘,在下正好要走,不妨——”   乔昫淡淡看了他一眼。   清隽身影徐步上前,油纸伞自然地倾向司遥头顶。   “娘子,该回家了。”   娘子?!   短短一句,激起千层浪。赵掌柜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老朽没听错吧,乔公子喊司姑娘什么——司娘子,还是娘子?”   乔昫温和欠身,解释道:“手头拮据,成婚仓促,不曾大操大办,更未曾及告知邻里。”   天啊,赵掌柜要晕倒了。   打算献殷勤那位书生不愿相信,笑道:“司姑娘的发式都没变呢,乔公子竟也学会说笑了!”   司遥摸了摸头发,寻常女子成婚后都要梳起婉约的妇人发髻,一来增添了韵致,二来可以表明身份。   而她失忆了,头脑恍惚,平时闭眼都能做的事也有点笨拙,只用缎带潦草束起发就出了门。   乔昫看向她素净的乌发,他亦没考虑到此事。他从来不屑于向外人粉饰,若是从前,他会坦然对外承认娘子未盘发髻是尚不习惯人‘妻身份。   可今时不同往日。   婚姻需要维护,否则就会被一些无德之人伺机而入。   乔昫转向那名书生,往昔他觉得他与其余书生并无不同,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和他们已不一样。   乔昫温煦一笑:“妇人发髻繁琐,遥遥不想自己梳,在下也还在学。”   成婚不到两日,他就已是一个成熟的夫婿了,学会了有家有室之人的基本功——熟练对外粉饰婚姻里的缺陷,营造恩爱的假象。   司遥头垂得很低。   好内疚哦。   旁人眼中这便是新妇的娇羞,书肆里好些书生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有几人甚至低落地离去。   赵掌柜的天顿时不亮了。   王婆精神振奋,给客人打粥时都不颠勺了:“谁说买粥饼的只知五脏庙,却不懂风月司?有人囤的那些书生与戏子的话本卖不动喽。”   赵掌柜气得牙痒痒。   大不了他就改卖俏郎君使巧计引诱他人‘妻的本子!   -   尽管每个人都力证了司遥对乔昫的感情,乔昫自己也深信不疑。   可司遥还是茫然,不知道她该如何去当一个妻子。   她怀疑他们都被她骗了。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她寻剑客不单是为了激怒乔昫,更是想顺手牵羊,两头通吃呢?   只不过她还是太单纯了,险些被那个剑客给骗了。   昨日书生有句话说得对。   “娘子涉世未深,会被人以交友之名蒙蔽也是常理。”   司遥叹了口气。   书生也默契地叹了口气,身为新婚妻子,她自要关心一二,司遥温声道:“夫君因何事叹气呢?”   “忆及旧事尔。”乔昫温柔望着伞外的雨幕,“今日的雨,比我与娘子初遇那日还要大。”   他含蓄说着情话,但司遥能得看出来,其实乔昫也没习惯人‘夫的身份。在人前人后的万般周到,更像是在履行夫君的职责。瞧,他撑伞时离她一掌多,还维持着客气的距离呢。   他的正经温良勾起她逗弄他的冲动,司遥忘了尴尬,她的手状似小心翼翼却很明目张胆地握住了伞柄:“夫君,让我来撑吧?”   这样一来,她顺势握住了书生的手,却像是后知后觉般仓促收回,欲说还休地看向他。   “呀,摸到夫君了!抱歉。”   “不碍事。”   对于她时常有意的冒犯,乔昫习惯无视,并不悦蹙眉。   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随后想起他们已是夫妻,且是新婚燕尔,恩爱的夫妻。   乔昫困惑地凝眉,一对恩爱的夫妻该如何相处?   虽无确切的答案,但绝不是他们如今这样客套的。粗略地想象过后,乔昫亡羊补牢道:“在外亲热有伤风化,待稍后到家中,娘子再摸吧。”   司遥欣喜的声音穿透雨幕:“你还真愿意给我摸啊?!”   “……”   乔昫其实非常不想给。   非常。   但:“你我是夫妻。”   妻子只是想摸一摸他的手,他身为夫婿,理当满足。   她问:“那能摸别处么?”   乔昫蹙眉,想说不能。妻子眸中已露出幽怨:“摸一下都不想给,我们真的是一对夫妻么?!”   他无奈改口:“没说不给。”   司遥不悦轻哼:“没说不给,只是不想给,对吧?”   换作别家妻子,定会因夫君抗拒亲近而失落,乔昫却x看到她的眸中大冒亮光,升腾起浓烈的征服欲。   数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日,她对他露出同样的馋光。彼时他用不曾成婚搪塞她,如今成了亲。   ——她可以为所欲为。   乔昫忽然有些许懊悔与她成婚,这无异于羊入狼口。   -   罗帐昏暗,乔昫闭着眼神色平和,寝衣下的手微蜷。洞房花烛夜时他并不算很冷静,因而很多事都忽略了,包括司遥身上幽微的体香。   曾侵扰他的异香再度钻入鼻尖,乔昫长指用力屈起。   司遥已研究至他的鼻梁,赞叹不已:“夫君鼻梁真高啊。”她偏过头想了想:“我听人说鼻梁高的人——”   乔昫想起初见时,她曾说过鼻梁高挺之人乃「大人物」。   他一直不懂她为何如此说,怀疑她早已察觉他身份。   书中言失忆之人会记得过往经验,偶尔会无意间说出失忆前的事。乔昫紧盯着她,等着她供认。   谨慎得叫司遥纳闷。   余光瞥过书生微红的耳朵,她忽然想起来是什么话,凑到他耳边,暧昧地说了一个字。   “大?”   乔昫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手,然而顺着司遥的目光看去——   蛰伏的躁动轰然暴起。   -----------------------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合法为所欲为所欲为所欲为的司遥:桀桀桀桀桀桀桀;周三也是凌晨更,宝宝们不要养肥我,    第18章   书生猛地抓紧衣摆。   原来初见当日她意味深长的那句「大人物」并非暗指他的身份,而是在堂而皇之地冒犯他。   隐晦的躁热从耳边脑海汇聚至她所称赞的那一处,乔昫闭眼。   身体里的困兽被他关在眼里,无法被司遥探知。她只当他是太正经了在害臊,指腹触上他的眼皮,调笑道:“我说的是手呀,夫君怎么闭眼呢!你这双眼睛还没我大呢。”   乔昫紧闭的眼皮颤动。   他睁眼,眸子平和宁静,但眼底却有细细的水光。   司遥心跳加速,看得发了愣,手不经意地按在了书生身上。   掌心才落下,司遥惊住了。   她仿佛被烫到似想收回手,书生却抬手覆住她的手。   “疼。”   他闭眼,哑声说了这一句。   喑哑的嗓音撩人耳际,司遥耳朵从耳根子红到耳垂。   手不听使唤地又抓了一把。   书生浑身一震,司遥正懵着呢,冷不丁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书生压到柔软被褥里。他双手撑在她上方,一改往昔温澈文静,目光深暗噬人。   乔昫扣住司遥腕子,将她一双手往她头顶用力一扣。   “娘子,不可乱来。”   温良可欺的书生突然变得强势,将她死死桎梏在榻上,这不像被抓痛的模样,司遥恍然大悟。   她僵硬地与他对望了会,故作娇羞地垂下睫,手攀上他肩头暗示:“夜深了,我们歇下吧?”   她婉转的情态暗示明显,乔昫端方神色再度有裂开之势。   他扣住她,低头吻了她嘴角,含住她唇瓣一点点地品尝。手伸向妻子衣带,沉迷间看到她唇角得意的弧度,乔昫指尖又停顿了。   他从失态中醒转。   妻子虽是饿鬼,但她也极没有耐性,轻易得到满足会容易厌倦。   乔昫倒不是情种,不会因为被她厌倦而寻死觅活。   他只是希望妻子长命。   他坐起身,望着她分外郑重地开口:“险些忘了,家中有祖训,不得纵情声色,夫妻房‘事应控制在半月一回,故而今日还不行’房。”   司遥暴跳而起,这是哪门子的家规!他祖宗巴不得他夜夜纵情,壮大家族。他只不过是不想给!   她想揍他,看到书生隐忍绷紧的下颌,忽然就消了气。   书生禁欲自持的模样,怪色的。   他勾出了她的征服欲。   司遥又问:“那可以继续摸么?”   乔昫刚想说可以,想到方才的失控,正色道:“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就是不可了。司遥一听更恼了,不悦道:“乔狗!你娶我是为了让我守活寡么?”   乔昫:“娘子,是昫。”   看着这张正儿八经的脸,司遥没揍他,又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我不碰你,我给你占便宜好不。”   她握着书生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握住绣着的并蒂莲。   乔昫玉白手背青筋攒动。   他不由轻捏,司遥眼尾绽开绮丽艳红,那一刹她艳极蛊惑。   乔昫目光暗下一瞬,腰腹犹如被她流转的眼波重重抓挠了一下,急剧收紧,他用力收手。   司遥才尝到滋味,书生就松了手,她不悦地背过身躺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睡你的觉去罢,呆子!”   乔昫望着她背影,有那么一瞬心软了。妻子失忆了,无异于无理取闹的孩子,他理应满足。   但一对夫妻若是想要走得长久,必然要经历过这一道坎的。   先苦后甜总比先甜后苦好。   两人双双睡下,书生睡觉时不喜欢灭灯,廊下总要挂着一盏灯笼,夜半司遥不甘地醒来,望着他沉静的侧颜,眼中露出邪恶的凶光。   无妨,她总会慢慢打破他的克制,让他堕入欲‘海。   她傲然挺了挺‘胸。   她可有的是力气和身段!   -   月华如水,青纱帐中光影摇曳,似幽碧的湖底。   夜半,乔昫又醒了一次。   今夜他再一次怀疑几天前潦草成婚会不会是昏了头脑?   新婚妻子搭在他肚子上的脚更让他觉得自己是「新昏了」。跟大多数只想纵情恣意的少年不一样,乔昫虽在情爱上不开窍,却格外向往成家。   他当然知道夫妻要同寝而卧,但想象中应是行过周公之礼后各自平躺,至多同盖一床被子,双方睡相端庄,端庄得仿若死了一样。   如今属实出乎意料。   新婚妻子的睡相已不能用差形容,可以说是荒唐。   乔昫第一次醒是因为她睡着睡着越躺越斜,把他脑袋当枕头枕。   满头青丝铺在他面上,有几缕探入鼻中,极似恶鬼。   第二次醒,她不拿他的头当枕头了,而是整个人趴睡在他身上。   他睡中被鬼压床了。   第三次,她踹了他一脚。   第四次,她在他耳边磨牙。   第五次……   现在这次最难熬。   妻子搂住他胳膊,左腿屈起盘在他腰上,这就罢了,她还极不老实,膝侧在他腰腹反复磨蹭。   独属于她的幽香一缕缕钻入鼻尖,从鼻尖钻入下腹,像凉水中扔入了热炭,水猝然嘶鸣。   她磨一下。   乔昫额角的青筋重一分。   再磨一下,乔昫的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又磨了一下。   乔昫修长的脖颈后仰,躁动从她磨蹭的地方窜至喉间,险些化为闷哼声从唇间溢出,被他强行按下。   呼吸还是不能克制地紊乱。   黑暗中,司遥唇角弯起。还以为他多克制,只是用膝盖挠他,就察觉他在发颤,好敏‘感啊。   “唔,夫君……”司遥睡得越发香,唇畔故意溢出妩媚的梦呓。   腰上忽地一紧,书生冷不丁地转身,发烫的大手按在司遥腰上。他将她死死扣入他怀中,脸埋入她颈窝,齿关轻咬着她的肩头。   司遥仿佛躺在烙铁边上。   她身上也跟着热了。   书生紧抱着她,脸深深埋入她颈窝,齿关轻咬她肩头,鼻尖轻蹭她颈侧,偶尔在轻嗅,仿佛狸奴在吸薄荷,鼻尖吸一下,他就痛苦地轻颤一下,随即快慰地喘‘息。   但下一刻他会比前一刻还紧绷难受,他便会再轻咬她一口。   司遥突然好渴。   她敢肯定要是此时她提出求‘欢,书生大抵拒绝不了。   可她不想太快满足他,又等了很久,时机差不多时她想诱他进一步亲昵,书生唇畔却溢出微颤话音。   司遥起初以为是在与她说话,听清是什么后愕然呆住了。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   这段书她今日在书肆里听别的书生背起过,是一段极其正经的圣贤书,这个书呆子,竟在这种本该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的时刻背起圣贤书!   迂腐!死板!司遥心中激荡的旖旎之情被书生夫君这一串颤着声念出的圣贤书浇了彻底。   她睡下不再理他。   书生的背书声也逐渐平静。最后他平和地松开她。   甚至不忘在“睡着”的妻子额上郑重又有礼地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娘子。”   -   那夜穿着嫁衣醒来,只记得要睡书生的事,被强烈的色‘心牵动着,对失忆没有太真切的感触。洞房花烛夜后的两日,她在隐瞒失忆、试探书生中度过,也没空去感受失忆。   接受成亲了的事后,又x忙着捉弄这位拘谨的夫君。   眼下书生出了门,司遥失忆后唯一清晰的欲‘望也褪下了。   失忆的空茫如潮水漫上。   她呆坐到了黄昏。   书生揣着一包点心踏入院门,微微怔住。桂树下,长发披肩,身穿素裙的妻子坐在石桌上,素色裙摆下一双纤细的腿来回晃着。她仰面望着天边嵌着金边的红霞,霞光为她艳丽的脸抹上胭脂,勾勒出她侧脸。   她生了双艳极的眼,眼波流转,勾魂摄魄,让人无暇留意其他。   如今她安静下来,乔昫才发觉她的侧脸望着稍显清冷。   心有所感,她忽然转头,她安静望他,茫然双眸在灿阳下竟显空灵,像晴日下柔软的雪,干净又脆弱。   乔昫鸦睫微动。   他步伐轻柔,仿佛在夜行路人怕吓到出来沐浴月光的山怪。   “娘子?”   他指尖不自觉触向她发顶,温柔生疏地轻顺她的长发。   “怎不束发?”   书生一回来,司遥空泛的脑海中滴入水珠,泛开一圈涟漪,她的眸光随着欲‘望泛起而重归生动。   她把脑袋凑像他掌心,像寻求抚摸的狸奴,哀伤地咕哝:“我失忆了,人都变迟钝了,姑娘家发髻编得不熟练,妇人发髻更不会。”   乔昫看着掌心的青丝,温静目光也变得跟这匹黑缎一样,幽深但柔软:“是我疏忽了,今夜便学一学。”   他把糕点放入妻子手中:“先吃些零嘴垫一垫,我去做饭。”   司遥拆了油纸包眼前一亮,被唤起熟悉的口欲,她兴奋道:“我好像的确是喜欢吃叫花鸡!”   乔昫笑了笑,只是他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留意到她喜欢的。   他走入灶房,熟练地拘起一抔米,舀了水淘净放入锅中。饭菜很快做好,一个青蒜炒蛋,一个青椒肉丝,是这个小家今日的夕食。   用过饭,天色尚早,司遥坐在窗边发呆,书生把阿七拉到树下,拿他练习如何盘妇人发髻练到深夜。   第二日清晨,乔昫打算兑现替妻子梳发髻的承诺。   司遥穿着里衣坐在榻上,眼波一转,眸中狡黠划过。   “我好像还忘记如何穿衣了。”   乔昫暗自冷笑。   “昨日不是还记得?”   司遥眨眨眼,分外无辜:“前两日没反应过来我失忆了,现在反应过来,手便不像自己的了。”   乔昫不打算纵容她,司遥张开双手等着,极尽无赖又极尽无辜。   乔昫拿起她的外袍裙子,一件一件仔细地给她穿上。   穿完衣服,再给她梳头。   多听话的夫君,司遥得逞地坐在凳子上任他伺候。粗糙铜镜映出一对年轻夫妻,她歪头望着镜中。   乔昫细心替她盘发,偶尔垂睫看镜中的妻子一眼,她睡眼惺忪,与镜中女子面面相觑。好奇又茫然,仿佛懵懂的婴孩初次照镜子。   莫名地,他生出奇妙的感觉。   盘好发,妻子便添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韵致,妇人发髻温婉,和她因为失忆而格外干净的眼眸相互映衬,碰撞出妩媚但纯净的矛盾。   乔昫心里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放下梳发的桃木梳,主动打来水,绞了个湿帕子:“娘子,擦擦脸。”   司遥肆意享受他的服侍。   到了饭桌前,她垂头对着清甜的米粥发呆。阿七呼哧呼哧嗦着粥,含糊道:“咋不吃?”   乔昫亦关切地看着妻子。   司遥为难地看向他,双手像是没被驯服:“哎,夫君。”   “……”   不必等她说完,乔昫也能料到她下一句会吐出什么鬼话了。   尽管她太得寸进尺,但偏偏这雏鸟似依恋的目光像一只手抓挠着他的心,乔昫默默放下筷子。   他心平气和地端起司遥的碗,舀一口粥,耐心道:   “娘子,张嘴——”   -----------------------   作者有话说:前天回收文案,今天就回收封面[撒花]。   明天(周四)按晋江惯例是晚上十一点更,因为要去新书千字榜走一趟,委屈宝宝们等一等啦,揉揉头[摸头]。   司遥即将养成人夫一枚[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又是一日黄昏时分。   乔昫下工回到家,小院里飘出熟悉的炊烟,阿七在灶房里忙活,院子里和正房却一片空寂。   他的妻子遍寻不见。   看公子在寻主母,阿七像个告状的恶婆婆:“拿着伞出门去了呢!急哄哄的,嘴里还念叨什么……那么俊的一个小伙子,可不能让他淋湿了!”   乔昫眉宇微蹙。   没想到他才出门半日,妻子便有了新的目标,他撑着伞出了门。   远远看到树后露出一片熟悉的裙摆和伞,懒散的妻子亲自撑伞,伞下另一半光景被树从所遮挡。   乔昫停下来。   妻子的声音自树后传出——   “当个游侠有什么好的?整日在暗处行走。跟了本姑娘,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奔波。   “哎,你怎么那样盯着我看?瞧不起我是不?我如今虽说失忆了,但我还可以偷我家相公的钱养你呀。”   “……”   乔昫面色不豫,然而看清树后游侠的模样,他自哂笑了。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轻咳一声:“娘子当心,野猫素来性情难驯。”   他一出声,那道模糊的黑影从树丛中窜了出去,顷刻间消失在蒙蒙雨幕中,司遥落了空,暴躁地将伞扛在肩头,从树后走出来:“什么野猫!它是我辛苦相中的外室。”   乔昫收了自己的伞,从妻子手中接过她的伞,撑在二人上方:“外室还会再遇,晚膳已好,家主回府吧。”   家主负着手,昂首挺胸地往前走:“那小书僮是不是跟你说我出去会野男人了!呸,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可见你心中也是怀疑我的,身为正室,如此善妒,我要罚你!”   乔昫没有为自己伸冤,一副听凭责罚的谦卑态度。   妻子妙目流转,恶意掠起。   “罚你给我摸一把。”   但因为那只漂亮的小黑猫,司遥有了自打失忆之后,除去研究夫君之外的新“欲‘望”,她满脑子都是如何驯猫,是夜并未缠着乔昫。   乔昫望着妻子无欲无求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失落还是欣慰。   清晨他照例出门,司遥也抄起伞出门闲逛。到了昨日勾搭外室的园子里,黑猫却不翼而飞。   司遥不甘心,她偏爱在夜间只露出一双眼的黑猫,在周边街巷一路问一路找,寻到附近的一处窄巷。   巷中无人,只停着辆轿子,轿帘紧闭,看似无人。   但司遥敏锐地觉察出轿子里藏着一个人,心里还想不明白这股直觉究竟是哪来的,脚下已先戒备后退。   因为在她慢慢挪动步子的同一刻,轿帘倏而掀了开。   嗖!一道黑影从旁窜出!   司遥闪身回避,退到墙根才发觉是那一只黑色狸奴。   “喵,喵……”   狸奴冲着她热络叫了两声,司遥蹲下身要与它说话,一把折扇挑开轿帘,有个身穿红衣的公子探身而出,看到司遥面容后身形稍稍停滞。   司遥亦看向他。   这人最初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洋溢着微光和好奇,却又对着她露出困惑的目光,仿佛不大确定。   她警惕地望向他,不甚客气地问道:“我们认识?”   花花公子笑道:“应当不。”   但司遥还是莫名觉得此人和黑猫凑在一起很是熟悉。   “不认识跟我说话做甚?”   花花公子百无聊赖的凤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好像因此记起什么往事,怔了怔,他摇着折扇笑说:“姑娘似乎忘了,是你先与我搭的话。”   好像是哦。   司遥倒不是真的傻,只是方才那股熟悉感突然冒出脑海,她恍若梦游,话也梦到哪句便说哪句。   可她从不责备自己,神色倨傲:“我可从不会随意回应生人的话,所以还是你问题大一些。”   说完她扬长而去。   那位鲜艳张扬的花花公子望着她的背影走了神。   好半晌,他唤来长随。   “打听打听。”   长随讶异,他们公子虽喜欢招惹小娘子,但有一个怪癖,从不招惹脾气不大好的小娘子。   这回怎么转了性?   -   心仪的狸奴已被他人染指,司遥不再惦记,她像个猫牙子游走在大街小巷,试图物色新的狸奴并诱拐之,然而始终没能如愿。   幸而两日后就是十六,距离她和相公乔狗初次同房恰好半月。   十六这日清晨,第一束天光从破旧窗牖照在青纱帐上,纱帐猛地拂动,安睡的乔昫身上一重。   早在枕边人发出动静之时,他早已清醒,只是不想被她察觉。   司遥双腿夹住夫君劲瘦的腰,像只大猫骑在他身上,上身趴伏贴下,附耳幽幽道:“夫君。x”   乔昫这才被她“惊醒”,睁开迷蒙眼眸,望见女子妩媚晶亮的眸子,他的眼波微动。温润嗓音微哑,在清晨朦胧的纱帐中分外温存:“怎么了?”   “今日十六,半月之期已到,我们来孟浪孟浪吧!”司遥雀跃地开始扒他的衣襟,长睡之后她的眼眸干净,使得她流露出的欲‘望也颇显纯粹。   乔昫耳垂被她孟浪言辞染红,偏头避开她撩人的呼吸。   “白日宣‘淫,非礼也。”   手上使了巧劲,他把身上饥肠辘辘的大猫扒下去,哄小孩似地耐心劝道:“娘子,等入夜。”   司遥虽没有记忆,但她从前应当从未被人当孩子哄,这很新奇。   她撑起上身,澄明的眸子盯着乔昫,想让他再用方才的口吻哄一句,但四目相对,对上他温和稳重的眼眸,又觉得那样太娇气。   不似一个御夫有术的家主。   御夫有术的司遥收起那点童真的渴望,勾唇浅笑,指腹暧昧地从乔昫高挺鼻梁,描摹到他喉结处。   她低头,探出舌尖舔了舔。   敏‘感的乔昫,古板却不禁撩拨的乔昫,劲腰猛然上挺,险些隔着两层绸缎与她亲昵地交融。   太过突然,司遥惊叫出声。   同一瞬,乔昫眸中掠起暴风,想撕碎他和妻子身上的束缚,以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与她紧密相依。   但他忍住了。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定下的规矩不可随意打破。   除非妻子再三坚持,他会考虑偶尔为她破例——毕竟为妻子破例,也是一个合格的夫婿应当做的。   因此他没有推开司遥。   已不再平静的眼波注视她,眼中暗流涌动,下方锋芒傲然。不再越界分毫,等待着她的诱哄。   妻子却没有心神再祈求。   他们虽双双安静不动,可两人之间的绸布早已被泅湿了,司遥显然寻到了不必乔昫给予就能获得的乐趣。她前后轻动,媚眼半眯,小巧的下巴微仰,唇畔溢出婉转低‘吟。   “夫君……”   这一声一出,乔昫手猛地擎住她的腰肢,然而在他动荡的边缘,司遥俯下身,奖励似地在他唇上“吧唧”一口,拍了拍他这张昳丽的脸。   “好啦,都听你的,等晚上。”   她从他身上离开了,乔昫躺在榻上,如玉面庞浮露病态的红,神色怔忪,毫无斯文地嚣张杵着。   妻子没有打破他定下的规矩,乔昫的确为此而欣慰。   但,似乎也不全是喜悦。   -   “夫君,多吃一点。”   “来些韭菜。”   这一日转瞬即逝,黄昏时分,一家人坐在树下用饭,司遥不断往乔昫碗中夹菜。阿七担心菜都被她夹完,忙说:“公子饭量少,别再夹了。”   司遥今日心情大好,连带看这不顺眼的小家伙都顺眼了,给他夹了一块鸡蛋,柔声道:“你不懂,你家公子今夜要忙,得多吃一点。”   “来,相公。”   司遥又给乔昫夹了一大块韭菜鸡蛋,乔昫斯文地掩唇轻咳,忽然间无法直视她洋溢着馋光的眼眸。   用完饭,司遥拉上了乔昫:“听闻每月十五十六河边会放河灯,我们出去走走,消一消食?”   乔昫意外于妻子反常的耐心,但出去散步的提议十分不错。   夫妻之间不能只有鱼水之欢,偶尔不带目的地散步赏花,亦是一种细腻温暖的灵魂交融。   夫妻俩相携出门,这次没有油纸伞,他们没有一个必须挨得近的理由,因此彼此间隔得有些远。   乔昫习惯与人不远不近地相处,直到看到道旁经过的一对年轻夫妻,这才发觉了怪异之处。   恩爱的夫妻不该是他和妻子这般,两人各走各的,毫无交流。   他迈开长腿,不动声色地拉近二人距离,并伸出手想牵住妻子的手——如其他夫妻那般。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司遥抬手别了别发簪。   乔昫顺势收了手。   他也尚不习惯,下次吧。   世上哪有夫妻生来就知道如何恩爱?他们需要一个从陌生到如胶似漆的过程,不必心急。   乔昫放慢步调,夫妻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巷中闲走。   听到身后乔昫的步伐渐脑,司遥默默舒了一口气。说来也是古怪,她这样一个厚脸皮的女郎,平日乔昫越是矜持,她越是想挑衅他的边界,勾出他不矜持的一面。   按理方才发觉他尝试着牵她的手却又克制收回,她该回头一把握住他的手,恶意地杜绝他的犹豫。   可周围人来人往,她再一次生出了怪异的窘态,不想当众与他以一对恩爱夫妻的状态出现。   因为在人前亲昵,很肉麻。   司遥踢着脚下的石子,她很有准头,一路走一路踢,走了一刻钟,这枚石子跟了她一刻钟。   乔昫负着手走在后方,默默望着妻子,她不愧曾在戏班中谋生,身手格外轻灵,绣鞋轻挑,裙摆划过柔美的弧度,石子似有了灵性,按照她的心意,咕噜咕噜跳跃着在前方带路。   然而出了岔子,石子被一只毛绒绒的黑爪捉住了。   石头精没了灵性,变成平平无奇的一颗小石子,操纵它的司遥鼻尖轻哼了一声:“可真是冤家路债。”   前方有一只皮毛纯黑的狸奴,脖颈上系着一枚铃铛,项上拴着根绳,绳子的尽头是一把折扇。   有位紫衣公子哥将牵猫的绳子缠绕在折扇上,吊儿郎当地牵着猫,望见司遥,他也很诧异,自来熟地朝她微笑:“又见面了,这位姑娘。”   司遥这才想起是上回在窄巷中狭路相逢的公子哥,他正咧着嘴对她笑,一口白牙真是好晃眼。   好似他们很熟一样,司遥可不喜欢这样主动的人。   但瞥见两步之外她夫君干净的衣摆,司遥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随和地回应他:“又是你啊。”   她蹲下身,揉了揉小黑猫的脑袋:“当初让你跟着我,你抵死不从,这下好,被别人绑起来了吧?”   紫衣公子哥跟着笑:“这小东西怕是肠子已悔青了。”   乔昫安静地旁观着二人寒暄,他竟不知妻子在失去记忆后的短短数日里,已迅速交上新的友人。   此刻他们议论狸奴的氛围很是微妙,像是一对已和离的夫妻在讨论孩子跟谁过更好。   乔昫指尖点了点。   纵使才成婚没什么经验,他也知道一个熟练的丈夫会在此时自然地上前,揽住妻子的纤腰,柔声问:“这便是你上次提及的那人?”   但乔昫没有这样做。   妻子虽不长情,但越是得不到的,她越沉迷。如今她还未完全得到他,轻易不会红杏出墙。   依她的狡黠性情,定是意欲借这位公子激他吃味、失态。   他安静地充当装睡的夫君。   紫衣公子先发现了乔昫,这样一个姿容出尘的书生,哪怕走在闹市人群中也很难不让人留意。   他早已猜到他们的关系,按理他该问候的,但紫衣公子没有。   他无视了乔昫,对司遥道:“上次相谈甚欢,忘了告知姑娘在下姓名,在下姓言,单名一个序。”   司遥目光一直粘在狸奴身上,听到这句这才正眼看向那公子哥。   倒不是在意他姓名,而是因为这人看似说的是客套话,可字字暗藏心机,尤其那句“忘了告知”,听着像是上次见面时,她曾问过他姓名。   但这句话亦可以理解为是他的客套和谦辞,在怪自己无礼,竟不曾主动告知她他的姓名。   啧,遇到真狐狸了。   司遥看了眼书生,她应当利用这位公子的小心机激一激书生的,有了危机,他才会为她破例。   这是话本里最常见的路数,接下来就是——“书生吃味之下一改本性,将娇滴滴的妻子桎梏在床榻上,狠狠惩治,让妻子如花绽放。”   但司遥偏不爱走寻常路。   她起身挽住乔昫胳膊,对那言公子横眉:“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我跟你只说过两句话,没必要也没兴致知晓你名字,夫君,咱们走!”   乔昫还在思忖是在配合地假意吃味,还是无动于衷不让她得逞,妻子却让他措手不及。   他怔了怔,清隽却似木雕的身形被司遥一把拽着走,直到远离了那暗中挑衅的不速之客,他仍有些恍然。   她竟不曾借机刺激他?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妻子之腹了?   不大习惯被她圈着胳膊走,乔昫抽出手,怕妻子失落,又将手虚虚覆在妻子的纤腰后方。   “那位言公子并无他意,只是想交个朋友,娘子为何拂他颜面?”   嗤,那样明显的撬墙角,她不信他听不出?不过她这相公实在是干净,或许真的听不出来。   司遥眸光流转,道:“我才不管他有无恶意,是何用意,我是一个有夫之妇,岂能随便与外男往来?”   乔昫道:“娘子放心,x我不会误解,也没那么迂腐,娘子本就孤苦伶俜,多几个朋友也好。”   司遥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下巴上“吧唧”了一口。   少有小娘子如此大胆,河畔正好一个画舫经过,画舫上的公子哥们都跟着吆喝一声:“好!”   乔昫不习惯当众亲近,他板起清正的脸将她推开,司遥却用力地把住他的脸,似水的眸光含情脉脉。   “即便你不会多心,可我是你娘子,我有必要杜绝任何会让你误解、会破坏你我情分的人。”   乔昫平静的目光微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揽住她的纤腰,让她贴向自己。他们的身子紧密相贴,他越发热的手掌收力,才发现妻子的腰职实在纤细。   若他双手掐住,会不会折断?   乔昫凸‘起的喉结轻动。   司遥望着他极具反差和诱惑的喉结,身子也开始热了。她想,在外头也不是不可以,附近就有一些船只,水波轻晃,船飘飘荡荡,书生清俊眉眼在欲‘望水波中扭曲……   她踮脚靠近了些许,脸颊贴着书生的喉结和脖颈来回蹭了蹭。   “好累哦……”   乔昫喉结重重滚动,巨大躁动袭来之际,他远离了妻子半步:“娘子,今夜月色很好,再走走吧。”   可恶!但司遥也不气馁,横竖今晚他都是她的猎物。   她按捺下躁意陪他散步。   远处河畔画舫上,言序摇着折扇,意味深长地望着那对夫妻,越发狐疑:“是我认错了?还是他们当真如此恩爱,不应该啊……”   小厮屁颠屁颠地奉上一本话本子:“在附近书肆买的,据书肆掌柜的说,那小娘子可爱看了!”   紫衣公子接过,书上赫然写着「俊俏公子智谋人‘妻」。   -----------------------   作者有话说:司遥:没想到吧,拿捏!   按照我的惯例,夹子当晚是应该双更的,但这两天被流感击中了,加上这篇很短,元旦就正文完结了,就日更一章吧。宝宝们也可以养肥[求你了]~    第20章   窗前有盏常年不灭的灯笼,纱帐中的一切都很清晰。   “夫君——”   伴随着千娇百媚的一声,乔昫指尖缠着的系带扯落。   他垂颈与妻子接吻,细致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司遥没耐心,彼此遮蔽还未尽去,她一双长腿便把人勾过来:“靠近些,又不会吃了你!”   她已在张口欲吞入猎物,却还在说不会吃人?   可惜她还太稚嫩,一时难以把他吃干抹净。司遥掐他胳膊,喘道:“乔昫,你的鼻梁还是太高了……”   乔昫绷紧下颚,按住她蓄力倾身,他亦低估了自己。   他们走的这条路滞涩难行。   司遥终于觉察出这位文弱夫君的危险,趋利避害的本能压住攒积已久的欲‘求,她不觉后挪。   书生按住她,哑声道:“娘子,后悔已来不及了。”   还是那个清润温和的他,司遥却仿佛看到藏在书生文弱身体里的妖邪钻出来,露出掠夺的本性。   她惊奇的须臾,书生按住她,一倾身就没了余地。   司遥错愕地睁大了眼,新婚之夜许是太迷糊,她还没有那么明晰的体悟,如今才知道这多有离谱。   抬起头看去,书生双臂撑在她两侧,虽有里衣遮身,但仍能感觉到他臂弯偾张的薄肌。   他低着头,几缕墨发垂落额前,遮住那双温良的眼眸,在昏暗烛光下,那双眼眸越显漆黑幽暗。热汗顺着发稍滴落,砸在司遥膝头。   司遥为他的反差兴奋,很快忘了难受,好奇打量他。   书生被打湿的墨发开始缓缓摇曳,她的视线也随之下移。   她撑起身,好奇地看向汗水与汗水交汇处,就着昏暗的光看到下方时隐时现的锋芒。   吞吞吐吐的,真是有趣。   乔昫从最初的巨大空茫中回神,发觉妻子正在好奇地盯着一切,才平复的波动再次鼓噪。   “娘子,非礼勿视。”   他猛然压住她,司遥失去了窥伺的契机,只能看到纱帐顶上随着他们而荡漾的水波。   料想书生是害臊了,她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我还没仔细看过夫君长什么样呢?夫君,我们点灯好不好?我看看你,你也看看我。”   乔昫知道她指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所有。   他们虽在新婚之夜坦诚相待过,做过最亲密的事,但彼此都没心思多看对方,因此还不算很熟悉。   她兴致勃勃地要扒他衣裳,指尖所经之处掠起躁动。   乔昫低头堵住她的唇舌。   他一改温文,握住司遥乱动的手将其桎梏在她头顶,纱帐上的涟漪在夜风下波动不止。   ……   风声在子时停下来。   书生吻了吻司遥:“娘子,时辰到了,下次再继续。”   “小气……”司遥虽意犹未尽,但哪怕书生在过去一个时辰里一成不变,她也因为彼此的天赋异禀吃够了苦头,抱怨几句便也绕过了他。   晨起,她坐在榻边发呆。里衣凌乱地搭在臂弯,露出一片雪白肩头和半挂半落的肚兜。   肚兜是月白色的,素雅颜色被包裹着的饱满弧度染上绮色。   浓睡过后,她周身呈现出介于素净和诱惑的糜丽。   书生一丝不苟地穿好衣冠,束好巾帻,回身见到妻子慵懒艳丽的模样,清若雪竹的身姿顿了顿。   他一步步走上前,因背对着光而目色晦暗不明。   司遥注视着一身草木清华之气的书生靠近,回想昨夜的敦伦,发觉她这夫君一个有趣之处。   他害臊的时候会变凶悍呢。   不许她乱看,却会与之相悖地狠狠责罚她的不安分。   他越这样,司遥越想看他为她破例,想看他这副斯文高远的书生面容露出失控神色。   乔昫修长的指轻挑司遥肚兜细细的带子,指尖勾住不动。   司遥抬眸望着他,因睡意未散而迷离的美目越显水雾迷蒙。本只是随意用目光撩拨,她却看到书生干净的青衫下起了褶皱。   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既这样禁不起撩拨,为何昨夜不肯与她彻夜尽兴?“夫君……”司遥柔声唤他,千娇百媚。   乔昫垂眸看着她没有动。   司遥仿佛没发觉他衣衫下的异样,像是不舍夫婿要外出,她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柔软侧脸轻轻贴上书生的腰腹,正好贴在褶皱起伏处。   那一刹间如干柴遇烈火。   乔昫本要捏住妻子肚兜系带的手转而扣住她后颈。   手往上,稍用力扣住妻子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更紧地贴向他。司遥身形一僵,似乎感受到布料下暴跳的筋肉在贴着她脸颊鼓噪跳动。   书生没有继续收紧手,插‘入她发间的十指收拢。   这样的时候他和那个迂腐又文静的书生很不同,跟他衣衫下的薄肌一样有着极其矛盾的反差。   司遥心跳飞快,故作不知地抱着他腰腹,脸颊轻蹭。   “娘子……”   文秀的书生玉面微仰,闭着眼喉结滚动,溢出喑哑的低‘唤。   贴着司遥脸颊的衣裳越发硌得慌,熨烫着她脸颊。   司遥耳垂发热,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她心跳变得急而乱,既本能地想远离,又想一探究竟。   她仰脸看他,书生亦在看她,   他盯着她的眼,微凉指尖徐徐捏起她肚兜细带,司遥还以为要达成所愿,身上那半落不落搭在雪山半山腰的绸布往上走了走。   书呆子!   他竟把松落的带子系好了!   还系得极紧极紧!   他抬手揉了揉司遥毛绒绒的发顶,温柔音色略显被情慾扰乱的喑哑,但语气清正。   “娘子,家规不可废。”   -   安抚好妻子,乔昫压下未得安抚的躁动,去了经书铺子。   日子四平八稳,没有波澜地裹着,这日午后,程掌柜突然来寻他,问道:“少主,您这段时日可曾被什么纨绔子弟盯上?”   乔昫淡道:“不曾。”   他问程掌柜发生了何事,程掌柜道:“铺子里前些时日不是与官府有往来么,那批账目出了岔子。”   乔昫问:“官府的人如何说,是冲着铺子而来还是我?”   程掌柜委婉道:“官府的人哪会承认自己有误?坚称是我们铺子里的账房做账错漏。”   乔昫笑了:“看来是冲着我。”   若他真是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最终的处置办法大抵只有将他这一个小账房推出去了事。   “敢惹定阳侯府,怕是活腻歪了!”程掌柜忿忿不平,“少主放心,属下对江南官场很是x熟悉,随便动用一些人脉即可。”   会把这样微不足道的麻烦告知乔昫,只是想提醒乔昫,以免他毫无防备让某些蚊蝇给钻了空子。   但程掌柜也纳闷:“少主不过一介穷书生,平日也与人为善,究竟能得罪什么人呢?”   乔昫想到了那日他与妻子夜游途中曾碰到的紫衣公子。   指尖在程掌柜递上来的账簿轻点,他有了决断。   “不过一介小小账房,不必费心为我周旋,如何处理不会波及铺子和您的利益,您就如何办吧。”   程掌柜只好照做。   这一日,乔昫早早归了家。   妻子还在简陋的家中等着,百无聊赖地发呆,岑寂眼眸被他的身影点亮,拉过他神秘兮兮道:“我今日发觉一个可疑的邻居!”   乔昫饶有兴致地倾听,随即想起一个无权无势的清贫书生受了挫折,应当无法心无杂念地说笑。   他唇角的笑意添上几分苦涩,故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是什么事。”   “是上次那个屠夫——”司遥眼尖地瞥见书生嘴角竭力隐藏的苦涩:“相公,你可是心事么?”   乔昫想了想,是否要告诉妻子呢?按理夫妻之间应坦诚相待,同甘共苦,但他是个顾家爱妻的书生,即便受了重创也该报喜不报忧。   他莞尔一笑,取出几两银子:“是有心事。程掌柜念我新婚,这月提早给我发了工钱,还多给了不少,让我给家中娘子置办些东西。我方才是在想,娘子还缺些什么?”   他牵了她的手往外走:“娘子的肚兜似乎旧了。”   温吞的书生也有果断强势的时刻,不容分说牵着妻子来到绸缎铺子,给她扯了半匹昂贵的素锦用于装饰衣裙,半匹白绢用于缝制肚兜,最后又扯了一匹湘色葛布。   经过司遥最爱的叫花鸡摊子边,乔昫买了一只。   书生贴心,吃穿用度从不亏着她,但习惯了勤俭的人突然这样实在是反常,司遥不由得起疑。   黄昏乔昫给她做好饭菜后匆匆出了门,司遥偷偷跟着他,这才知道原来今日相公提前发工钱不是程掌柜厚待,而是丢了活。   相公面皮薄,司遥没揭穿。   他依旧每日准点吻一下她的额头,再与她告别,声称要去铺子里上工,司遥也每日都会偷偷跟着他,发觉他是在找活计。   温良的他屡次碰壁,总算碰到了一位伯乐,绸缎铺子的掌柜对乔昫的人品才学很满意,爽快地招他为账房,工钱还比从前高不少。   再获生计,书生数日没有笑意的眼眸再度含笑,路过街边顺道为妻子买一只叫花鸡。   他才打算付钱,绸缎铺子的伙计惭愧地追上来,对乔昫说了几句话,书生平和眉宇又拢上忧郁。   不用凑近听,司遥也猜到相公才觅得的活计没了。   书生黯然望着钱袋子片刻,摊贩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寻思他是买不起又不想中途跑单,好心道:“公子要是一时手头紧也没关系,这鸡我卖给旁人就好,不打紧的。”   但书生还是咬牙付了钱,他捧着热乎乎的叫花鸡往家走,走到家门口一扫郁闷,唇角洋溢起笑容。   故作坚强的模样叫人心软,司遥直觉相公得罪了人。   丢了生计,但也还要养家糊口,是夜,书生点着烛深夜抄书,对司遥声称是为了报答程掌柜。   司遥没揭穿。   深夜,她躺在榻上轻叹。   会是谁呢?   翌日午后,她照常偷偷跟着夫君外出,可惜很不走运,这么老实温吞的书生竟被她给跟丢了。   司遥只得先回家,在大街拐角遇到那个贵公子。   是上次那姓言的,他还认得司遥,言笑晏晏,好一副翩翩佳公子派头,不曾因为她上次的出言不逊而记恨,反而不计前嫌问候她。   “真不记得我了?”   猜测浮现水面,直觉夫君受挫与这花孔雀有关,司遥耐下性子道:“记得,怎么了?”   言序打量她过分妩媚出挑的眉眼,带着几分不确信与希冀,急切走进一步:“当真是你么?”   司遥敏锐嗅出些微妙端倪。   或许这花孔雀口中的“记得”并非指近日,而指的是更早的时候,早在她失去记忆之前。   司遥心中一激灵。   不会是她的某一号外室吧?   哪怕不是外室,只是相识的关系,能从他口中套出几句她的过往也好,司遥双手抱臂,笑吟吟地睇着他,语焉不详道:   “你猜。”   -----------------------   作者有话说:阿七:乔狗……公子!快回来,有人偷家!   之后还是每晚九点更嗷[狗头叼玫瑰]。    第21章   言序手中的折扇停下来,盯着司遥看了很久,就在司遥以为他从前认识她时,他却一摇折扇,道:“在下可猜不到!不过不打紧,娘子记不记得我,我记不记得娘子都是小事。”   花狐狸。司遥不客气道:“既然无所谓,那就告辞。”   那把折扇拦住了她。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在下友人新开了间首饰铺子,缺一个托儿引着那些闺阁女子买首饰。这位娘子伶牙俐齿,可愿试一试?”   他声称留意司遥是因为相中了她的贫贱和美貌,以及这张巧嘴:“娘子缺钱,我缺人,正好各取所需。”   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但司遥实在好奇他是否知晓她的过去,顺道考虑顺势给她那相公出出气。   她应下了。   -   夜里,回到简陋的家中,司遥清描淡写地告诉书生:“我昨日出去闲逛,看到那边首饰铺子招人,缺个刺激客人付账的托儿,我便去了。虽说相公如今工钱也很丰厚,足以养家,但我闲在家里没事干也实在太无趣。”   妻子跟了他几日,想必早已知道一切,但乔昫意外的是,她会接下那份差事,是替让他分担生计,还是因为对那位公子有所图谋?   他温声说:“好。”   司遥开始每日去首饰铺子干活,她的活儿说起来很新鲜,就是穿着绫罗绸缎,假装贵妇在买首饰。若边上有小娘子想买,她就激一把,若是没有,就去茶肆酒肆游走,吸引小娘子来铺子里,说白了就是做戏。   对她而言可谓得心应手。   首饰铺子的掌柜张娘子对她很满意,又因她是友人引荐,司遥上工没几日,掌柜便慷慨还送了身平日她穿不上的绫罗裙衫给她。   司遥穿着鲜亮的衣裙回了家:“相公!我挣来的,好看不?”   “好看。”   乔昫看着因为一套衣裙喜笑颜开的妻子,忽然感到内疚。   不该让妻子过这样清贫的日子。   但乔昫对此亦有自己的看法,凡事太过顺遂的话,人便不知珍惜,若曾共渡难关,日后能走得更远。   他压下内疚,决定日后再好好弥补对妻子的亏欠。   如果——   他们还有日后的话。   之所以说“如果”,是因为今日妻子在铺子里忙得风生水起,衣饰越发鲜亮,回家的时辰越发晚,与他相处时走神的时间亦越发长。   而乔昫依旧处处碰壁,每日只能抄书以添补家用。   他们彼此都未拆穿对方。   平淡的日子在一人忙碌,一人茫然之中一日一日流逝。   司遥今日不必上工,应邀与张娘子前去游湖,到了地方才发觉言序也在——但她并不意外,过去半个月,他时常以这样偶然的方式出现。   但司遥很少理会他,她虽仗着他的人情得了一份生计,但能帮助张娘子将这么多价钱不菲的首饰卖出去是她的本事,言序没法用人情压她。   因此过去半月,对于言序的接近,司遥持冷淡态度。   今日亦然。   他们三人一道赏了一整日的景,相谈甚欢,但言序始终无法与司遥更进一步,也不让他窥探到她半分。   画舫在江上荡漾,言序趁张娘子离开去见友人之时,拦下了司遥:“司娘子对在下似有成见。”   司遥似笑非笑:“有么?我一个有夫之妇,夫妻和睦,言公子每句话我都有回应,难道还不够礼遇?”   “哎。”言序幽幽叹了声,“我要是说我对娘子没有那等心思,娘子定会担心我有别的目的。可要是说我想与娘子更进一步结交,娘子又会碍于礼教和对夫婿的情谊远离我!”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幽怨望着她,“想与你认识就这么难?”   司遥依旧打太极。   张娘子许是提早跟言序通了气儿,去见个朋友竟回不来了,还着丫鬟给二人传信致歉,称临时有急事不能同她们回去了,托言序送司遥回家。   司遥瞅了x眼天色:“到晚饭的时辰了,我相公估摸着做好饭了,不必你相送,我一个人就好。”   她跳下船慵懒离去,俨然不打算与言序再多话。   “司遥!”言序扬声喊道,对着那懒淡的倩影道,“明日午后我在福来客栈等你,给你看一些你想看的东西,看之后你再决定是否搭理我!”   那妩媚背影顿了顿,不曾回头,懒懒抬指点了点。   意思是:“好。”   言序望着她远去,朝着前方人间烟火气而去,一时感到困惑。   “不该啊……她当真那么喜欢那样的生活?”要是真的,那她兴许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罢了,明日一试便知。”   明日……他会给她些什么惊喜呢?是用金银财宝诱惑她红杏出墙?还是给出从前认识她的证据?   那个花孔雀,是不是她的故人都不一定呢,竟想反过来吊着她。   还不是上钩了?   想起今日他在船上急切的语气,司遥唇角就止不住满意上扬。   “吃个饭一直傻笑兮兮的……莫不是外头有人了?”   阿七狠狠从她跟前夹走了一块鸡腿肉,低声咕哝了一句。   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戳了戳她,压低声道:“别太过分!公子今晚特地早归,做了你爱吃的菜!”   司遥收了笑,没有定处的眸光落回饭桌上:“相公的手艺越发好了!”   她含情脉脉的视线落了空,书生不知何时已吃完离桌,桌边只剩神游太虚如何都唤不醒的她,和一个狼吞虎咽如何都吃不够的小阿七。   到底是忽略了可怜的书生。   司遥匆忙扒干碗里的饭,烂摊子扔给小书僮,饮茶清口罢,轻手轻脚回到屋里,书生在窗边抄书——他的生计还是没着落,那只花孔雀真是个人精,截断了书生所有体面的生计,但暗中给他留了几份抄书的活。   这样一来,司遥就会看到书生穷尽力气才赚得零星几个子儿的狼狈模样,从而嫌弃他与清贫的日子。   天已经暗了下来,可书生却不舍得点灯,就着窗边的光认真抄写,即便囊中羞涩,家中米缸即将见底,但他仍每一个字都认真郑重。   看着书生傲骨消瘦的脊背,辛勤又古板的神态,司遥忽然不是滋味。   就像看到一只被寒风吹得几乎站不稳,还咬牙不肯吃她手中鱼干,坚持自力更生的小狸奴。   哎……   司遥叹了一口气,点起烛台放在他身边,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撒娇道:“今日张娘子结给我的,我大大咧咧的,放在我口袋里指不定明日就丢了,相公心细,还是个好账房,家里的帐你来管着,好不好?”   乔昫放下笔,瞧见妻子在夕阳下温柔带着暖意的眼。   心中有什么地方动了动。   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即便今日探子来报,称她白日里曾与那位风流富商游湖,两人单独待了半刻钟并有说有笑。   但妻子还能顾及他身为读书人的自尊,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乔昫接过一银子:“好。”   她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抄书,不时赞他字迹。   乔昫却忍不住想——   妻子今日突然的殷勤,是因为怜惜他,还是内疚?   心乱时不宜写字,他放下笔。   夫妻两人各自洗漱,过后已是入睡的时辰,司遥早早上了榻,用被子将自己裹着一个长茧,依偎在乔昫枕畔说了会话,无非是谈她在首饰铺子当托时遇到的达官贵人及有趣之事。   乔昫认真地听着,不时看一眼窗外的明月以判断时辰。   亥时。   亥时二刻。   三刻。   妻子的手终于搭到他的身上,乔昫平静的目光在一刹间晦暗。   “娘子。”   他转过身,却见他的娘子睡颜恬静,显然入睡已许久。   大抵是白日玩得尽兴,她睡得香甜,唇角甚至含着餍足的笑意,以至于彻底忘了一件事。   今夜初一。   是他们夫妻敦伦的日子。   -   她可没忘呢。   睡过一小觉,司遥睁开了眼,一看窗外明月已越过窗柩,只剩下小小的一角,竟已经是子时了。   她的胸中的竹子蔫了。   这个书生可真是迂腐!她原本故意忘记,想着激一激他的,起初她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听到书生极轻的叹息,和不时翻身的动静。   还以为他骨子里隐有侵略性的一面会因为她的忽视蓬勃升起。   可她再次醒来,他竟睡下了。   可恶可恶可恶。   书呆子!   分明比她还禁不起撩拨,却还固守着他那一套。那就看谁更能忍吧!司遥一气之下又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她回到了今日的画舫上,她正与言序你来我往地说笑,试图试探他可知道她的过去。   熟料书生相公忽然出现在她跟前,幽怨望着她。   “娘子,你不该忘记的。”   文弱的书生温柔地叹息,从袖中掏出一把与他格格不入的剑,哀伤的眸光染上墨色,一剑刺入!   但等着司遥的不是入骨刺痛,而是难以言喻的闷胀。   她不由轻‘吟了一声,沉入梦境的神思被压迫感与满足夹杂的异样感受一击,慢慢聚回她身体上。   察觉她的身上在发生什么,司遥心跳断了一息。   温吞守礼的书生竟会……   一定是梦。   司遥不敢置信,不敢睁眼。震惊地感受着书生不紧不慢的靠近,这样荒唐的时分,他的动作却这样温文郑重,有条不紊。她一时也懵了。   好在她擅长伪装的本事是刻入骨髓里的,司遥愣是没表露出任何苏醒迹象。露在窗框外的最后一截明月终是消失了,彻彻底底地。   书生扣紧了沉睡的她,恨不得把所有都揉碎给她。   司遥终是没能屏住惊呼,好在反应迅速,假装是“梦呓”。    第22章   罗帐缓缓摇,司遥扣紧被角,她和书生只有一小片地方相贴,他分寸得当,不触碰她其余地方,仿佛是不得已才与她亲近。   可一个分寸得当的书生,又怎么会趁妻子睡着时作恶呢?   可若说书生作恶,他却行事稳重,仿佛手持刨刀在打磨木头,每一来回都不疾不徐。   他离去时,司遥便觉得一切是梦,逐寸侵袭之时,无处不在的他又佐证着这里正发生的一切。   过大的割裂感觉带来的是尴尬,她竟不敢“醒来”。   这会睁眼“醒来”,书生会不会为自己的行径自惭形秽?她可是个贴心的妻子,不愿相公难堪。   何况,司遥又一次咬住下唇忍住低‘吟,飘飘然想着——   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怪奇妙。   她竭力装睡,想装得更久一些,最好能让书生暴露更不为人知的一面,可罗帐上的月影越晃越模糊,她的伪装也摇摇欲坠。   司遥简直怀疑乔昫故意的!   正这么想呢,乔昫微微俯身,手撑在她身子两侧。   “娘子醒了,对么?”   温文询问的口吻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具隐晦的引诱。   司遥紧闭着眼没出声。   她的耳根在发热,舌头也仿若打了结,没法回应他。要是以往她肯定会选择在他动情之际突然醒来,笑吟吟拆穿他的行径!   但今夜邪了门,做坏事的是他,心虚遮掩的怎么反而是她?   乔昫不曾再问,继续着自己的事,快意蚕食理智,但心中乱絮依旧没有因此消散。   妻子分明已醒却在装睡。是因害羞,还是因为没心思欢好,又对他心怀内疚,只好装睡避开交流。   乔昫的气息重了几分,嘴角抿直,压低身温声道:“娘子,既已醒来,就别再装睡。”   说罢倏地往前。   “啊!”   司遥险些磕到上方床板,乔昫已及时伸手挡在她的头顶,任床头敲打他的手背:“娘子当心。”   犹如坠海的眩晕让司遥再无法假装,睁开了双眼。   做坏事的书生如此坦然,还在关切询问她:“吓着娘子了?”   司遥被他的道貌岸然气到了,愤愤咕哝:“不是不喜欢纵情么,怎么趁我熟睡乱来?”   乔昫一板正经:“此事乃夫妻职责的一部分,娘子虽忘了,但我还记得,便不能假装忘记。可又不忍叫醒娘子,只好独自完成。”   只是为了履行职责?   鬼才信。   “既然只为了职责,那你先独自忙着——当然,你若不想的话也可以不忙了,我今晚不大需要你尽职,我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司遥翻过身,书生嘴硬就让他硬着吧,她才不要成全他。   乔昫从后方捉住她,按住她拥紧,固执道:“此事本是双方的职责,娘子既已醒来,理应与我一道履行,方合乎情理。”   说罢一倾身,司遥的睡意被突如其来的激荡冲得模糊。   清晨醒时,书生已出门。   司遥抬手看着掌心,掌心虽没留下x什么痕迹,但床头雕花角柱硌着手心的触感挥之不去。   昨晚她抓了一个时辰的角柱。   真是猜不透那呆子。   若说昨夜他是隐忍已久需要宣泄才那般,可又只有故意激得她醒来的那一下稍显凶悍。余下之时比之前两晚都更稳重。   且还准确掐在一个时辰后收兵,多两下都不情不愿。   显然他并非为了满足自己。   可她都说不用了的呀,按照他的性子,定然会松一口气,这一次怎么变得那么固执?   司遥很快想到缘由。   书生如今没了生计,那么清高的一个人自尊受了挫,需要被她索求以证明自己“有用”。   而她身为妻子,这段时日忙于自己的新活计,到了每月定好的日子,竟忙得忘了跟他索取。   他为她的“不需要”而失落,这才执意履行夫职。   她这可怜的相公呀!   司遥对镜梳妆,决定快速了结言序这边的事,抽空哄一哄他。   顺道榨干他!   抱着此番打算,司遥出门时面上带着希冀的笑,步履急切。而这一切,都被巷尾的影子看在眼里。   乔昫私下来到程掌柜家中,听属下汇报江南账目。   派出去暗中保护妻子的暗卫十四急匆匆地来了,称:“公子,您的妻子方才跟着一个紫衣公子去了戏楼听戏,又逛了首饰铺子。”   乔昫眼眸低垂,稍许他没奈何地笑笑,道:“她若是喜新厌旧,我该惩罚她的。可她只是受生计所迫,才不得已与那人往来。”   他不会轻率断定,命令十四继续盯着,静待着更坏的结果。   午后,十四火急火燎地回来,脸色难看:“少主!您夫人跟着那位公子去了福来客栈!”   青天白日的,一对年轻男女无缘无故跑去客栈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程掌柜眼中少主才学样貌皆是出众,又温和体贴,那位司姑娘不可能这么快变心,想是嫌贫爱富,迷失在了纸醉金迷中。   可她错过了真正的荣华富贵。   程掌柜觑向乔昫,少主敛着眸子,看不出是否难过。   乔昫望着手中抄的经文,眼底岑寂,最终又只是近乎宠溺和无奈地笑了笑:“在下一介书生清贫且无趣,无论衣食住行还是男欢女爱皆不曾满足她,这不怪她。”   只是可惜一个多月的夫妻之情终归走向了尽头,他深垂长睫:“是时候结束了,带我去看看。”   -   客栈天字号厢房的隔壁,暗卫带了素衣阁江湖高手所制听管,一根细细的管子撬入墙缝,隔壁微弱的声音入耳时清晰了不少。   “那个书呆子,不提他!”   委屈且带醉意的女声停了下:“我猜,是言公子搅黄了我相公的生计?你想干什么呢?”   “无他,只是不忍娘子明珠蒙尘,娘子的相公虽正直,可跟着他,属实委屈娘子,在下对娘子一见倾心,这几年在外经商,略有薄产。   “愿以全副身家聘之。这一百两,给娘子置办些首饰。”   女子道:“可我嫁过人的。”   风流公子道:“娘子只是嫁错了,错了就该及时回头。”   女子又不说话了,只听一声清脆的碰杯声,他们应当在饮酒。   乔昫把听管递给暗卫,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眉目平和,端坐在昏暗厢房中宛若一樽佛像,握着茶盏的指骨微微泛白,指关发出细小声响。   就着那根听管探听的暗卫眉头越蹙越紧,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难堪的动静,慌忙请示他。   乔昫料走过去,听管传来裂帛声和东西掉落的动静,还有男子的闷哼,以及女子的娇声媚笑。   他们在桌上胡来。   而就在昨夜,妻子拒绝夫妻敦伦,声称次日有事。   她所说的事便是这个?   在含着他之时,是否把身后的丈夫幻想成旁人?   乔昫掐断了纷乱芜杂的猜忌,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散尽。   娘子。   他闭上眼,唇瓣张合,缱绻温柔的轻唤如在与妻子亲吻。   再睁眼,乔昫眸光沉沉,眉宇的锋芒阴鸷锐利。   暗卫见此,默默地抽刀等待着,准备替少主清理门户,然而等了稍许,对面动静越演越烈,乔昫死死看着那堵墙,却迟迟不下指令,似在等待那万分之一的逆转可能。   暗卫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主杀人时从不犹豫,可面对红杏出墙的妻子竟也迟疑。   混乱的声音持续片刻,对面女子又畅快地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快活,又似乎累坏了。   娘子。   乔昫闭眼,无声地唤她最后一次,俄而手指徐徐上抬。   对面女子娇俏的声音却陡然狠厉,伴着干脆的巴掌声:“狗东西,老娘给你脸了是不?”   啪!又一个巴掌声。   “敢欺负我的人,活腻歪了!瞪什么瞪?!是不是还想威胁老娘?老娘早跟张掌柜、王掌柜、官府李师爷的夫人打听过了,你不过是有些小钱,四处行贿罢了,这次摆布我相公,是收买了官府的李师爷,可我手里有你给李师爷送美人的证据呢,那李师爷不过是个吃岳家软饭的,我若是送到李夫人手里,你看你的靠山倒不倒?离我和我相公远一点!”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司遥威胁一番,好心将言序嘴里破布被取下,他才得以喘着气解释:“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别把东西给李夫人,在下保证一定不再招惹您,此前唐突了娘子与尊夫,我跟您赔礼道歉!”   “我信你的鬼!”司遥仗着手里证据又一通威胁,最后突然放缓语气,“看在你没有做得太过,也只是被本姑娘的美色迷住了,算你有眼光吧。道歉就不必了,赔礼可以考虑,我不要点什么,你心里也不踏实不是么?这一百两太多,就拿九十五两吧,余事既往不咎。”   “好,好!成交!司娘子可还有别的话想问我?”   司遥怔了怔,尽管已经试探过,可她还是抱着希冀。   “你从前可认识我?”   言序望着她,半晌道:“不认识吧,应当不认识。”顿了顿,他又说:“斗胆问司娘子一句,你当真就那么喜欢哪个穷书生,喜欢到甘愿与他过贫寒的生活?”   “不该问的别问!”司遥幽幽地盯着他,“我就喜欢他的风骨,不像你这花孔雀,花枝招展,廉价!”   她再一次逼问他可认识她,花孔雀黯然地摇头。   “不,并不认识。会留意你,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但娘子放心,往后我不会再搅扰你的平静。”   司遥没了耐心,再次撂下威胁,拎起银子扬长而去。   隔壁,乔昫还在怔愣中。   暗卫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逆转,松了口气:“少夫人对您情有独钟,是属下调查有误。”   乔昫一直都没说话。   稍许他温柔笑了下,起身:“我该回家做饭了。”   暗卫请示:“隔壁那人呢?”   乔昫道:“过几日再行料理吧,记得,做得干净些,别让我家娘子察觉,更别让他察觉。”   -   司遥揣着银子,踩着晚霞迈入破落小院。灶房中飘出了炒鸡蛋和烤鸡的香气,书生为了隐瞒失业之事,这几日饭菜反而更为丰盛。   刚跟花孔雀过招,如今再看着那道秀竹,司遥只觉水木清华之气扑鼻而来,她心情大好:“哎,乔公子!你家娘子回来啦!”   乔昫端着菜出来,也许是她脸上笑容太绚烂,往日他的视线还算克制,今日却无法离开她面上。   司遥妩媚地歪头:“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是半日。”乔昫收回目光,端着菜往里走,“今日发了工钱,买了你喜欢的叫花鸡,净手用饭吧。”   夜里他照样给司遥烧沐浴的水,司遥神秘地掏出二十两银子:“夫君,看!我的工钱!”   乔昫没问她怎么来的,又为何只剩二十两,他只真挚夸赞。   “娘子很厉害。”   “那是,我是谁呀!”司遥扬起小巧的下巴,随即又低落了,“我是因为被客人刁难,张娘子不敢得罪贵人,把我给辞了,这是给我的补偿。不过我半点不难过,有这二十两银子,咱们家里也能阔好一阵!”   妻子的谎言编得很好,她今日属实辛苦。乔昫道:“娘子身上染了别人的香气,洗洗吧。”   他只这么随口一说,司遥的眸光闪了闪,匆匆钻进浴桶里。   乔昫看着妻子的背影,内疚再起。是他太肤浅,若是不曾听到今日她威胁那位公子哥的话,他定会断定妻子此刻是在心虚。   乔昫给司遥擦完头发天色尚早,他继续在窗前勤奋抄书。   司遥穿着乔昫为她购置、与陋室格格不入的绸缎寝衣,为相公点烛翻书,红袖添香。   夜风无声,x陋室安静温馨。   深夜,万籁俱寂。   帐中烛光和月光交错,圈出一片清冷又暧昧的天地,乔昫以手支颐,侧躺在榻看着妻子。   耳边回荡着暗卫的话。   “属下打听过,那些都是少夫人在首饰铺子的客人口中套出来的,少夫人嘴甜,又擅长激人,没几句话那些贵夫人便都说了。”   “道少夫人不曾表露任何会武功的迹象。属下也问过,少夫人行事风格十分随意,绝非专业探子。”   “那言公子……属下失职,他昨日就已匆忙离开城中,且属下查不到他太多底细,只能确定他是个孤儿,如今以经商为生。”   “对了,今夜夫人回家前偷偷把九十五两银子分成两半,一部分埋在树下,一部分给了您。”   妻子还会藏私房钱了。   乔昫温柔笑笑。   望着安睡的妻子,他的眼眸在灯下格外温柔,为她掖被角的动作和落在她额上的吻亦温柔似水。   “娘子,睡吧。”   -   听说姓言的走了,程掌柜又把乔昫雇了回去,司遥心下宽慰,这姓言的一走,他们总算清静了。   书生重自尊,她不会告诉他她曾帮他去对付姓言的。   回想书生前些日子的隐忍负重,属实太可怜,司遥决定多夸夸他:“我听首饰铺子的张娘子说,程掌柜很挑剔!选账房的标准比考秀才还严,可见相公有才学!”   乔昫才穿好衣裳,要来为司遥穿衣,眉眼柔和地看着妻子。   司遥被他温柔的目光泡软了,哪怕前夜才行过事,看着这俊美的书生她仍会贼心大发。   她眼波流转,低声道:“相公,我身上不舒服。”   乔昫询问:“何处不适?”   司遥掀开裙摆,为难地指了指腿‘间:“上次被磨得难受,过了好几天还不舒坦呢。”   乔昫抬眸,她眼波潋滟无辜,看不出任何引诱意味,但只消对视,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按理他该把控节奏的。   但乔昫回想那日听到妻子与季公子的对话,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在妻子心中,他亦有独到之处,绝非谁都可取代。   即便吊着不喂饱她,她也总有吃饱的一日,届时会餍足离去。   他该适度满足她,让她食髓知味,离不开他。   如此亦可守住这个小家。   司遥等了好久乔昫都没动,她不悦起身:“不看就不看,我自己难受几日就好了!”   书生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脚踝往上抬:“我看看。”   他蹲下来,认真查看,比读圣贤书还专注,他的目光本该染上绮念,此刻却清正得像一杆笔。   这道目光化作无形的朱笔,在她身上搅来搅去,描摹过每一处,纵然司遥平日没羞没臊,也在他研读般的注视下逐渐僵硬。   书生垂睫盯着她,那化作笔杆的视线仿佛要嵌入。   司遥撑起身子想去瞧他神情,被吓了一跳,他凝起的瞳仁黑沉沉的,定定盯着她。   她随着他瞳仁的变暗而缩紧,被他微凉指尖抵‘住了。   “娘子,别缩,会看不清。”    第23章   乔昫翻书的指间拨开她脆弱唇瓣,声音又沉又哑。   “恐怕需要上一些药。”   司遥躺下任凭乔昫为她抹药,可这药怎么越抹越难受?   她把书生揪上来,濡湿的眼睫扇动望着他,望得人心里发软,语气却恶狠狠:“你的药压根就没用!”   即便不再盯着那一道深渊,乔昫眸中墨色也有增不减。他压上来,温柔的声音听上去哑得古怪,慢慢地问:“娘子想要我如何?”   司遥魅惑的目光慵懒流转:“你自行看着办。”   乔昫指尖还停留在原处,闻言往前寸许,边勾弄边不瞬目地看着她的反应,在她妩媚眸中看到不满足,他添了食指,拇指也轻揉。   “这样呢?”   司遥已经说不出话,颊上绽放似芍药的红晕,唇瓣嗡动张合。   乔昫盯着她颤抖的睫羽唇瓣,指尖也感受着她的颤抖,喉结滚动,低下头想要吻住她。   他也起了波澜。   眼看就要达成所愿,司遥指腹却贴在他薄唇上,撂下娇嗔的命令:“相公,我好想听你背书呀。”   乔昫微愕,反问她:“背书?”   在现下这种时候?   以她的性情?   “对。背书,就现在。”司遥急促低喘着,芙蓉面媚态横生,以更蛊惑强硬的口吻命令他。   她想看他在失控的崖边背书,想看他在失控中维系的秩序感。   “怎么,相公不愿?”   她傲慢地挑起眉,手抓住他衣襟,朝她拉近了,更紧密地相贴,警告地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轻咬的这一口是亲吻,也在明晃晃地威胁他,倘若不满足她的恶趣味,今日他别想出门。   往日的乔昫不会惧怕她的威胁,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把控一切。但如今不可,他清楚自己的摇摆。   她十拿九稳。   乔昫低声闷哼,滚动的喉结下,竭力平缓的读书声溢出。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躁动的情潮被读书声压抑着,无处宣泄,只好传入肆虐的指尖,读书声中夹杂着的女子低吟也越发魅惑迷乱,宛若诵读佛经的禅音背后有妖女轻笑,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   司遥的书生夫君近日真是越发听话了,把家中里外照顾得越发妥帖,给她沐浴擦身,穿衣着履,洗手作羹汤,偶尔还满足她的色‘心。   她悠闲躺在树下竹椅里,果子抛到半空再张口咬住。   院外传来阿七不忿的说话声:“这分明没有一斤,那屠夫见公子文弱,竟还要挟您,属实可恶!”   书生无奈的声音紧随其后:“阿七,以和为贵。”又嘱咐:“不得让娘子知道,她胆小。”   刚说话,家中柔弱胆小的娘子双手抱臂,挑起眉站在院门。   “老娘听到了。”   听到这一声“老娘”,乔昫就知道他这张写满温良恭谦让的纸,包不住她这团吃不得半点亏的火了。   “对街王屠夫对吧,好哇,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   司遥拉着乔昫就大步往外走,乔昫试图劝妻子冷静:“皆是邻里,不必为了蝇头小利伤了和气。且张屠夫肩宽体阔,属实不好招惹——”   司遥回头瞥了他一眼。   妻子一个都没有说,乔昫就乖乖地任她牵走了。   个高腿长的书生跟在娇小柔弱的妻子身后,来到张屠夫家门。   书生清清嗓,抬手欲叩门,被妻子一把拉住,匪夷所思地乜他一眼:“难怪你总被欺负!”   她抬脚要踹门,乔昫劝诫道:“娘子,常言道先礼后兵——”   司遥又乜他一眼。   妻子目光冷厉,透着说一不二的气势,乔昫薄唇轻抿,温吞地退到妻子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遥双手叉腰,俏丽的下巴骄矜昂起,长腿一抬。   砰!   门被一脚踹开,院里持刀宰猪的张屠户暴起:“哪个小杂碎?!”   却看到巷尾那个嚣张貌美的小娘子,身后是她家温良俊秀的书生。张屠户心里门儿清,但他也不怵,拿起菜刀狠狠在案板上的猪骨一剁,一截粗壮猪骨齐齐断成两半。   “有事?”   屠户嗓门大,个头壮硕,常人只怕要吓得发抖。司遥余光便瞧见相公清俊的身影轻颤,她无奈叹气。   司遥迎向张屠户猩红的眼:“是你坑了我相公钱?”   张屠户自然不认,非但不认,还恶狠狠地威胁了他们:“两口子穷怕了,老子的茬都敢找!老子虽然不在衙门当差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砰!   手中菜刀又剁一下。   乔昫唇角轻勾,犹豫地拉了拉司遥衣袖:“娘子……”   司遥反手掐了他胳膊让他噤声,朝张屠夫道:“我知道,你那大舅子是衙门的赵捕头,所以你有恃无恐。这些都是你那二弟妹告诉我的,她在首饰铺子上工,我跟她熟得很呢!”   一听到“二弟妹”三个字,张屠夫凶悍的浓眉抖了抖,恰好屠夫的妻子听到外头动静,捋着袖子出来:“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找茬!”   “哎,是赵娘子!”司遥越过张屠夫,热络地招了招手,张屠夫脸色大变,忙上前拉住媳妇:“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是我看错了秤,这不才想起这回事嘛,娘子去歇一歇!”   屠夫的娘子被哄回去了,张屠夫也变了态度,不情不愿地掏了钱:“今日是看在我家娘子份上,下次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司遥收了钱,趾高气昂地转身:“相公,回家!”   “叨扰了。”   乔昫还不忘对张屠户斯文作揖,这才跟在妻子身后出了门。   到巷子里,他小声问妻子:“娘子,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张屠夫缘何转瞬之间变了脸?”   司遥附耳道:“张屠夫的拜x把子老弟去年病死了,留下一个遗孀,张屠夫常瞒着他家娘子接济弟妹。   “但他偏偏跟弟妹议过亲,赵娘子便怀疑他是余情未了,故而盯得紧,她家里哥哥又是当捕快的,张屠夫惹不起,也得靠大舅哥庇护。”   乔昫了然:“娘子消息灵通。”不做暗探属实太可惜。   然而多方证据证明妻子与绣娘无关,且她打听消息全靠闲聊,否则乔昫定会断定她就是叛徒绣娘。   “幸好有娘子,否则我只能忍气吞声。”他由衷夸赞,妻子身子却忽然一晃,柔弱无力地倒入他的怀里,倚靠着夫婿才堪堪站定。   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他拿杀猪刀的样子好吓人呜,我差点吓哭了,真怕他不高兴就削了我……”   变脸太快,乔昫一时接不住,迟疑稍许才将“受惊”的妻护在怀里温柔安抚,轻拍她的后背,面无表情道:“没事了,娘子别怕。”   司遥拱进他怀里,问:“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太柔弱了?”   “……”   乔昫无奈抿了抿唇,抬手揉了揉妻子的头:“是有些。”   柔弱的妻终于满足,哄他:“相公放心,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虽说柔弱,但护着你可绰绰有余。在这家里头,只有我能欺负你,到家外头,谁敢欺负你我就宰了他,谁让我是你的好娘子呢……”   她喋喋不休,乔昫没有接话,视线却片刻不离他的妻子。   回到家,司遥戏也唱完了,撒开了书生的手,懒洋洋迈入屋里,却被身后的书生一把拉回。   温吞的书生突然粗鲁,司遥以为是有要事:“怎——”   门反手被乔昫关上了。   他高挑身形如玉山倾颓,把她压在门板上吻住。   -   那日的吻温柔又凶悍,哪怕到了第二日,司遥的唇还肿着。   她将相公一反常态把她按在门上索吻的行为,归咎于文弱书生性情温吞,被人欺凌已是家常便饭,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跟前、为他出头。   他自将她视为神女菩萨,怦然心动。真是惹人怜呢。   但司遥可不是一昧庇护他的女菩萨,她是饿狼。   趁此良机,不狮子大开口可不划算,晚间乔昫回家,司遥的指尖蜘蛛似地,一寸一寸从他的手背,点到他的肩头,身子倚过去附耳暗示。   “相公,我该沐浴了,可是我的手,今日划伤了。”   乔昫指尖微动,成婚两个多月,他照顾娘子已得心应手,妻子的穿衣、绾发、擦脸泡脚等琐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唯独没有替她洗沐过。   他下意识拒绝。   并非囿于所谓礼节,只是清楚知晓自己有多危险。   司遥也不勉强,只叹息:“怪我没用,方才拿刀削东西,冷不丁想到张屠户那张凶神恶煞脸,我一个害怕,这不划伤手了,好在口子不大。”   根本没有口子,她才懒得为了骗他给自己弄点小伤。   她就是要明着行骗。   乔昫也知道,奈何他还是心软了,不舍得揭穿妻子。   竹屏后浴桶热气腾腾,修长干净的手解开最后一道系带,雪色弹出,乔昫拿着绸布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扭过头不去看。   司遥调笑:“都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乔昫只道:“非礼勿视。”   司遥并不急,她总有办法让他看,跨入了浴桶,人泡在温水中,并不受伤的手搁在桶沿。   “我的伤一碰水就好痛,好相公,你能帮我擦一擦后背么?”   乔昫应了声好,拿着帕子上前替她擦拭,眼眸平静,映着潋滟水光,宛若夜间一道暗河。   他隔着帕子,指尖偶尔还是会触碰到她的肌肤,如玉膏柔嫩滑腻的肌理沾到指尖,仿佛被虫蚁蛰咬。   “前面也要擦。”   司遥向后倚着桶壁,大大方方地昂首挺起,等待夫君的服侍。   乔昫顿了顿,显然这已超出他克制的范畴,但他手中帕子还是覆了上去,细细地擦拭。鲜明的弧度和触感通过柔软的湿帕传入掌心。   司遥突然握住他的手,扯掉他手中帕子,让他的掌心贴着她肌肤。   乔昫目光猛然震荡。   那只手僵硬如玄铁,猛地收回,司遥已经得逞,断无让他后退的可能,她握住乔昫的手,幽幽问:“不喜欢么?还是在害臊,可我们都是夫妻了,看来还是不喜欢,哎!”   乔昫哑声:“娘子误会。”   “那就是喜欢喽?”司遥展颜而笑,一把将书生拉了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在他唇角吻了一口,“夫君,好像明晚就是半月之期了。”   乔昫不再处处压制对妻子的贪欲,温柔吻她:“嗯,明晚。”   言外之意,今晚还不行。   边吻着她,还边拒绝她,司遥反而觉得这样的书生更勾人,双臂勾住他脖颈,在接吻的间隙讨价还价:“可我想今晚,就不能赊账吗?今晚要了,明晚我老老实实的。”   乔昫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与她交吻了片刻,尝够了滋味。   最终他松了口:“好。”   他要把司遥抱回榻上,被她一把拉住:“就在这。”   这里?   乔昫看了眼狭小的浴桶,并非不可以,只是他不想如此。   司遥按住他:“不先洗洗?”   他还是心甘情愿上了她的钩,但也保留余地,说什么也不让她触碰观赏她的身体,把司遥支了走。   司遥却一把抱住他:“夫妻不共浴的,怎么算鸳鸯?”   鸳鸯两个字勾起数月之前一次争吵的回忆,乔昫本要推开妻子,又将她拉了回来:“娘子可别后悔。”   哗啦,满浴桶的水因为另一个人的进入而溢出来。   书生入水之前的威胁勾得司遥心跳震颤,而他入水之后一丝不苟解去里衣的动作又斯文庄重。   好像和尚被迫破戒。   但司遥就喜欢他这样的矛盾。   她手扒开他的手,乔娇百媚道:“我来吧。”   她的手才碰上他腰间的系带,书生顿时就不一样了。   垂落的手攥拳,更渴望她的触碰。但司遥怎么会轻易成全他?明明很好解的系带,在她手中打了死结,她慌里慌张地要解,手在他身上作乱。   “呀,怎么解不开。”   司遥坐在浴桶里,书生立着,她仰脸巴巴望着他。   眼里无助困惑,却藏着挑衅。   诱他入水,撩拨得他浑身紧绷,却把他的衣带系了死扣。   妻子总是如此,乔昫垂眸望着妻子,目光平和,身上已被痛折磨得难受。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的身上,温润声音低沉。   “那便不解了。”   他带着司遥的手,缓慢揉按,隽秀的眉眼高洁干净,手背上青筋却显得很粗鲁,像意欲噬人的恶鬼。   司遥手好烫,抬头一看书生胜雪干净的面庞泛红。   那样禁不起碰的人,搞不好会比她更早了事,司遥还想物尽其用呢,她收回了手:“先洗,好不好?”   “好。”   这回她终于有办法解开了那被她系得死死的带子,带子一松开,司遥忘了躲避,侧脸被打了下。 !?   司遥浑身定住,方才的魅惑劲儿荡然无存,懵然僵坐。   她窘迫地与乔昫的另一面对视,脸上升腾热血,热水里的热意好像一下都涌到她的脸上。   司遥蓦地后退,松开他并且别过脸,清清嗓:“能洗了……”   乔昫看着妻子通红脸颊,仿佛是被他不经意之间拍红了,她还故作从容,沾沾水擦擦脸。   他承认是自己太凶悍之过,但……大胆的妻子居然也会害臊。   新奇的发现。   乔昫唇角默不作声弯了,他压下这抹弧度,也压下肆虐冲动。   他在她对面坐下,无视身上异样,拾起浮在水上的帕子,握住她手臂,体贴地继续给她擦拭。   被他发热的指尖一触碰,司遥从僵硬失神中缓过神,夺过他手里帕子,顷刻间恢复慵懒。   “我自己洗,你也自己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让我帮你洗?没门,我可不是什么体贴贤妻——”   脸上突然触上一个温润之物,是被他打过的那半边。   方才的触感和现在的重叠。   司遥蓦地瞪大双眼,身上的知觉从指尖开始被夺走,都涌在脸上被触碰一点,余光中有淡淡的赤色,她手里帕子“扑通”掉入水中。   “书呆子,你放肆!?”   司遥恼怒转过头,骂到一半的话顿止。原是他的手。   乔昫好似没察觉妻子因何一惊一乍,沾水的指尖触抚她脸颊,内疚地轻道:“这里,方才被打红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   司遥才冷静的脑子里被他毫不掩饰的一句说得嗡鸣作响。   她匪夷所思盯着书生,他眉目平和,并无恶意,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表达着歉意。   甚至好像不觉得他的……他拍到她的脸这件事有一点羞耻。   怎x么能这么正派这么云淡风轻!显得她的一切僵硬表现都是心里不干净,司遥噌地恼了。   “对!就被你给打红的!你无耻,你打喜服,我不洗了。”   她气势汹汹要出浴桶,被书生一把拉回来:“不着急。”   司遥错愕地看着乔昫,书生还是温柔的、好欺负的神态,手却强势得好似不是他的,按着她坐在他腿上。   她被方才拍红了她脸颊的地方硌着,皮肉想要融化。   好个书呆子,都变坏了。   司遥攀上他的肩头:“也是,该洗完才好做别的。”   她按着乔昫的手,让他亲自为她洗干净身子,然后翻脸不认账再次要走,乔昫眸色一暗,再次按住她。   这回他按到了底,司遥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乔昫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抱起她,长腿一迈,就这样出了浴桶。他每走一步,司遥脸色都更诡异。   “停、停!”她艰难地叫住乔昫,抬起潮湿眼眸盯着他。   “娘子,非礼勿视。”乔昫把她放在桌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压上来,肆意地砸碎她的神思。   司遥很想知道此刻书生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是否已晦暗不堪。   想扒开他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书生一手将她腕子扣到背后,另一手仍捂着她眼眸,不让她窥探他有违读书人清高和圣洁的一面。   看不清,司遥感官集中在他的狂肆上。不经意被他逼出低吟,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样捂住我的眼睛,我会感觉好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在——”   本以为乔昫这样好骗,会被她的话刺激,从而松开她的双眼,让她看看失控的他是怎样。   可他选择吻住了她。   不仅要遮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窥探他的另一面。还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戳破他的反差。   呜……司遥被文弱的书生死死桎梏着,卷入激狂之中。   后来她累得懒懒躺在榻上,用仅存的知觉感受着一切,书生还在奋力夜读,很晚才放开她,过后打了水细心为她擦拭穿衣,温存掖好被子。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低哑温柔:“今夜冒犯了娘子。”   清晨司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生温柔似水的俊秀眉眼。   “娘子,你醒了?”   他温文款款,平和有礼,跟昨晚大相径庭。司遥揉着酸痛的腰,狠狠乜了他一眼:“再装?”   乔昫微怔,轻声笑了笑。   -   昨夜反常的激荡过后,脸皮薄的书生次日比平时还正经。   到了夜晚,她还想敲诈他一回,他却婉拒了,并告诉她:“三日后我们要搬去金陵。”   “搬去金陵?”   “嗯,金陵。”乔昫面不改色道,“程掌柜要在金陵开铺子,缺一个账房,我想去金陵试一试。”   司遥喜欢新鲜,自无异议。   程掌柜好心,给小俩口安排了一辆马车,让他们这对贫寒的夫妻也享受到了乘马车出行的待遇。   马车前行数日,司遥拉过了书生,“相公,你可知道这小小的商队为何这么大阵仗?”   夜行无聊,为替妻子消解乏味,乔昫即便不感兴趣,也认真倾听。   司遥道:“程掌柜虽说富有,但这队伍里还有不少练家子,别看他们身穿布衣,气势可不像一个富商的护卫,我打探过,程掌柜的商队里混入了一个身世显赫的贵公子呢。就在中间那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上。”   她充满好奇地撩开帘子:“我猜那位公子是私下出行,不想暴露行踪,可又担心出岔子,就与程掌柜同行,借商队掩人耳目。相公可知情么?”   她说完就开始走神,似乎对那位贵公子兴致很浓。   乔昫静静看着妻子,抿了抿唇,淡道:“我听程掌柜说过,似是定阳侯府的公子,娘子可曾有耳闻?”   “定阳侯府?”司遥双眸睁大,她常去听说书,自然听过定阳侯的显赫名声,本朝有两位举足轻重的开国王侯,一个是抵御北狄镇守边境的武威侯,另一个是扶持新帝上位的定阳侯,一武一文,支撑半壁江山。   而她私心认为武将能通过战功一眼看出实力,而文臣尤其是权臣却不能仅通过权势断定其才干如何。因此对于定阳侯府公子,司遥的兴趣更浮于表面:“听说定阳侯年少时以俊美著称,他儿子是不是也很好看啊?”   她才好奇问了句,就见乔昫眉头微蹙,神情很是古怪。   像是高兴,又像不高兴。   书呆子爱吃醋,不想她对旁人好奇,更担心她嫌贫爱富。   司遥搂住他胳膊:“不过再怎么好看,也不及我夫君万分之一,何况夫君满腹学识!”话锋再转:“再说了,还是我们平头百姓逍遥!对权贵而言遇刺是家常便饭,出个门都遮遮掩掩,说不定这途中就有刺客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前方的猎犬发出警醒吠声。   乔昫眉心微微收紧。   司遥心中一咯噔,低声道:“我不会说中了吧?”   外头刀剑声起,乔昫无奈地揉了揉她脑袋:“是,娘子。”   “完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应是冲着那侯门公子而来,你我护住自己即可。”   “可是相公,万一那些刺客太谨慎要一网打尽,甚至认为后面的马车里才藏着真货,我们怎么办?”   才说呢,一支利箭突然定在了车窗上,乔昫指尖轻动了动,但身子岿然不动,司遥搂住他。   “完了,咋都给我说中了,我们会不会玩完——”   乔昫及时捂住她的嘴。   再说下去今夜恐生死难料。   话说晚了,数名刺客往这边来,马儿受惊,乔昫揽着司遥,摸黑带她跳了马车,夫妻俩一起逃跑。   刺客却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提剑追了上来,乔昫一把将妻子推入树丛:“他们追杀的是男子,你跟着我会受牵连,走!”   他往她的反方向跑,意欲引开那一个刺客,司遥也循着本能就地一滚,很快稍稍远离了危险来源。   后方的救兵很快能赶来搭救乔昫,求生本能也促使司遥不能顾及旁人,往安全处跑去。   可四周黑漆漆的,她眼前却浮现书生文弱的身影。她看到他艰难在林中穿行,清瘦身躯为她争取退路。   甚至看到他望着妻子弃他而逃时关切又失落的目光。   该死的。   司遥的理智在劝她快些跑,别管什么相公了,男人死了还能找,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也想这么做,可脚不听话,偏偏朝书生跑去!   她已经跑得够快了,但还是离他好远,司遥恨不得自己会轻功,也总觉得自己会轻功,可两条笨拙的腿只能在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跑。   跑到离乔昫还算近的地方,后方有暗器朝他飞去。   司遥道:“当心!”   乔昫虽也察觉,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无法立即闪身躲开。   司遥直觉她若出手便可轻易拂开那枚暗器,可根治骨子里的理智告诉她,她该离危险远些。   跑回来找他已经是违背理智,也算仁至义尽,还要冒着危险去给他挡暗器,为了美色命都不要了?   孰料身体先于理智而动,她旋身替文弱夫君拂开暗器。   锋利的暗器削过她脚踝。   暗器上涂了麻药,麻意窜入身体,晕过去前,司遥悔恨地骂自己:“色令智昏……没出息!”    第24章   司遥直到醒来都还在懊悔。   不该挡那个暗器的。   睁开眼,周遭是一处山洞,洞中火光熊熊,洞外亮光微弱,已然是破晓,她躺在书生夫君的怀中。   修长的手揽着她,她一动弹,他的指尖顿时屈紧。   司遥的懊悔被他紧张的模样安抚了,书生是个知恩图报,极易感动的人。上回她替他教训了张屠夫,他心动得把她按在门上吻,这回替他挡了暗器,书呆子定万分动容。   她料想醒来后会收获夫君一番真切动容的诉衷情——也不,书呆子内敛,不会表露得太刻意,但他的爱意会渗入拥抱时的力度,房事上的纵容,日常起居中。   司遥希冀地睁开眼,然而书生没有想象的那般关怀,而是把她搂在怀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似想洞穿她的所思所想。   司遥也望着他,却看不到想看到的波动,她抻了抻那只被暗器射中的腿,很轻地“嘶”了声:“相公,这暗器上是不是有毒?”   乔昫说:“已无碍了。”   料到司遥会刨根问底,他解释道:“那侯门公子为表歉意,吩咐他的郎中给娘子诊治过,暗器上只有寻常软筋散,并无大碍。”   那些刺客们虽说各个武功高强,但已悉数被杀死,他们的行程耽误了,商队在附近一带扎营休整。   简要交代完x,乔昫又在直勾勾盯着她看,目光越发黏稠,司遥确定她为他挡暗器的举动还是在书呆子心里留下深刻烙印,可这会她反而不那么期待他的动容。   他如今的目光太肉麻了。   她咳了声,说笑道:“我真是色令智昏了,其实相公,说来惭愧,原本我想弃你而去的。”   没有哪一个丈夫希望亲耳听到妻子说想弃他而去,乔昫却不曾因为她话中流露的自私而恼怒。   漆黑的眸底反而化开温柔。   司遥被他盯着看,莫名头皮发麻,变本加厉道:“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也有私心,相公不必太感动,我只是色令智昏。”   乔昫俯低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问:“当真只有色令智昏?”   怎么形容这种目光?说是柔情,又咄咄逼人,说他强势,可他眼中的深情又温柔似水。   她平日很喜欢撩拨这书呆子,可现在这样,司遥只想捂住自己眼眸,不跟他对视。   乔昫攥住她腕子阻止。   他看着她,再次追问。并非出于不安而求证,只是要逼她承认真心:“娘子救我,当真只是色令智昏?而非出于不舍?”   司遥腿上有伤不便行走,甩又甩不开,跟这双俊秀的眼对望没几下,她的耳朵就莫名红了。   她只想让他别再这样盯着她的眼睛,恼怒道:“对对对!我就是舍不得夫君受伤,担心你这小身板一命呜呼了,往后没人给我洗衣做饭,这才失了智回去找你。”   乔昫满意地微微一笑,松开对司遥的桎梏,剔去她话里的刻意的虚情假意,重申道:“娘子救我,是发自内心在意我,并非色令智昏。”   他就像得了称心玩具的孩子,重复着妻子的情意。   司遥忍不住调笑,方才的拘束烟消云散:“是呀,我对你,怎么可能只有色‘欲,更有夫妻之情呀!”   她当真说起甜言蜜语,乔昫反而蹙眉,俯身堵住她的唇舌,亲吻了稍许才松开了她。   “我相信娘子的真心,但那些甜言蜜语大可不必再多说。”   她并不知道,她最动人的时刻,并非说甜言蜜语之时,而是支支吾吾不肯承认她也在意他之时。   司遥继续引逗:“相公,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本该是我们例行敦伦的时候,可惜在野外。”   书呆子那样板正,那次在桌上按着她胡来,还要遮住她的双眼,那兴许是他做的最越轨孟浪的事。   怎么可能在野外?   司遥只是想看他动了念又极力隐忍的样子,她抬头,舌尖舔过他的喉结,额贴着他颈侧,动情妩媚地呢喃:“乔子珩……”   子珩是乔昫的表字,书呆子对表字十分郑重,她用迷离的口吻唤他表字,无异于把司遥按在他读圣贤书的桌上纵欢。清癯身形遽然一震。   隔着衣衫,司遥感受到他的薄肌绷紧,以及别的变化,最明显的还是他周身克制的气息。   他的耳下,玉白脖颈都泛起难耐的红,喉结滚动,青筋暴起的纹路都显得十分痛苦。   被她救下之后,书呆子对于司遥的意义也变了,像画师用心画出的画,像亲手喂过的狸奴。   司遥对他多了一些怜惜。   她在他喉结上吹了口气:“算啦,这次先放过你。”   然而书生虚虚揽着她肩头的手倏然用力,司遥听到裂帛声,她诧异地望着书生,顾不上身上突然袭来的凉意,她的讶异还来不及消化,他托起她,笃定去到山洞最底。   “啊你……”   司遥错愕而颤抖地急喘,被他的吻堵回了所有声音。   乔昫按着她,剑眉深蹙,双眸紧闭,上身往洞壁靠去,修长的脖颈仰起,喉结痛苦地滑动着。   司遥之所以说他痛苦,是因为他此刻虽已经坠入了莫大的欢愉,神情间却很不甘放纵。   这是她第一次在书生身上见到这样巨大的反差。   她心念一动,缠住了他。   乔昫在这时候睁开眼,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不再如平日那样温良纯澈,而透着噬人的暗芒,强势而晦暗。   他们对望一眼,双双被烫到似地急急错开视线,又很快把目光重新放在对方身上。   乔昫直起身子,略微低了头,只是细微地俯低,司遥却懂了。她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肩头。   他们开始接吻,维持着一动不动的亲昵姿态。   这个吻倒不急迫,乔昫坚持慢吞吞的品尝,厮磨她的唇瓣,用很是纯情的吻法交换彼此的舌头。   司遥要被他吻得化掉了,喉间不时溢出轻吟。   吻了很久之后,她忍不住了,眨着水雾氤氲的眼眸,妩媚地盯着书生,柔软腰肢朝他的贴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昫双手掐住妻子往下压。   安静山洞里很快只剩年轻人急促而克制的气息。   柴堆噼啪噼啪响,洞外的溪流也偶尔拍击山石。司遥听着外头的动静,双手揽着书生的脖颈。   乔昫长身玉立,身如玉树,他看着怀里的妻子,蓦然想起当初未成婚时做过的一个迷梦。   他抿了抿唇,稳住她,任这条贪吃的白蛇卷住。   司遥就快要哭了。   书生的鼻梁实在生得太高了,轻易让她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随时会滑下来的危险也让她不习惯,好声好气地哄他:“相公不成,我会摔下去的,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相比被他强势掌控在半空,她更喜欢坐下来,脸倚在书生肩头,自行把控交谈内容的深与浅。   “好。”乔昫温柔吻了她一下,是与别处凶悍截然不同的温柔,但他不曾坐下,往前两步,将司遥压‘在洞壁上,让她有所倚靠。   手还贴心地挡在她背后,隔绝洞壁对她的伤害。   现在这样便刚刚好。   司遥既可以脚踩实地,不至于忍受悬空的恐慌。   她环住乔昫脖颈,有空闲唱戏,似泣似引诱地惊叹道:“原以为公子只是个文弱书生,谁曾想,竟还是个刺客!啊,公子饶我!”   乔昫蹙了蹙眉,但他已魂荡云霄,无暇阻止她荒谬的戏本。   没想到书生直接无视她,司遥的戏本子变本加厉的荒唐。   她带着遗憾道:“可,可我已有了夫君,对了,他也是个书生,说不定你们俩还认识呢,我们这样,会被他发现的,啊呀!”   她太闹腾。   乔昫堵住了她的嘴。   司遥说不出话了,火光摇曳,只见虚影,柴禾燃烧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很久才平息。   司遥缓过神时还在书生怀中,书呆子倚着洞壁闭着眼,似在懊悔,又似也存着些微回味之意。   司遥最爱看他如此纠结,好像一个刚破戒的佛子。她支起柔若无骨的身子,声音残存动情的余韵:“子珩,子珩?累坏了?”   乔昫慢慢地睁眼,定定看着她,微红眸中警告之意十足。   司遥吐了吐舌,不再逗他。   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说中了一枚小小的暗器,却得到了一个更诱人的“新”夫君。   赚了。   司遥饶有兴味地回味书生放纵时的勾人,很快满足地睡下。   确认妻子睡下后,乔昫命暗卫守着山洞,来到后方一处丛林之中,这附近驻扎着商队。   程掌柜看他神色阴冷,抹着汗上前道:“都查明了,是新来的护卫十九跟外人里应外合,刺客才会知道您是在后方的马车上。十九人是暴露了,但方才一时没戒备,让他服了些毒。估摸着也活不了多久,想来此乃死士,怕是问不出什么。”   乔昫只道:“人呢?”   程掌柜命人把十七押上来,十九低着头不敢看乔昫,誓死不肯交待背后主使之人。   乔昫问的却是:“暗器很准,用的那只手?”   十九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因而未答复。   乔昫兀自道:“想是右手。”   他吩咐十四。   冷道:“削皮,去筋。”   十九愕然,面色惨白,十四动作利落,很快做好了。   乔昫看也不看:“但亦有人用惯左手,出于严谨,左手亦削了吧。对了,记得防着,别让他死了。”   十九痛得面若金纸,几欲晕厥,望着那清绝出尘的背影,才知道此人的狠毒并非传言。   他虚弱睁着着,道:“要杀就杀,别以为用刑我就会招供!”   “你太抬举自己。”乔昫回身,温澈的目光冷意慎人,“我并不在意是谁派人刺杀,只我家娘子右腿破了皮,你的右腿岂能完好?”   十四照做了。   乔昫又说:“左腿也去了吧,我家娘子不喜欢不对称的东西。”   十九之时,乔昫的手下们就在侧旁观,末了乔昫掸了掸衣摆要往洞里走x。   程掌柜问:“少主今晚也受了惊,是否需郎中号号脉?”   乔昫微笑道:“有娘子护着我。”   程掌柜又道:“司娘……少夫人是为您挡了暗器,但说不准刺客用了什么慢性的毒呢,还是谨慎为好!”   乔昫仍道:“是啊,幸而有娘子护着我。”   他说了两遍,程掌柜这才灵光一闪,堪称夸张地艳羡道:“少夫人待少主情意深厚、真是令人艳羡啊!”   乔昫满意微笑。   十四亦由衷道:“少夫人很有准头,那么黑的天,居然能挡开暗器!”   乔昫舒展的眉宇微蹙。   他回了山洞,守在妻子身边。司遥中途醒来,恢复了精力,开始惊奇地与他回忆。   “我当时就遗憾,我会轻功该有多好,就能飞到你边上。可惜我根本不会!还好挡下了暗器,不得不说,我还挺准——   “相公,你在想什么?”   乔昫起初凝眉,俄尔眉宇舒展,不在意地笑笑。   “没什么。”   事已至此,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他掐断所有的好奇,揽住妻子:“娘子虽是个胆小柔弱的女子,但出身戏班,身手岂会差?”   他停下来,低头温柔凝视她眉眼,问:“怕么?”   司遥被他眼中的宠溺勾动,眸光一转,假意哭哭啼啼钻到他怀里。   “怎么不怕?!奴家当时快怕死了……还好相公没事,不然我就要守寡了,你放心,我不会改嫁,也不会想不开,我会抚养我们的两个孩子长大,再随你而去的……呜呜……”   乔昫:“……”   -   走了半月,马车总算抵达金陵,司遥却颇不舍。   这半月以来书生不复克制疏离,多半时候对她的引逗都持纵容态度,纵着她在马车上胡作非为,试尽各种奇妙体会。   但马车一旦抵达金陵,乔昫又变回从前一本正经的书呆子。   他们搬到一处新的小院,开始摆弄他们的新家。   当初刚成婚时乔昫说过,司遥虽出身戏班子那等浮躁之处,行径散漫,私心却向往安稳度日。   “娘子说过,想要一个家,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   那时司遥虽作认同状,私心却觉得他是被她诓骗了。她直觉从前的她不是个安定的人,不会喜欢平淡的日子。   可如今亲手布置小院,挑选每一个花盆,为每一张凳子铺上蒲垫,布置院子里树下的木桌……她竟有燕子筑巢般的满足感。   破落小院的一砖一瓦夺去她大半心神,金陵的繁华更吸引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到了金陵一个多月,司遥才想起她的信期晚了一月!   山洞那夜数次放纵里,他们好像有一次留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程掌柜:dhoudheou   书生: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   程掌柜:jiomsiod…………   书生:是啊,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墨镜]    第25章   “恭喜乔公子!恭喜娘子,二位今日家中有大喜啊!”   “大……什么大喜?”   “哎哟,老朽一个郎中,跟人道喜还能因为什么?跟二位说吧,二位家中就要添丁了!”   老大夫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摇头苦笑。行医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了,小俩口既不错愕,也不惊喜,而是茫然对望。   想必是刚成婚没经验。   院里大树下,风吹动树叶,司遥和乔昫衣摆随风微动,可他们二人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阿七望着呆若木鸡的二人望了半晌,惊诧地上前喊道:“公子!娘子,你们俩要有小娃娃了!”   “啊啊啊!”   司遥蓦地站起来,不敢想象这些字眼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乔昫几乎同一时刻随着她站起,除了未退散的讶异,亦有紧张无措:“娘子,当心。”   司遥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游魂似地飘回屋内。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不恐慌抗拒,也不欣喜若狂,只觉得像踩着棉花般虚浮。   梦,这一定是个梦。   她无视默默坐在榻边一同神游太虚的书生,闭眼睡了一觉,清醒之后书生还坐在她榻边。   司遥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张了张口。乔昫温声道:“不是梦。”   郎中来过的事不是梦,她被诊出有孕的事也不是。   司遥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古怪,她诧异于书生的平静,追问他:“你就半点不感到迷茫么?”   乔昫垂睫:“有一些。”   但他很快抬眼,坚定地问她:“娘子是想打掉?”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司遥下意识脱口问他,但随即她也陷入了纠结,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也不知道啊……”   乔昫倾身靠近,她知道他生得高大,但第一次发觉他比她高出这么多,两人同坐在榻,他的身影几乎遮住她,倒是压住了她的迷茫。   司遥怔怔地望他。   “怎么办?”   乔昫也望她,捧住她的脸:“娘子,你已有了结论。”   “我么?什么结论?”司遥反手指了指自己。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虽犹豫,却下意识否认想打掉的事,代表娘子只是在为生养孩子顾虑,而并非不想要。”   司遥才想起她方才的第一反应,那么:“我又犹豫什么呢?”   乔昫想,或许这该根据她的过往经历来推测她。   但她的过往她自己不记得,他也只知道零星的经历。但他知道,她潜意识里不拒绝他们的孩子。   他循循善诱,引导她去探究:“是担心养不起?”   司遥点了点头:“是有点。”   乔昫面不改色地编造:“忘了与娘子说了,上次娘子因为定阳侯公子遇刺而受牵连,也算为保护世子而受伤,侯府为表谢意,给了娘子三百两白银,足以安稳度日。”   司遥眼睛发亮:“三百两!这贵公子倒不抠门哦。”   她茫然的眼眸因为银子而有了亮光,乔昫竟些许内疚了。或许不该隐瞒,她就不必经受贫寒困扰。   他问司遥:“若娘子受困于财势,我想,有件事我——”   妻子为了救他已抛弃了私欲,在他看来,已是对他们夫妻情意的见证,其余事也可以告诉她了。   从她救他那日起,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应当坦诚。   司遥打断他:“别乱想,我没有!”她是爱财,可也知名利场残酷,书生这样温良,若是为了妻儿步入名利场,恐怕会骨头都不剩。   他是她冒险救的人,已从她的夫婿变成她生命的附属。就像她收养的狸奴,他的生与死可不能由他任性,得经过她同意。   司遥可不希望白救了他。   她故作不屑:“权贵虽好,但跟钱权沾上会变庸俗,我就喜欢夫君这样不慕荣利的书生。”   乔昫薄唇最终抿上。   原来妻子喜欢的是他的清高,难怪对他情有独钟。   尽管他的清高和出尘并非来自于贫寒,更不仅仅来自于学识,出身亦有极大的助益。   但他忍住了坦白。   她既喜欢,他便继续扮演。   乔昫目光重新移向她小腹:“娘子还有其余顾虑?”   司遥数了数。现在她和书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足够养活一家四口人。更重要的是,数月的相处里她见识了书生对家人的细心照顾,他很适合为人夫、为人父。   按理说,不该有别的顾虑。   但司遥莫名奇妙脱口问出一句话:“我们有仇家么?”   许是话本看多了,她总觉得她是个四处沾染仇怨血气的人,养只狸奴都要深思熟虑。   乔昫笑了:“不会再有。”   任何人再敢伤害他的妻儿,他势必让对方生不如死。   他告诉司遥,她从前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戏子,他也是个规矩老实的书生,除去跟张屠夫吵过几句,他们家再无别的纠纷。   这样看来,似乎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司遥索性忽略了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慎重和戒备。   缓了半日,茫然逐渐消散,但司遥也没答复。   夜晚她给书生秉烛添茶,红袖添香的时候,就着烛火,打量书生俊朗的面容,司遥忽然生出了被宣告有孕之后的第一缕期待。   “相公,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听说好看的爹娘生出的孩子反而相貌平平,我们俩都好看,小孩子会不会很丑啊!”   乔昫望着妻子在灯下柔和的眉眼,突然倾身吻住了司遥。   漫长的吻后,他说:“女儿肖父,儿肖母。不会丑。”   “那么娘子,要生么?”   “生吧x。”   -   如司遥所料,书生的确是个可靠的夫婿,手忙脚乱的头几个月因为他的悉心很快度过。   这夜,小俩口半卧在榻上,司遥支使书生给她修剪指甲。   司遥抚着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要出事了!原来是孩子在动啊,小东西真不赖,五个月就会动了。得亏隔壁赵娘子连夜过来帮看了,她医术真是好,人也好。多亏相公平日与邻为善,邻里才会如此关照。”   乔昫谦逊颔首:“是娘子御夫有术,多番指点。”   司遥满意地望着灯下认真服侍她的书生,本以为有孕的期间不能纵情,夫妻相处会很枯燥,但她反觉这位夫君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她喜欢让他给她念风月话本,念到孟浪之处,这板正的书生总会因为污秽之言而蹙眉。   她还喜欢支使他做饭,为她洗脚,甚至为她缝制肚兜——不错,书生心灵手巧,已学会了裁肚兜。   次日是书生休假日,夫妻两一道去逛书肆,司遥挑中一本孟浪话本,有趣的是,话本的女角儿唤瑶瑶,和司遥念起来一样。   她打算回家后逗一逗他。   他这样正经的人,会不会为一本话本拈酸吃味?   司遥喜滋滋地买了话本走出书肆,乔昫一直细心扶着她的后腰,体贴道:“娘子,当心门槛。”   司遥刚迈出门,书生扶在她后腰的手忽地紧了紧。   她极目望去,见对面达官贵人出没的酒楼上,一个通身矜贵的中年人负手立在窗边,似乎只是偶然一瞥,视线落在夫妻俩身上,她却直觉那位贵人是在刻意打量他们。   她戳了戳乔昫:“喂,那楼上有个人在看我们。”   乔昫似乎才发觉,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又淡淡地移开目光,冷道:“不认识,与你我无关。”   司遥知道他是个清高的书生,最不喜欢接触权贵,但她道:“那个人好像是在看我。”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思妙想,笑容很有深意:“相公,你说那位贵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   乔昫蹙眉:“别胡说。”   司遥噗嗤笑了:“你以为我在自作多情,觉得贵人会被我的美色打动么?我是在猜,那会不会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呢,话本里无父无母的角儿,都会冒出个权贵父亲。”   她肆意调侃他:“你怎么连这样的醋都吃啊?”   乔昫抿唇,道:“并非我小肚鸡肠,是娘子姿容倾城。”   司遥稀奇地望他,发觉乔昫虽在说情话,但心不在焉,看来真的担心她会被权贵看中。   -   会仙楼是金陵城中达官贵人涉足之地,权贵名贵的衣料吻过木地板,空气中留下淡雅的香料。   楼内一步一景,戒备森严。执剑而立的护卫各个肃然,凛然杀气叫人望而却步。有片格格不入的发白青衫闯入其中,当即有侍者轻蔑地上前:“可有帖子?”   书生出示一块玉佩,侍者面色微变,躬身道:“贵客请入内。”   书生如入无人之地,来到一处雅间,抬手客气叩门。   有个气度卓然的中年人来应门,看到书生,顿时眉眼含笑:“子珩,侯爷等您许久了!”   乔昫入了雅间,中年人守在门外,笑着耸耸肩。雅间窗边,另一个高大淡漠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父亲。”乔昫淡道。   中年人不曾转身,冷淡声音和背影极相衬:“那女子是何人。是替友人照顾妻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亦或假扮你妻子、助你掩人耳目的探子……我是你父亲,该给我个解释。”   乔昫神色平静:“是我妻子。”   中年人终于转过身,冷峻的面容略微愕然:“妻子?”   乔昫无视他的愕然,自顾自坐下:“不错。若是一切平安,数月后,您还会多一个孙儿或孙女,您或许希望是孙儿,但我偏爱女儿。”   中年人终于有了波动,皱着眉:“难怪特地调了医女来江南,原是如此。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起了风流心思,竟连孩子都有了!可婚姻乃大事,你竟敢如此轻率!”   乔昫无奈地道了句抱歉,面上却装不出太多歉意。   “事已至此,您只能接受。”   定阳侯眼角青筋微抽,想反对,最终又只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却半分不肖我!毫无上进之心,一门心思围着柴米油盐!”   乔昫道:“不奇怪,儿多肖母。”   定阳侯眼中怒意暴涨,在爆发之际自行掐灭:“罢了,定阳侯府不需再多一门势均力敌的姻亲。”   他提出要求:“你已及冠,也该入仕为我分担一二。限你一年内回到侯府,至于那女子和你们的孩子去向,你且自行决定。”   乔昫却说:“三年。”   “为何?”定阳侯质问,强压下的怒火有复起之兆。   乔昫不为所动:“一年后家中幼子才数月,妻儿离不了人。有道是立业需先成家,小家未稳,心性难定,儿恐怕不能助您施展野心。”   定阳侯腮帮子绷紧:“我可以成全你。但你需偶尔管一管你手底下的素衣阁,不能再出第二个为外人窃取侯府机要的叛徒!”   乔昫没给他明确承诺,只看了眼窗外:“不早了,儿先告辞。”   倒是比他这个身居要职的父亲还忙碌!定阳侯冷冷讥诮:“既无心正事,有何可繁忙的?”   乔昫无奈微笑,模样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任人欺凌的贫寒书生。   “忙着归家做饭。”   “……冥顽不灵!不思进取!”   定阳侯看着独子悠然出了雅间,怒而拂落桌上杯盏。   友人忙劝慰:“子珩虽爱游玩市井,可从未有过不端之举!也算体验民间疾苦,了解江南境况,更若非如此,公子手底下的那些探子怎能替您打探到那么多消息?哪怕暂且无心仕途,也总比镇国公家那个成日溺于声色犬马的儿子好。还有李尚书家那个自以为聪慧,玩弄权术,却把老爹仕途都弄得岌岌可危的。”   定阳侯揉着额头暴跳的青筋:“他若沉溺于声色犬马、玩弄权术倒还好!但你看看他如今沉迷的都是什么?洗衣做饭,柴米油盐!”   高楼上可遍览周遭市井街巷,友人顺着定阳侯视线,正好望见那清俊的公子褪去矜贵,隐入人群,彻底成了个谦逊的书生。   书生在烧鸡摊买了叫花鸡,又在肉铺买了肉,走入一处巷子,巷口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迎出来。   书生大步上前,扶住怀孕的妻子,低头关切几句。   倒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幕。   “倒是体贴顾家。”友人笑了,“许是少时缺憾太深,生出执念,才想弥补。只有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日后面对诱惑才心无旁骛。”   定阳侯不免想起发妻,望着陋巷中的小俩口,怔忪须臾。   他收回目光,拂袖冷冷道:“本侯尚在盛年,与其指望他成器,不如指望没能传给不肖子的野心能传给他日后的孩子们!”   -   乔昫和司遥往家中走。   司遥偏头在他肩上嗅了几口,眉眼拧起:“不对劲。”   乔昫顿时反应过来她为何这般说,解释道:“方才程掌柜吩咐我去给一位贵人府上送一些经书。”   司遥直觉是那位在高楼上俯瞰他们的中年人,挑眉试探:“贵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她计较起来当真一处不落,乔昫的心里却暗生愉悦。   他笑了笑:“一个男子。”   夫妻二人在长巷中缓步慢性,她一旦忍不住走快了些,乔昫便微皱着眉,温良书生成了严肃的书呆子:“娘子,当心脚下。”   司遥叹气:“我的脚不听话呀,除非有人牵一牵我的手。”   乔昫无奈牵住妻子的手,五指交握,他才想起这应当是他们成婚之后第一次手牵着手一道走路。   日若白驹,相识已一年有余,成婚也有七八个月。   哪怕如今回想鸡飞狗跳的初识,他仍想不到最后他们会成婚生子。他想起走前定阳侯告诫他的话。   “本侯看人从未有错,那女子不似能安守枯燥之人。”   乔昫从不听那位父亲的意见,但还是忍不住问她:“娘子可会觉得,你我如今的生活很是枯燥?”   “枯燥?”司遥明眸光芒流转,“哎呀,是有一点,不过,如果相公亲一口我,就不会了。”   书生恪守读书人那一套,罗帐里再凶悍肆虐,但一出家门连牵个手都会认为有伤风化。   司遥挑衅地望着他。   “仅此一次。”乔昫把她拉到墙根下,高挑的身形充当屏障掩住她,在她唇上x温柔吻了下。   “好了。”   司遥眨了眨眼,手捂住心口,茫茫然道:“呀,心跳好快啊。”   脸也热,真是太不寻常了,她想挣脱他,乔昫却伸手把她围在他和墙之间,清眸墨色氤氲。   他低下头,又吻了一次。   司遥仰着头承受他渡来的温柔和爱意,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深巷中交换着呼吸与心跳。   以及某种未说破的情愫。   尝尽妻子的甜美,乔昫在即将失控的时分抽出在她口中厮磨的舌尖,他牵起她僵硬的手。   “回家吧。”   小俩口一个背影僵硬,一个和煦温存,双双隐入破旧小院。   风来了又走,吹拂着树梢,小院中大树末梢的叶子绿了又黄,眨眼间已是深秋露重时节。   初冬寒冷,无趣事可做。   阿七在树下数落叶,乔昫在温书,司遥在午憩。   屋里突然传来她的惊呼。   “乔、乔、乔狗!!”   乔昫扔下书大步推门而入。阿七则不以为然,一家之主和主母还年轻,之前弄错了好几次。   都以为要生了,结果没有。   但小书僮照常去隔壁,把那开过医馆的赵娘子请来。   但这一次不曾弄错。   屋里传来司遥不能自已的呼痛,和赵娘子的宽慰。   阿七额头都出了汗。   再看公子,乔昫立在窗边,双拳用力攥着,几个时辰都不曾松开,白皙额角亦青筋浮动。   读书人奉承淡然处事,阿七从未见公子如此心神不宁呢。   他宽慰道:“公子放心,您一向与人为善,连杀个鸡都舍不得,少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乔昫望着小书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头顶的灯笼,清俊眉宇容逐渐蹙起,长睫微颤。   他沉默地摘下了常年悬在檐下的灯笼,郑重吹灭。   而后乔昫笔直地倚着窗,仰面闭着眼,继续漫长的等待。   笔挺剪影映在窗纸,司遥偶然瞥见那青竹似的背影,被剧痛折磨的身心像被清泉涤过。   看着那背影,心里冒出个确切的念头:她和他要有孩子了。   未有过的奇怪感受涌上心口。   说不上是触动,还是温暖,亦或新奇。司遥怔忪瞬息,咬紧了口中的帕子,用力扣住床沿。   临近破晓,终于传出婴孩啼哭,窗边玉雕动了。   屋里传出赵医女如释重负,激动的声音:“少主……乔公子,司娘子,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司遥昏睡间依稀听到“少主”二字,但并不曾多想。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一觉睡得浑身清爽,仿佛过了好多年。   再一睁眼,见一位温良俊美的书生坐在她床边,怀里抱着个婴孩,睫羽深垂的弧度矜雅温柔。   司遥微怔,咦,这不开窍的书呆子怎坐在她床边?   她这是在哪儿来着。   -----------------------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俩口    第26章   “书呆子!你怎么在这?”   司遥腾地坐起,牵动了刚生子的伤口,钻心痛意传出,她脑中才冒出的画面被打得乱了序。   她捂着头缓了好久的神,想把那些突然冒出的念头理一理,可它们却悉数消失无踪。   抬头见书呆子蹙眉盯着她,温柔眉眼间夹杂了些许戒备。   司遥眨了眨眼:“书呆子……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乔昫莞尔一笑,适才眼中的戒备消失无踪,只剩柔情温存,“娘子,要看一看她么?”   司遥眼珠子随着他的视线转,转到书生怀中襁褓。   她率先对上一双水灵灵,充满好奇的圆眼,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比乔昫的目光更为纯澈透亮。   再仔细一看,那双还未张开的眼与书生有几分像。   司遥混沌的脑海倏然清明,才想起她和书生成婚了,二人还有了一个孩子,昨夜费劲了千辛万苦,她总算把这个小家伙从肚里生出。   这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措,司遥求助地望向书生。   “相公,该怎么称呼来着?”   问完她自个噗嗤地笑了,乔昫微微一怔,倏而也笑了。   司遥面对孩子的别扭和生分,反而让乔昫对于“妻女”二字的认知更为真切。他的妻子一贯如此,平日四处留情,多情又无情。   可当真谈起“情”来,无论是男女之情亦或友人亲情,她都会表露出与平时严重不符的无措。   但在他看来,却比那些热切夸张的反应更纯粹。   “娘子忘了,上个月我们商定好了,孩子小名叫娮娮。”他耐心地引导她:“不要怕,这是过去九个多月里,每日与你相伴的女儿。”   他把孩子递过去想让她抱。   司遥摸摸瘪下的肚子,忽然有了实感,再看襁褓中的小婴孩时,也觉亲切自若许多。   但她还是不敢抱她。   “好小呀,跟只狸奴差不多……咦,小脸怎么皱巴巴的,明明我俩都是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呀。”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点了点女儿柔嫩的脸颊、鼻尖。   “不愧是我生的,小东西虽说有些丑,但丑得还怪可爱呢!”   话虽很嫌弃,可望着这双对她眨巴眨巴的眼眸,司遥心里像被猫儿抓挠一般,又软又痒。   她睡去的数个时辰,乔昫已同医女讨教了许多养育婴孩的事。过去数月,他也从书中学了不少。   因此即便抱着孩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也勉强从容,并解释道:“刚出生都是如此,待过两三月,她会同娘子一样漂亮。”   夫妻俩都还不适应,两大一小三人不时茫然面面相觑。   襁褓中的孩子开始啼哭。   小小的人哭得极用力,小脸涨红,司遥面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望向乔昫:“她咋了?”   乔昫面色也白了几分,抱着孩子绕过屏风,询问守在外面的赵娘子:“敢问赵娘子,这是为何?”   赵医女下意识朝他行礼,随即想起这位已不是少主,而是住在隔壁的穷书生,收了礼节,笑着上前查看:“令千金这是饿啦。”   她主动接过孩子:“二位还年轻,不懂也寻常。”   赵医女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开始教司遥喂养孩子。   好一通忙乱,小家伙终于吃饱了,吧唧着小嘴香甜睡去。   等一切妥当,已是夜深,赵娘子回了家,司遥和乔昫双双躺下,望着正中安睡的小团子,又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轻叹——   “照顾孩子好难啊……”   想起方才,司遥就惊魂未定:“好在有赵娘子。”   醒来数个时辰里,她对孩子的看法变了又变,初时是可爱的小东西,眼下是可爱却烫手的小东西。   那么孱弱可怜的一个小家伙,她连抱都不敢用力!   乔昫也擦了一把汗,但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局促,拍了拍妻子手背:“赵娘子谋生的医馆倒了,近期正好肄业,我决定从定阳侯府补偿娘子那三百两银子中拨一些,雇赵娘子帮你我照顾孩子,如何?”   司遥自然乐意,不过她有些顾虑:“人可靠么?”   毕竟只是仅相识数月的邻居,她不敢放心。乔昫道:“可靠,赵娘子与程掌柜是旧识,为人可靠。再者我亦会时时盯着,娘子大可放心。”   救兵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搬来了,平日乔昫不在时,赵娘子帮着司遥照看,司遥则在旁监督,其余时候乔昫担起照料之责。   他有着读书人的温柔细致,很快能熟稔地照顾孩子,除去喂养不能代替司遥,其余都不必她操心。   手忙脚乱的头一百日在鸡飞狗跳中熬了过来。   这日清晨,司遥醒来。   看到小床上的情景,她吓了一跳:“乔昫,快过来!”   乔昫立即放下书,大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司遥指指榻上的小家伙,兴冲冲地道:“看!她会翻身了!”   小家伙似乎读懂了大人的话,咧着光秃秃没牙的小嘴大笑,奈何实在不禁夸,司遥才刚夸,她就支撑不住,扑通倒回去。   小家伙趴着哇哇求助。   “别怕,爹爹在。”   乔昫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伸出一根食指逗她,小家伙整只手握住了。司遥觉得有意思,也伸出了一个,小娮娮弃爹而选娘,俩只手一块攥着司遥区区一根手指。   司遥挤眉弄眼,都得小家伙裂开嘴,“嘎嘎”地笑。   “真好玩。”   夫妻俩人逗孩子玩了半个时辰,小家伙玩累了,倒在小床里呼呼大睡,司遥也倒了下来。   枕着乔昫的胳膊,历数起这些时日女儿的变化。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你了,不过比你的眼要妩媚,这是随了我。日后定然是个大美人!不过美人也有美人的苦恼,身边狂蜂浪蝶太多,她爹爹又是个斯文书生,不x成,我要重拾武艺,将来好赶跑他们……”   她手缠着乔昫的头发絮絮叨叨,乔昫每个字都听得认真,司遥每说一个字,他的唇角上扬一分。   “喂,你说——”   司遥翻过身,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还有几天就百日了,我们要不要给她抓周啊?”   才发现乔昫虽在盯着她,却好像在走神,司遥皱眉,伸出食指,不悦地戳了戳乔昫:“喂,一家之主说话,你竟敢走神,成何体统!”   “没走神,只是在想另一事。”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司遥愤愤地想抽回来:“那还不叫走神,好你个书呆子,都会狡辩——”   “在想如何引诱娘子,吻你。”   乔昫打断她。   司遥的唇瓣被含住了,他温柔但直接,舌尖探入她口中。   脑子短暂空茫,自有身孕开始,她和乔昫都很小心,接吻都浅尝辄止,最后几个月交吻都不敢尽兴,担心再继续会不好收场。   时隔数月再次交吻,司遥竟仿佛是头回与他亲昵。   书生闭着眼,全身心地浸入这场柔和的亲吻中。司遥没有闭眼,她看着书生,也许是过去一年的相处让她对书生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如今再看,见到的不止是一张俊美面容,也不仅限于一双可以窥探起温良内心的桃花眼。   她看到了书生抄书时的澹泊与平和,清俊背影中的傲骨与清高,照顾妻儿时眉宇间的温和耐心。   他在她眼中,从一幅赏心悦目的画,成了一个人。   跟画接吻,与跟人接吻不同。   今夜他的唇瓣品尝起来,似乎更温润令人沉迷了。   司遥手不觉攀上他肩头。   这一个吻他们就持续了少说一刻钟,之后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只不过因为太久没亲近,彼此都很客气,说是重回新婚夜也不为过。   怕她不舒服,乔昫极尽温柔耐心,每吻一处,就询问她一句。   “娘子,如何?”   司遥被他郑重其事的询问弄得莫名也跟着害臊。   “书呆子,你的话太多了!”她翻过身跨坐,把乔昫压制在下方,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再问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乔昫担心她太急躁伤了自己,撑起身想夺回主权。   司遥猝不及防往下压。   乔昫眸光震荡,重重闷哼了一声倒回了榻上,脖颈克制后仰,干净眼眸飞起一抹红。   动情失控的模样看得司遥恍惚一瞬,她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脑中忽然划过陌生的一幕:大雨滂沱,她坐在窗边望着下方街市,在黏稠雨日中瞧见一双干净的眼眸。   她咬着蜜饯,玩味地想着。   若她坐下,不,掉下去,这文弱书生能受得住么?   眼下看来,他显然受不住。   倒不是因为文弱,而是他比从前更禁不起引逗。   司遥还未到底,他的喉结就急剧滚动,眼眸紧闭,鸦睫颤得厉害,她再进一些,进一步逗弄他。   “相公……”   她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唤他。   乔昫忽地睁眼,眼眸深处黑沉沉的,司遥一怔。   她看着他晦暗眼眸,突然明白了从前为何书生会在放肆时遮住她的双眼,眼下的他令人怪怕的呢。   司遥不习惯他危险的一面,凶他:“不许再那样看我!”   乔昫唇角微妙地勾了勾。   这书生好似染了魔气,陌生感让他的存在也变得不容忽视,令司遥感到难以容受。   这还只是走到了五六分,远不到十分,她想稍微远离。   乔昫的手掐上她的腰际,指尖在她凸起的脊骨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而后一阵天旋地转。   反了天了!文弱书生翻了身,把司遥按在下方。   她不甘示弱,想重夺主权。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遥遥。”   书生温柔地唤了一声。   司遥又一次愣住了,在这之前,乔昫都唤她“娘子”,这个称谓有时候能显出夫妻之间独有的默契,有时又像客套的称呼。   很合乎他若即若离的作风。   而“遥遥”这样从未有过的称谓,就只剩下亲昵。   她愣神瞬息,乔昫强势倾身,司遥思绪被悉数挤占:“乔、乔乔昫!”她艰难地抓着他衣摆。   “你怎么还会长长……”   乔昫及时捂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那些狂言浪语,按着她乱扭的肩头,温柔细致地拂动。   司遥很快不满足于如此的温和,撑着坐起来,和乔昫对坐紧拥。如此一来,让她比乔昫高不少,司遥低头吻他高挺的鼻梁。   记得初见时她的确夸过书生鼻梁英挺,是大人物之相。   说来奇妙,自从生下孩子,脑中迷雾就像被风吹散,过往偶尔会重现,譬如此时。   果真如乔昫当初所言,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但那时的她或许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成婚生子。   司遥上身后仰,无意间雪浪翻涌,乔昫抬头吻住。   她错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这是成熟稳重的书生会吃的,可他不仅吃了,还边吻边直勾勾看她。   埋首的姿态流露臣服和依赖,让司遥不禁想到女儿。   不一样的是书生的含吻是充满情慾的,齿关啮咬时孟浪且恶劣。挺直英气的鼻梁和她身上柔软的、凹陷的弧度对比鲜明。   太矛盾,太有冲击力了。   司遥不大适应,皱着眉想推开他,却看到乔昫眼里笑意,略带着宠溺意味的戏谑。   从前都是她捉弄他,这样的调笑让她有领地失守的感觉。   司遥自不甘心。   挥散不适,挺起曼妙身段,主动靠近他的唇边。   “子珩。”   她用糜艳得不堪多听的声音,来唤书生不容亵渎的表字。   不仅如此,还用言语将他此刻的孟浪进一步宣扬:“甜吗?你吃得比小娮娮还香呢。”   乔昫没有搭她的荤腔。   他惩罚地合齿咬了她一口,然后抬起头吻她唇瓣。   “尝尝?”   沾染芬芳的舌尖径直探入她舌尖,让她舌尖也迅速染上。   “唔……”蛮横的搅弄和他平日的温吞稳重大不一样,颇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可恶意的这一个挑衅吻之后,乔昫温柔浅啄她唇瓣,斯文道歉:“抱歉,方才捉弄了娘子。”   随后他倾身压了下来,桃花眼柔情似水,嗓音低沉,语气柔缓,极其温柔地哄着她。   举止却极尽凶残。   快得不像话,狠得不像他。   司遥被带入深渊,不甘弱势地缠住他,将他也拉下来。   烛火噼啪,燃得正旺,司遥累得厉害,开始苦于书生的凶悍,借闲聊让他慢下来。   “我才发现,自我生下孩子后,廊下的灯笼就不见了。”   乔昫如她所愿地慢下来,温存地吻了她,淡道:“弃了。那盏灯笼已不再适合我。”   司遥问他丢哪儿了。   乔昫没答,又开始凶悍了。   司遥继续没话找话:“我听说很多人都对相伴已久的东西生出感情,你为何丢了呢?”   乔昫陷入短暂的思忖。   过了稍许,他才半开玩笑地说道:“它不甚吉利。”   司遥得以从闲谈中缓口气,再接再厉:“可你怕黑,没了灯笼,以后要怎么办呢?”   妻子竟知道他怕黑。   乔昫颇意外。   他看着她,过了才道:“我已不需要那盏灯。”   他没说理由,司遥挽住他脖子:“也对,你有了我呀,老娘以一顶十,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书生内敛,不爱接情话的腔,只吻了她额头,重新放入。   这这这……司遥道:“喂,就不能再缓一会会么?”   闻言他稍微离开,司遥才松口气,下一刻猛地失声惊吟。   “咚”,墙与榻相击,撞得司遥几欲魂然,与此同时,乔昫沙哑的话落在耳畔:“不能。”   这书呆子变坏了!   司遥报复地挠了他一把。   放肆之后,她困倦交加,书生为她细致地擦拭收拾,在司遥昏昏欲睡时拥住她吻了一下。   “这回可以睡了,遥遥。”   司遥暗骂他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与夫君交颈而眠。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似河水倒流,早过雨日初见书生,早过她“背叛”素衣阁。   甚至早过被选入阁中,径直回溯至开始有记忆的孩提时光。   -----------------------   作者有话说:失去老婆倒计时    第27章   长长的一个梦叫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司遥的意识一遍一遍被洗濯,最终澄明一片。   她以为睁眼会是一个灿烂的艳阳天,没想到天还未大亮。   晨光熹微,照得青纱帐中似人间仙境,恍若梦中。   过多的记忆涌上来,以至于司遥脑子凝固成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似乎被人禁锢着。   杀意顿起,她习惯去寻手镯,才想起手镯已经不见了,书生曾说是被那剑客拿走了。   书生……对了,书x生?   司遥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张俊美沉静的面庞,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不失秀气,睫羽纤长。   不就是那个死活不开窍的书生嘛?书生睡颜安静,毫无防备,以悉心呵护的姿态把她搂在怀中。   他们相拥而眠,书生白皙的脖颈上有个吻‘痕。   她胸‘口也有一处。   看来失忆期间她还是把他吃到嘴里了,司遥满意地弯起唇角,打量着吃到嘴的猎物。   忽而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遥再度戒备,她从书生怀里钻出来,探出头打量周遭。   榻边安了一个带着护栏的小床,小床用铺得温暖舒适,厚厚的孺子凹陷下,凹陷的正中,是一个小团子,小团子正抓起自个脚丫子,灵活地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地吃着。   司遥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家孩子,只是看小家伙啃脚丫子啃得正香,不免皱眉。   小团子似有所感,停下了吃脚丫子,笨拙地转过了身。   司遥望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眸,一时茫然她,回头看了眼安睡的书生,这才想起来。   这圆乎乎小家伙是——   小家伙看她终于动了,欣喜地挥舞小手:“啊、啊!”   司遥被她软糯的声音打断,乔昫说过,婴孩这样是想吃‘奶。   等等,吃‘奶?   吃……谁的?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比从前还汹涌的身姿,再抬头看小床上吃手指的婴孩。   脑中倏然一片雷鸣。 !!   睡醒一觉,她、她她和那个书呆子,连小孩子都弄出来了?!   天呐……   司遥一阵眩晕。   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怔然对视着。   小雪团见娘亲还没有喂她的打算,委屈地嚎了起来,司遥闪身上前捂住那张小嘴。   “小祖宗,别哭!”   吵醒了书生,她待会要怎么面对他和这一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书生笑了下,声音残余着纵欢过后的沙哑。   “小馋猫,怎么又饿了?”   司遥脊背寸寸僵硬,不敢回头。从前每次夜里孩子饿了醒来,都是书生把她叫醒,有时她起不来,乔昫会把她扶起来,替她解了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喂完再替她擦拭,最后哄睡孩子。   除了喂养之外都不必她来。   这次也不例外,见妻子僵硬坐着,乔昫只当她还很困。   昨夜是他过了。   “遥遥。”   他从身后亲昵地拥住她,手去解她衣裳,这声“遥遥”经那微哑缱绻的嗓音唤出来,司遥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钻出书生怀中,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司遥起身坐到一旁,乔昫则抱起孩子递给她,过去三个月的记忆植入骨髓,即便思绪凌乱,她也能熟练又生疏地抱起孩子,胡乱解衣。   孩子的小嘴一张开含住,司遥眉头又攒了起来。   她余光乜了书生一眼,故意板起脸:“喂,你们读书人不是最重礼么?转过去——不,你出去。”   乔昫微微一愣。   妻子说话的语气生硬,甚至显出生疏和排斥。且她一向伶牙俐齿,这会说话也略磕绊。   但因为昨夜双双失控的孟浪,她的异样便不算毫无缘由了。   妻子一向如此,每每与旁人关系变得更亲近,过后她越会疏远。上次在山洞承认她舍不得他是如此,刚生下孩子也是如此。   昨夜的鱼水之欢,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契合。   妻子身心定都对他打开了。   乔昫唇畔温柔上扬。   “昨夜是我孟浪,往后不会如此了。”他吻她额头。   司遥面色煞白,神色更古怪,耳尖也通红,脊背僵若木雕。   显然在妻子喂养时亲吻她,会勾起昨夜的孟浪回忆。   平日妻子总张口闭口“老娘”,在他跟前像个姐姐,今日的她才像比他小两岁的模样。   乔昫想掐一掐她的脸颊,念及她最要面子,最终作罢。   清俊身影越过竹木屏风,走到屋外,听到打水烧火的动静,司遥才彻底放松下来。   屋里只剩下她和吃奶的小孩,低头一看,怀中的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很卖力,还瞪着乌黑的明眸看她,一双大眼中盛满了孺慕。   小东西。   司遥心一软,与小家伙对视着,唇角温柔地上扬,笑容充满母性,随后又逐渐僵硬。   她仓促地错开了眼。   杀人如麻的暗探,竟不敢跟几个月的小婴孩对视。   片刻后小家伙回到小床呼呼大睡,司遥躺下闭上眼,心绪杂陈。书生端着水入内。   “擦一擦再补眠。”   司遥起身,垂着眼不看书生,接过温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拉起被子蒙住头,传出含糊的威胁:“我睡了,没事不许叫我!”   乔昫纵容地笑笑:“好。”   -   书生出门办事,司遥留在家中,眼前是小家伙乌溜溜的眼,耳边是她吃手指的吧唧声。   而她的脑中反复划过失忆前后的一幕幕,听过的一句句话。   给她解毒的身子说过,她体内的毒可能与素衣阁某些毒物相冲,仅凭零碎的记忆,司遥只能猜测——是剑客给她下了迷香,导致她晕了过去。半途书生赶来,剑客不想声张,试探一番后便离去了。   她这相公是否清白呢?   会这样怀疑,是因记起上次从临安来金陵之时,那位定阳侯府的公子就与他们同行。   据她从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素衣阁背后那位神秘的侯门公子,不是定阳侯独子,就是武威侯公子。   假使背后是定阳侯公子,乔昫又曾与定阳侯公子同路,会不会他也是那位公子的属下?   可纵观司遥失忆一年多的记忆里,书生安分守己,从无可疑之处,好几次事端都是她摆平的。   他得多戒备,才会连在失忆的妻子面前都不露端倪?   司遥更倾向于他是清白的。   但他也不算清白。   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只是想跟他玩玩,却还要仗着她失忆,骗她说她对他情有独钟!   这个黑心的书生!   然而看着身上书生为她缝制的肚兜,司遥又不好断言,默默把“黑心”换成了“可恶”。   这一年半的日夜点滴都表明书生是一个极其顾家保守的男子。   他得爱惨了她,才会明知她水性杨花,不利于室,还要抛下过往的龃龉,跟她生儿育女。   “娘子?”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司遥的思忖,她忙穿衣去应门。   赵娘子来帮她带孩子了。   司遥照常寒暄,一觉醒来成了人妻,有了孩子,属实太震撼。她处处不适应,不经意间露出的恍惚还是落入了赵娘子眼中。   乔昫回家之时,在巷口“偶遇”赵娘子:“公子。”   乔昫问:“家里有事?”   赵娘子恭谨颔首,想起乔昫曾再三嘱咐不必太客套以免被少夫人看出,又收了礼节:“今日司娘子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面对小小姐时也很生硬,瞧着竟跟三个月前生下孩子的第一日那样。”   赵娘子说完就离开了,乔昫停在巷口,回想今日一切。   稍许他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透过半开的窗,见妻子坐在榻边发呆:“用过饭了么?”   司遥好久才答:“……吃了。”   “今日有点事回来晚了,抱歉。”乔昫盯着她,坐在她身侧,从身后拥住她。   司遥只觉腰不是她的了。   身为暗探,她不该让身体出卖她的情绪,可失忆太久,眼前的书生又实在清贫无害。   司遥放任自己僵硬了短暂的一息,但很快一如平常自在。   乔昫看了看她。   他假装不曾察觉,将女儿从小床中抱出来,帮着孩子翻了几次身,逗得小家伙嘎嘎大笑,这才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牵住司遥的手。   “许久不曾外出,今夜对街有花灯,一道散散步吧?”   “不,不必,”司遥没法像从前一样跟书生腻歪。   这张俊美的脸,清华的气度依旧踩在她心坎上,让她想吃干抹净——如果他们不是夫妻的话。   成了夫妻,总觉得怪肉麻呢。   拒绝的话到中途打住了,过去三个月在休养身子,她几乎不怎么出门,是该出去看一看。   乔昫牵着她,司遥思绪漫天,走到巷子外,书生忽道:“娘子手心出汗了,天很热?”   金陵的冬日虽比上京暖和,但绝不至于让手心发热出汗。这已经是司遥第二次没遮掩住了,从前当暗探时,哪怕是看到再令人波动的事,她都能稳住鸡皮疙瘩和心跳。   这让司遥隐隐烦躁:“是啊,热死了!”   乔昫看着心不在焉的妻子,什么也不曾问,给她系上披风。   披风上还留着他身上的皂荚清香,这是书生一针一线缝的,想到这里,司遥没有拒绝。   不知x不觉走到了会仙楼前方,抬头一看,高楼上华灯闪烁。   当初她也曾扮作侍者混入这会仙楼里。出入这种地方的多半是达官贵人,此类任务赏金极高,也有顶级的几个暗探才能领到。   素衣阁麾下大小暗探上千,布衣线人,影字,天字,风字。越往上越是高手如云,风字级暗探只有十个,再往上则是四大探子,四人中又会选出探首,可与阁主平起平坐。   她被陷害是在刚从风字级跃至四大暗探,欲争探首时。   站在繁华的会仙楼前,回想当初打打杀杀的日子,司遥只觉恍若隔世,生出了不甘。   但回头望见街边卖拨浪鼓的摊贩,心中又生柔软。   完了。   她要完了。   乔昫在妻子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问:“娘子可想去会仙楼里看一看?”   能入会仙楼的非富即贵,即便最便宜的厢房,也需要百两银子。数百个日夜的相处下来,她深知书生从不爱空口承诺。   她若是说想去看一看,他说不准砸锅卖铁也要满足她。   司遥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不想,没意思。”   她拔腿就走。   可妻子望着会仙楼时眼中的光芒很是清晰,乔昫知道她在压抑自己,在宽慰夫婿的清贫。   他牵着妻子往前走,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遥自然也看到了,怔了会才记起这是谁,趁着对方还没看到她,她拉着乔昫转身就走。   “晦气!这厮怎在这里?”   乔昫任她牵着走:“那位似乎是曾经跟你有一面之缘的言公子,不打个招呼么?”   打什么打,她都把人打了一顿,再说了,那还是她的故人!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大可现在就上前,可她这会有个文弱的书生相公,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得趁对方还没发现赶紧走。   她拉着书生离开:“不想扰了我们的清静日子,就别说话。”   妻子厌恶言序背后是对他的偏爱,下意识维护他们平静生活的背后,也流露着真情。   且赵娘子说过,遥遥体内杂乱的余毒已随着生子悉数排出体内,她极可能恢复记忆。   乔昫牵住妻子的手,想尽快化解她的不自在和生分。   司遥想挣开,但最终作罢。乔昫微微一笑。看,即便恢复记忆,她也还是他的妻。   二人拐到了隔壁闹市,乔昫温声问她:“想吃叫花鸡么?”   司遥:“嗯。”   刚出炉的叫花鸡包在厚厚的油纸包里,抱在怀里很暖和。见司遥不打算马上吃,乔昫拿了块干净帕子裹住油纸包,给她暂当暖手炉。   司遥望着他温柔俊朗的侧颜,许久才想起挪开眼。   卖叫花鸡的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子。   老人问小孩可想吃叫花鸡。   小孩看着炉中香喷喷的烤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却又后退了一大步:“那边那个叫花子说,叫花鸡是用叫花子的肉做的!”   老人笑孙儿傻:“那叫花子是想骗你的叫花鸡!”   司遥循着小孩所指的方向而去,望见街角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翻出因为陌生还来不及回顾的记忆。   卖叫花鸡的摊子散发淡淡的香气,司遥恍若呆立。   “娘子?”   乔昫察觉不对,再三询问,司遥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走到那老乞丐面前,把手中的叫花鸡给了他。   不顾对她感恩戴德的老乞丐,更不顾一旁愕然的乔昫,司遥步履仓惶,逃离那繁华的闹市。   -----------------------   作者有话说:司遥:土拨鼠尖叫.gif    第28章   简陋的小巷深处还能看到那座灯火辉煌的会仙楼。与司遥所处的陋巷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跨过破旧的院门,司遥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乔昫在她身后没有言语,只体贴扶着她进了家门。   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   门外寒风被小婴孩欢畅的笑声驱散了,赵娘子抱着孩子:“你们出去了才半小时,小家伙就想爹爹和阿娘了,要我说母子连心,二位还没进门,孩子就笑了。”   司遥还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那双玛瑙似的眼眸望着她,好像多年前养过的黑猫,又像是老乞丐映着期盼的眼眸。   乔昫把孩子从赵娘子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哄。   半晌,他的妻子回了魂。   她照常跟他闲谈说话,偶尔逗一逗襁褓中的小雪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下了雪。   司遥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仿若无事发生。   “遥遥若不介意,可愿意与我说一说今日的事?”乔昫温润的声音冷不丁打破雪夜寂静。   他竟一直没睡,比她还能装。司遥默了半晌,满不在意道:“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我似曾也曾那样在街上乞讨过,又脏又臭,因此有一些烦心。”   乔昫很懂分寸,没有追问她想起的具体是什么事,又是否想起别的。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和女儿过回那样的日子。其实,我是——”真话到了嘴边,反而比假话还要难以出口。   他说:“相信我。”   他不喜欢定阳侯成婚要看对方家世的论调,却不认为妻子的嫌贫爱富有损她的纯粹。   相反,这显得她更坦诚。   她只是个需要银钱来踏实内心的弱女子,有何过错呢?   只是他暂时不知如何启齿。   他的手很暖,司遥却觉得很烫,她借着起身给孩子盖被子起身,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抽出手。   而后打了个假哈欠,念叨着好困,背过身装睡。   思绪飘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飘过万家灯火,一路北上,越往北,记忆中的画面越萧条,耳畔欢笑声逐渐扭曲,变成凄厉哭嚎。   司遥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救救我们!”   “好人,给点吃的吧……”   “北狄人要来了!”   她被大人拉着南逃,但冲散她和家人的,并非北狄人的兵马,而是惶恐与饥饿,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再醒来之时,司遥已落了单。   五岁的她不知所措,茫然挤在逃窜的人流里南下。   中途她被人踩到脚,摔了一个狗啃泥,抬头一看周遭已空无一人,她茫茫然,不知要逃往何处。   有一只苍老但脏污的手拉起了她:“你爹妈不要你啦,往后跟着老头子我一块乞讨吧。”   就这样,她成了一个乞丐。   她随老乞丐慢吞吞地逃亡,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几口饭,有时运气勉强,野外有果子。   老乞丐虽收留了她,但却说:“小丫头,哪天北狄人杀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自己快快跑。”   那年北狄的兵马势如破竹,很快杀到了墉城。   司遥和老乞丐一老一小,都无力再继续南逃,随一众军民被困城中,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到后来树皮都所剩无几,突然有人大喊:“城中出了叛徒!北狄人杀进来了!”   老乞丐拉着司遥四处躲藏,他们运气还算不赖,躲到一处废弃陵墓附近,不曾被杀害。   可是有一日,老乞丐同司遥说:“我去办个事,在这等着。”他给司遥留下一些能吃的东西,就匆匆出去了,司遥拉住他脏破的衣襟,老乞丐却哄道:“我还会回来呢。”   司遥信了,等啊等,却不见老乞丐身影,她钻在各个角落苦寻了数日,始终不曾有痕迹。   某一日,来了一批援兵。   而司遥也发觉了老乞丐疑似的踪迹,一个额间带疤的男人告诉她:“老乞丐?他死了。”   这个消息比老乞丐抛下司遥独自逃走还叫她难以接受。   司遥追上去想问一问,那人竟要拔刀吓唬她!她害了怕了,仓惶逃跑,过后却不甘心。   一定是那个带疤的男人杀了老乞丐!否则他不会不回来找她,司遥不甘心,在暗处偷偷跟踪他。   中途却察觉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但她年幼藏不住事,司遥才发觉,对方也察觉了。   他捉住了她,提溜着领把她拎起来:“小东西挺敏锐哈,嘶……咋还是个女娃子!北狄的细作都这么厉害了么,小小年纪,就能跟踪一个大人,连我暗中跟着都察觉了,了不得,难怪我们这边会出细作啊。”   得知司遥只是个乞儿,他说:“那人你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去报仇,被那人杀死。   要么,他给她一枚会忘记过往痛苦的药,带她回京城,把她栽培成能为权贵所用的探子。x   司遥想活着,选了第二个。   老乞丐不曾丢下她,是她为了活下去抛下了枉死的他。   ……   雪无声地下了一夜,雪停的时候,天也正好亮了。   司遥一大早就被叫醒了。   睁开眼,书生手撑着侧躺在榻,目光深深地望她。   司遥不由生出戒备。   乔昫拂过妻子湿润的眼尾,道:“做噩梦了?”   司遥不曾说话。   他俯低身子,说:“你一直拉着我,问我‘老乞丐在哪里’。”   他曾因为妻子展露的身手,再度疑心妻子是绣娘,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因而不去想。   察觉妻子恢复记忆,乔昫才重拾疑虑,昨日多方留意。   但妻子并未表露出任何与绣娘有关的痕迹,且赵老阁主说过,绣娘是其师弟收养的孩子,是罪臣之后,而司遥却说自己曾是个乞丐。   想是他多心了。   妻子并非绣娘也好,那样她的所求就只有钱财,而不是别的。   乔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近日要出一趟门。赵娘子夫妇会照顾你们母女。她夫婿是镖师,有他护佑周围,不必担心。   “我三日后方归。”   太好了,他要离家!   司遥一扫从噩梦中带出的沉郁,忍着肉麻,脸埋入他胸口:“就不能过两日再走么……”   恢复记忆非但不曾让她抗拒他,反而增进了她对他的依赖。   乔昫此刻才笃定。   妻子爱上了他。   从前他只敢确定没有记忆的妻子心中有他,直到如今,才确认的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拥有完整记忆的妻子依旧爱着他,他便拥有了完整的她。   乔昫用力楼主妻子,力度入骨,眸光柔情似水。   “此次倘若一切顺利,我便可以许你和女儿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娘子不必担忧,乖,等我归家。”   “好啦好啦,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人了。”   司遥不忍看他含情脉脉的眸子,太肉麻,也太罪恶了。   她装着还困倦的样子,闭上眼倚着他的胸膛,听到书生越发急促有力的心跳,负罪感更是强烈。   造孽啊。   司遥硬着头皮,顶着莫大的罪孽威胁他:“早些回来,在外尽少抛头露面,要让我知道又有哪一家千金瞧上你,你就等着死吧!”   乔昫笑了。   “我必定恪守夫道。”   他冷不丁低头吻她,舌尖熟练地探入,与妻子交缠。   司遥下意识回应,因为这是她从前费尽心思都勾不到的书生,早已有过无数遍的亲吻变得不一样。   她不觉贴向他。   柔软压上,乔昫气息微沉,手搭在妻子的腰间。   “娘子。”他动情地轻唤。   不料这一声才出来,妻子便像刺猬似地推开他:“这会就别,别亲了,要出门就快点出吧!”   乔昫凝眉,生出不满,却看到妻子通红的耳垂。   原来只是在害臊。   妻子流露出的依赖也好、羞赧抗拒也好,都是爱意的体现。乔昫望着她,心安了再安。   “等我回家。”   乔昫狠心迈出了家门。   才刚出院门,他就已然开始想念他的妻子女儿。   但只有把他的身份转变安排得当,方可既安妻子的心,又不至于让他的欺骗惹怒了她。   乔昫默默叹了口气。   到了巷口,房梁上跃下两个暗卫:“少主,马车已备好。我等会时刻盯着这一带。”   -   书生刚走,赖在被窝里的司遥猛地睁眼,双手捂住了脸。   亲得正香呢,突然情意绵绵来一句“娘子”,她果真没想错,成了亲就是会变得很肉麻。   不成,她要跑!   看着小床里乖乖吃手的婴孩,司遥心中不是滋味,刚下的决定悬在心口,她戳了戳女儿的脸蛋:“娘先给你抢点金子回来。”   小婴孩察觉她话里的温柔,双眼眨巴眨巴,充满幼崽对母亲的孺慕。司遥才发觉她声音温柔得太过,她微窘,换了懒散口吻:   “乖一点哦,等老娘回来。”   孩子托付给赵娘子,也不尽然放心,书呆子纯良过头,但她可是在刀山火海里闯来的。   司遥拉来阿七,威胁道:“小东西,我出会门,现在起,你盯着小娮娮,一刻也不许松懈。”   今日的主母莫名很吓人,阿七认怂地点了头。   司遥鬼鬼祟祟出了门。   才出门便发觉暗处似乎有一双在盯着她,过去两年书生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她自然而然想到一些故人。   司遥的身影似一尾鱼混入人群,躲过身后的一双眼,来到一处繁华的客栈。榻上有一个华服公子正躺着,宿醉过后,眼颓靡禁闭。   司遥才潜入,言序警觉地睁眼,不复昔日暧昧,他目光如剑光刺向她,不错目地打量。   “竟能躲开我的暗卫潜入,你莫不是恢复记忆了?”   -----------------------   作者有话说:司遥:持续土拨鼠尖叫中   书生:娘子在害臊,她爱上我了呢    第29章   司遥眼中闪过戒备。   她盯着言序,言序亦看着她,安静的房中剑拔弩张。   司遥回忆与言序相识以来的种种端倪,言序是她师兄江轩——亦是今任素衣阁阁主的至交,更是她已故师父的故人之子。   七年前,言序父亲因故落罪,满门流放,师父私下派给十三岁的司遥一个任务,让她赶往流放途中,暗中救走言序,两人自此相识。   之后言序隐姓埋名,南下经商,与司遥再无过多交集。直到那年她险些因为养的猫暴露,便在师兄提议下,将猫送给了言序。   两人不算太熟,且司遥与他见面时都会易容,而师父和师兄虽认识言序,但谨遵素衣阁规矩,绝不会将她的真容告知外人。   当初在临安,他与她重逢仅是因为黑猫,还是他有意安排。   更紧要的是,他可曾认出她?将她行踪透给师兄?   她那一心忠于少主,连师父师妹都可能大义灭亲的师兄。   司遥目光微寒,朝言序走了一步,言序忙拿折扇挡脸:“姑奶奶,别用你那杀人似的目光瞪我,我怕呀!真要打的话,别打脸!”   身为商人,言序自圆滑敏锐,知道她为何戒备。   他忙交待:“当初我去临安的确是为了你,但不是为了帮江轩捉拿你,是想救你!我费了大力气从他口中套出话,得知你逃往临安,约莫是死了。可我不信你会死,便赶去那一带,因着那黑猫与你重逢了。   “起初我哪会怀疑那是你啊——那么臭脾气的绣娘,怎配得上这么漂亮的脸蛋——哎,别!别打!总之是你的臭……你的直爽让人似曾相识,我留了心,试图接近你。”   言序越发困惑,据他所知,绣娘对男人毫无兴趣,更别说嫁给一个男人,娇滴滴依偎在他身侧。   他寻思着:“要么你就不是绣娘,要么你失了忆!”   便来了一出为难她相公,趁机用富贵引诱的好戏,可惜她一直不上套。言序打算直接试探。   在客栈“私会”那次,他故意拿着从前司遥师兄给他的信物在司遥跟前晃悠:“你不为所动。”   “但你擅于伪装嘛,我也不好断定。”真正让言序决定放弃试探的原因则是——“你当时一门心思替那穷书生出气,瞧着对他挺上心,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我便想,哪怕你真的是绣娘,也必然是失了忆,与其冒着被你师兄察觉的风险带一个失忆的你回去,不如让你从此安度此生。”   直到今日,司遥无声无息瞒过他的暗卫潜入他房中。   “这等身手的女人能有几个?”言序也算误打误撞,“我这才确定司娘子就是你,而你当初是失忆了。”   司遥半信不信。   编故事嘛,她最在行。正因在行,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言序又往后缩了:“姑奶奶!我诚心为你好啊!杀了我,你如何跟你师兄交代?你对得起你的师父么?”   司遥双手抱臂,打量着言序,踱着绕桌转了一圈:“劳烦你千里迢迢来寻我。既然你说诚心为我好,我且先信着,不过——   她冷冷扯了扯嘴角:“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理智,你若敢出卖我,我会玉石俱焚,带你一起上路。”   言序笑道:“那是自然,你那师兄虽与我是好友,但他忠于他那神秘的主上,你没他迂腐,跟你合作的好处可比出卖你更多!”   “挺识相。”   司遥阴仄仄哼了一声。   言序得寸进尺:“怎么突然来金陵了?恢复记忆后就把那书生弃了?我就说嘛……绣娘的针只会杀人,怎会为男人缝衣裳呢!   “不x过你当时依偎在那穷书生怀里的样子可真是柔弱无骨——”   言序痛苦尖叫。   司遥拧着他脸上的肉转了一圈,冷仄仄的声音自齿缝渗出。   “柔弱么?”   “不!半点也不柔弱!”   终于被松了开,言序捂着发痛的脸,拿起镜子一照:“嘶……都红了,都说了别打脸!”   话归正题,他斟了杯酒,想凑近,脸上火辣辣的疼又让他分外慎重,挪远了半尺:“在共谋之前,能否满足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但我不一定答。”   “好个滑头绣娘,我看该叫泥鳅才是。”言序咕哝着。   “好,我开始问了啊——”   他玩味笑了:“这是你真容?不,这个问题太傻。你失忆期间怎么会易容呢,必是真容。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绣娘不光武功高强,容色也出挑,哪怕靠美色——”   司遥手指一扬,指尖飞出一粒花生豆,精准打在言序颈侧脉搏上,激起一阵痛麻,打断他的废话。   言序忙停下,正式问出那个问题:“你是已经离开书生,打算彻底不往来?还是私下继续。”   司遥顿了顿:“还没走,但迟早要走,不会往来。”   还没走?言序意外,但也不意外,更好奇了:“舍得么?”   司遥又飞了一粒花生豆,这回精准打在他门牙上,言序捂着门牙俊颜扭曲:“你太过分了!”   -   司遥掐着点回了家。   走前她同言序要了两锭黄金,作为合谋的定金。   到了巷子里,司遥立在门外吹了一会寒风,让风把言序房中奢靡的熏香悉数吹散,这才往家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方才她同言序确认过,他不曾派人跟踪她,那么会是谁?   是错觉。   司遥这才意识到,一年多不曾用武,她已不相信自己的感知,连是否被人跟踪都不大敢确定。   她不喜欢这样。   仿佛虎狼失去了嗅觉,无法分辨猎物在何方,对手又在何方?   才一靠近门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司遥下意识加大步伐,走出两步又狠心慢下来。   进了屋,喂饱小家伙,她取出箱箧里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因她今日出了门,赵娘子格外留意,但随后三日,司遥一改散漫,安安静静在家绣鞋。   第三日天将明时,虎头鞋有了个粗糙的雏形,司遥抱起小床里挥舞小手的小家伙,最后喂了她一次。   “好啦,以后不要找我了,跟着我你会被坏蛋抓走的。”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司遥沉默地望着这一双眼,想到当年那狸奴。   她放下孩子,狠心不再看。   司遥离了家,什么也不曾带,慵懒清姿隐入人群。   赵娘子和暗卫分头跟上,却见司遥上了辆华美的马车,车内有个衣衫半敞的贵公子,轻挑地用折扇打了打司遥的发髻,帘子拉上。   马车摇晃着往城外驶去。   暗卫和赵娘子都没想到会是此等场面,一时束手无策。   少主走前只说要保护好少夫人,但没说少夫人红杏出墙了该如何是好,是捉回来?   还是先请示少主?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一人先盯着,另一人送信去程掌柜的铺子,托线人速速传给少主。   -   黄昏在即,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疾驰在山道上。   车帘内传出两个年轻,但个顶个散漫的声音:“嘿,这黑猫还认主哩,你别说你打算要回去啊?”   “不,我喜欢自由自在,小猫属实黏人,烦死了。”   而那辆擦肩而过的马车上,一个衣衫素简的书生在静坐,怀里孱弱的玄色小狸奴,正好奇地探索。   狸奴实在过分了,乔昫抬手按了按它的小脑袋。   温声道:“乖,别动。”   边上程掌柜以为他嫌烦,道:“少主,要不换一只?”   乔昫闭着眼笑了下。   “不了,野性尚存也正好,遥遥不喜欢太过温顺的。”   嚯,“遥遥”都叫上了。   程掌柜耸了耸肩,当初少主还口口声声要杀了那女子。   马车穿过漫漫雪原,再有半日就可抵达金陵,比预计的早了。   刚入城门,假扮赵娘子夫婿的护卫骑马急奔而来,面色煞白:“公子,少夫人不见了!”   乔昫掀帘,匆忙归家。   简陋的小院中死寂一片,十四垂这头:“三日前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属下亲眼见她去茶馆坐了会,属下确认过,雅间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一个时辰后少夫人出来了。”   赵娘子接过话:“归家后,少夫人带了糕饼点心,之后一直在家中绣鞋,那几日待小小姐也格外上心,属下都只当娘子外出只因为贪嘴,心还在夫君女儿身上。   “今日一早,娘子又出了门,我等照常随护,却看到娘子上了一辆马车,车内有个浪荡贵公子。二人去了酒肆,后来……便跟丢了。”   乔昫面色阴沉。   阿七抱着小娮娮,哭丧着脸:“怪我粗心,她说出门买个叫花鸡,走前还说,要是公子回来了,让你找一找她绣的虎头鞋,原来……原来是那个意思啊,公子她定给您留了信。”   乔昫克制不去多想,冷着脸翻开角落里的箱箧。   箱中是妻子留下的东西。   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   看到黄金,阿七愤慨:“她哪来的金子?!难怪她昨夜跟我说她不必再当乞丐,要过上好日子了!原来……原来是跟人跑了!”   赵娘子惶恐了拉了拉小书僮,低道:“阿七,别说了……”   她不安地等着少主的怒气。   屋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乔昫还是那个乔昫,哪怕媳妇跟着野男人跑了,也未大发脾气。   可众人却都噤若寒蝉,唯有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所以,见爹爹回来却不见阿娘,小家伙似有灵性一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赵娘子是侯府旧人,亦知道乔昫最憎恨亲故背叛,担心他恨屋及乌,要上前把小小姐先抱去别处。   乔昫已先她一步。   在众人忐忑注视下,他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抱起女儿温柔地哄:“爹爹在,别哭了。”   哄着哭闹的女儿,乔昫吩咐赵娘子:“寻个合适的乳母来。”   从他温柔细致的动作里,赵娘子还能看到对孩子的呵护,大松了一口气,匆忙去安排。   孩子很快被哄好,安静地缩在爹爹怀里,扒着他衣上竹叶纹。   乔昫望着孩子肖似妻子的眉梢,心中念头如闪电此次彼伏,诸多猜测交错不断闪逝。   初识时她的话回荡耳边:“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多没意思。”   少主目光越来越冷,候在一旁的程掌柜不由心惊,却也恼怒:“这女子也太不知好歹!”   乔昫徐徐睁了眼。   “不,她仅是嫌贫爱富。”   在程掌柜愕然的目光下,乔昫温和道:“我隐瞒身份,让她随我吃苦在先,不怪她。务必要寻到她,她胆小,切莫吓着她。”   程掌柜梦游似地出去了。   陋室昏暗寂静。   书生对着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点襁褓中婴孩哭红的鼻尖,无奈轻叹。   “怎么办,阿娘又跑了。”   -----------------------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   我们41其实是款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的宝宝,只不过是藏得很深的回避型[摸头]。    第30章   上京城有一处位于闹市中的当铺,此地鱼龙混杂,无论权贵亦或平头百姓皆会涉足。   当铺后有一座园子,园中有几处二层楼阁。临窗厢房,一个二十七八岁,商贾装束的公子在翻看信件,每掀过一页,眉头便攒一寸。   “阁主,屠夫勾结外人,证据确凿!且属下查得,两年前绣娘叛变,是他联合外人陷害!”   江轩看着呈上的证据,问:“琴师,这些是你确切探得,还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   琴师犹豫稍许,拱手道:“阁主,都是属下确切查到的。”   江轩面露赞许,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妙哉!若核查无误,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属莫。”   琴师闻言振奋。   素衣阁的探首不仅地位仅次于阁主,更有机会被王侯留意,选为心腹。两年前,绣娘因背叛阁主死于江南,屠夫坐上探首之位,一占便是两年!琴师屈居人下,蛰伏许久,总算寻到屠夫把柄x。   “属下多谢阁主栽培!”   琴师意气风发,未曾留意到身后阁主寒凉的目光。   江轩问身边心腹:“你认为琴师此人能力如何?”   心腹道:“琴师武功虽高,智谋欠佳。但能越过上千探子,跻身四大暗探的人,已非平庸之辈。”   江轩笑了:“我派出去的人说琴师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是他为了打压屠夫,选择忽视。”   心腹道:“可上头不会在意真相如何,只在意最终谁能胜出。”   江轩摇摇头:“上头的确以才干手段为第一准则,但不代表愿意被底下人蒙蔽其中。”   那位少主平日不爱管阁中事,却与主上一样心思缜密。   江轩接手素衣阁三年,一直谨小慎微。且半年前少主身边的人特地提醒他小心行事。   称那位这半年心绪不佳。   江轩更不敢怠慢。   两年前是少主那边的人先断定师妹绣娘已死,下令不必细查她叛变的真相,江轩念及同门之情兼之想图省事,亦顺水推舟。   此次可不能再如此。   他派出最得力的心腹追查数日,查出暗中出手助琴师扳倒屠夫的人,竟是故友言序!   老友主动派人邀他相见。   言序这些年一心经商,与师妹绣娘更无太多交情,怎会突然涉入此事?江轩满腹疑团地赴约。   到了赴约的别院,江轩豁然开朗,言序身边有一女子亭亭玉立,眉眼艳丽,灿然灼目。   江轩愕然:“小、小师妹?”   女子莞尔一笑,运起轻功,衣袂飘飘,足尖似蝴蝶轻巧地掠过平静湖面,顷刻来到跟前。   笑容张扬如故,不可一世。   “师兄,别来无恙啊。”   好歹当了三年阁主,江轩虽震惊,但也迅速冷静。   “是师妹利用了琴师?”   司遥颔首,毫不掩饰她的得意:“虽说养了两年伤,但师妹我的看家本事还不赖吧?”   江轩冷下脸:“阁中虽奉行胜者为王,但栽赃陷害者除外!即便此次屠夫联合外人、背叛素衣阁证据确凿,但这不证明师妹就清白。”   他撂下话:“你想回阁中,就得给我更有力的证据!”   司遥耍赖道:“这都两年了,屠夫早已销毁证据,横竖他通外的罪已板上钉钉,添一桩又如何?师兄行行好,你定有办法仅靠眼下的证据就能让上头相信我的清白!只要你拉我一把,往后我就是你最忠心的下属!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江轩不为所动:“少主岂好糊弄?师妹既已金蝉脱壳,不如就远走高飞,素衣阁有什么好的?”   少主少主少主,不知道还以为那是他老爹呢!   司遥咬着瓜子皮冷道:“两年不见,师兄还是没变。嘴里吐不出半块象牙!但我一定要回去。”   师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探子,江轩也正缺人。   他退了一步:“我可以宣告‘绣娘’是清白的,再让你以一个新的身份回来,舞娘,厨娘,簪娘……任尔挑选,唯独‘绣娘’不可。”   他可不想少主怀疑他过去两年因着同门之谊,私下藏护师妹。   但司遥道:“不,就要绣娘,只能是绣娘!我要以这个身份,占据探首之位。日日在那些因我死去而幸灾乐祸的人眼前晃悠。”   江轩板下脸:“没商量。”   她报出一个人名,江轩面色微变,眼中杀意毕现。   司遥和和气气地拍他肩头:“师兄可想好了。你帮我回去,我保守秘密,效忠于你。否则,即便你灭口了我,这秘密也守不住。虽不是多大的事,可若少主和赵师伯知道了,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她猫哭耗子似地为他着想,江轩腮帮子咬得越发用力。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肩头:“蛰伏两年,师妹功力不减反增啊!我的私事都查到了,不错,师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但有件事师妹说错了,你是我师妹,师父疼爱你,我怎舍得灭你口?我巴不得你回来,兄妹相互扶持,效忠少主。方才不过想试一试师妹的决心而已。”   司遥面露动容。   “那么好师兄,成交吧?”   江轩咬着牙,笑亦竭力动容。   “成、交。”   -   小院里夏风令人心旷神怡,石桌上坐着一个如玉似雪的小婴孩,兴致勃勃地把玩一片树叶。   十四来时,少主坐于桌畔,耐心喂孩子吃米糊。   九个月的小婴孩看似乖巧,一双眼总是可怜地圆睁,却会故意把口中含着的米糊往青年面上喷。   乔昫佯怒皱眉。   爹爹不高兴,小丫头便“嘎嘎”地笑,十分猖狂。   那圆眼中尽是骄纵恣意,极似少主跟男人跑了的妻子。   十四难免担心乔昫不高兴。   乔昫未恼,耐心道:“娮娮,你是侯门千金,应行止端方。”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乔昫无奈,碗挪开了些:“看来你是不大饿,便不勉强你吃了。”   一见饭碗要没了,小家伙倨傲的小表情一收,委屈地扁起嘴,吐出含糊的字眼:“爹,饿!饿!”   模样实在可怜,杀人如麻的十四都心软,甚至想以下犯上,从少主手中为她夺回饭碗。   乔昫望着女儿委屈的眼,又想起在她阿娘才离去那一段时日,孩子每每想起娘亲孤寂的目光。   “下不为例。”他点了点女儿鼻尖,继续喂她吃食。   十四安静在旁等着乔昫一勺一勺把掌上明珠喂饱,待赵医女把孩子抱去外头耍才开口。   “少主,两件事。”   虽打过腹稿,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算先说素衣阁的消息。   乔昫已先问:“有消息了?”   少主宽和,可十四从略微低沉的语气中读到细微情绪。   他肃然以待,神色审慎:“回少主,暂时没有。但黔南一带有人传信回来,称三月前查到一女子跟着一个年轻富商说要回越州,女子容貌艳丽,倒颇为吻合。”   “黔南。”乔昫轻点石桌。   他陷入沉思,魂已然飘到了蜀中,十四犹豫道:“第二件是江阁主来信,称一个月前,琴师查出屠夫勾结外人,窃取阁中机密。他勾结的人,正是两年前命绣娘盗取侯府宝物的北狄人!证据确凿,屠夫也招了,说当年绣娘也是他陷害的。江阁主欲请示少主关于——”   乔昫起身:“江阁主和赵老阁主做主即可,我不插手。”   他又问:“风声可放出去了?”   十四道:“放出去了,已传遍整个金陵城,那姓言富商留了人在金陵,应当很快知晓。”   那风声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说金陵城有个书生竟是王侯流落在外的血脉,可惜才认祖归宗,妻子却不幸被仇家盯上掳走。   少主痴心,认为少夫人是受不了苦日子才离去,放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给变心的妻子一个台阶。   可消息都传出去三个月了,想回来的人早回了。   小院只剩乔昫一人。   午后他要启程回京,如今已收拾妥当。两年积攒的家当齐齐整整收在箱中,他南下时只带了两三个箱子,如今却有十余个。   一个装着阿七和他的衣物,一个装着女儿的衣物和玩具,另两个装着他的藏书及笔墨纸砚。   其余十个皆是她的衣物,及她平日置办的物件。   乔昫坐在窗边,习惯地去取袖中的绝情信,那封绝情信已几近揉坏,上方的字眼还算清晰。   每一句都像她在耳边说话。   「穷光蛋!抠门鬼!软蛋!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我根本没打算吃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死也不回来!」   ……   乔昫闭眼,第无数次将信笺揉成一团,再珍重地平展。   他收好信笺,刚要放入袖中,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其取出,这一次竟撕了个粉碎。   骗子,骗子。   既说怕穷,他刻意放出消息,给她台阶,为何仍不归家?   也许她根本不是怕穷。   而是在自由面前,无趣的他和女儿根本不值一提。   两年的夫妻之情,在她眼中两锭黄金就可抵消!   骗子,骗子,骗子。   满腔爱意都化作恨意,乔昫温和的眼尾猩红一片。   手中信笺最终只剩小如蚕豆的碎末,仍觉不够消解恨意。   乔昫生了火,碎纸扔入火盆,付之一炬,又打开那十口箱子,将她的衣裳、首饰、鞋履悉数扔入火堆中,箱子亦不放过。   火光熊熊,乔昫手中只剩最后一件,是他为她亲手缝的肚兜。   他冷着脸将其放入火中,冷着脸看着它烧x成灰烬。   阴天昏沉,火光映红了乔昫的眼眸,那双温润干净的桃花眼越发灼热,眼底一片冰凉的恨意。   火光惊动了守在附近的暗卫,几人纷纷奔入院中。   见到眼前一幕,皆是诧异。   火光已蔓延至窗边,屋子眼看就要烧起来。而乔昫端坐树下的石桌,面无表情地研墨写信。   暗卫偶然一瞥,见信纸上笔迹潦草,字迹比三岁稚童还难看。   写好信,乔昫将其揉皱再小心展开,妥善收入袖中。   他同暗卫说:“不慎走水了,着几人来灭火,莫殃及邻家。”   着火的小院被甩在身后,乔昫面上笑意平和干净,再无阴鸷,仿佛才经受了一场洗濯。   午后他携幼女登上回京马车,哄睡女儿,乔昫一手揽着怀中沉睡的婴孩,一手取出袖中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堪比孩童,就如妻子天真的娇嗔。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乔昫将信放在心口。   绯红的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泪,唇瓣溢出缱绻低语。   “娘子。”   -   江轩思来想去,还是给少主写了一封密信送去金陵。   信在乔昫等人途径洛阳时送达,乔昫不欲理会。   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信,小家伙还贴心地撕了封缄,摇着小手,奶声奶气说:“爹!爹!”   她得意于自己帮爹爹开了信,颇有几分邀功意味。   看着女儿,乔昫怔了怔。   他捏了捏女儿的双颊,接过孩子手中信纸,读到了某一行,指尖微颤,信纸揉成团。   “绣娘死而复生了?”   十四道:“据称几年前绣娘曾受命护送一位公子。那位公子隐居江南,顾念绣娘救命之恩,在她被追杀之时,瞒着众人救下她,并李代桃僵,瞒过少主的人。”   听闻绣娘重伤昏迷,一直受那位公子庇护,半年前方醒。   “若是真的,倒是段奇缘!”   十四兀自感慨。   乔昫则对着揉皱的信笺沉思,眉间的疑虑越堆越深,半晌冷笑出声:“呵,奇缘。”   他看是孽缘。   -   司遥近日过得无比乏味。   回来一个多月,她那可恶的师兄都不给她派任务。   渐渐有些后辈怀疑她不复从前,明里暗里挑衅她的地位。当铺地下的比试场因为她而再度喧嚣。   一红一黑两道残影相互追逐,红衣的衣袂如血,手中长鞭如灵活的银蛇,身法似鬼魅缠着黑衣剑客不放,似猫儿戏弄耗子。   玩够了,红色虚影慢下来,司遥扬起手中长鞭,在挑衅者后脑勺削下一块头发,留下丑陋秃痕。   “你输了。”   懒散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她跃至房梁上,双脚在空中荡悠悠,像是夜半外出猎艳的女鬼。   那后辈不甘心地抱拳认输,红着脸大步出了门。   才出门就撞见了阁主。   看到少年头顶秃掉的一片,江轩忍俊不禁,负着手步入比试场,头也不抬对房梁上道:“有道是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比试当点到为止,尊重对手,师妹动不动削人头皮,有失同僚情谊!”   司遥侧躺在房梁上,翻了个身:“我也不想呀,可我回来一个多月,有人总不给我派活儿,大抵有宝剑雪藏的心思,我也只能借比试自证我宝刀未老喽。”   江轩拍了拍手:“不不不,师兄不是不给你派活,而是要把最好的活留给你。这不,来了!”   司遥眼里才有了亮光。   她自房梁上跃下,运起轻功时,不免有炫技之意,鞋尖点过一旁的兰草,兰草分毫未动。   江轩拊掌:“师妹轻功非但不减,还更上一层楼!此次任务乃少主所派,想来也只有你能胜任。”   司遥好奇心顿起。   那位少主虽掌着素衣阁,但听闻他身边能人众多,或武艺高强,或医术绝佳,或善于赚钱,长于交际……基于此,他有事很少动用素衣阁的人,此次破天荒派了任务下来,定是极有挑战的事。   江轩道:“有细作窃走官府密卷,少主吩咐素衣阁派人追查。倘若这次你能立功,不仅能坐稳位置,还能得到少主的赏识。”   出发前,司遥去见了言序。   言序对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感慨繁华易逝:“名花好歹有我这样的知花人来赏,可我呢,已二十有五,还只能孤芳自赏!”   从认识他起,他就在顾影自怜,司遥也已从习惯到无视。   “近期你在金陵的探子可有打听过我那相……前夫?”   书生毕竟与素衣阁的人有过接触,假若他是那位的人,她以绣娘的身份回来,他不就立即能猜到妻子便是绣娘了?因此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怀疑,过去几个月,司遥仍不时托言序的人暗中留意书生行踪。   他只一心寻妻,并无任何与有旁人往来的痕迹。   果真是她多疑了。   确保书生清白无辜,司遥对他就只剩下内疚。   她仍会不时托言序打听他,仅是出于良心,担心书呆子和小家伙的存在会被她的仇家发觉。   言序道:“半月前打听过,他烧了你们的旧居,搬去别处,听说是和亲爹相认了,一跃成为高门公子。孩子也好,在学走路。   “怎么,你是回心转意了,还是想要回女儿?”   司遥曾偶然听书生提过他的亲爹,在他口中,那位多年不见、音信全无的爹并不得他敬重。   至于他为何要与厌恶的爹相认?司遥想,她知道原因。   她愣神稍许,偏头淡道:“都不想,随口问问。”   言序见她毫无留恋,点了点头:“也是,暗探可以谈情说爱,岂能成家生子?断了最好。”   他又道:“这个秘密,你那师兄想必不知道吧?”   司遥凉飕飕的目光摄住他:“不错,只有你言大公子知道,你可不要轻易辜负我的信任哦。”   言序嗤了声:“你这哪是因为信任?只不过我是你师父和师兄关照的人,你动了我,定会被你师兄追杀。跟我合谋才是上策。就顺势用这个秘密相互牵制喽——若你女儿出了事,你第一个找到我,我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暗中照拂呢!”   司遥反唇相讥:“但我也给你递了把柄,你能用孩子要求我为你办事。还不算诚意?”   言序也的确有一些事想让她去做,且只有她才会尽力。   “是一笔好买卖!”他摇着折扇,“本想成全你的安稳,奈何你自己不想要,罢了!”   -   司遥在洛阳觅到细作踪迹。   她扮做打杂聋女,混入那细作效命的江湖组织中,很快查到密卷下落,还想查些更机要的信息,为自己再镀一层金。可惜蹲守数日,发觉这个小小的江湖组织干的多是刺杀的勾当,平日通过背后的人获取任务,每每传递消息都只靠旁人口述,未留下任何信件文书。   她只好窃了密卷走人。   只是撤退时,不慎遇到追兵。   此时正是夜晚,洛阳城重灯火如昼,行人摩肩接踵,司遥凭着身法优势,混入热闹人群。   她逃入一处长巷,利落揭了头顶束发的巾子,露出姑娘发式,拐过第二处巷子,撕碎身上夜行衣。   转眼人群中多了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柔弱少女,随着人流往前。若非高处早有一双眼时刻盯着,恐怕难以察觉这一切如何发生。   黑沉沉的眸子追随街市中的女子,目光似讥诮似憎恨。   下方街市,女子凭着精妙伪装,顺利逃至一处开阔境地,一改柔弱,跃起轻功翩然离去。   高楼上那道窥伺的视线紧追而去,但她身法迅捷如鬼魅,很快将脱离他视线掌控。   那抹复杂的恨意中多了一丝寂寥,随着凉薄音色从唇畔溢出:“给那几个蠢货透个线索。”   -   司遥疑心她头顶空荡荡的天穹上,有一双眼在时刻盯着她。   否则明明她已甩掉那三人,他们为何能未卜先知,又一次出现在她跟前,紧紧围追她?   伪装暴露于暗探而言,是极常见的意外,这次却让她烦躁。   司遥能到如今位置,除去靠武功,还有一身傲气和野胆——也可以说“天赋”或“直觉”。   离开书生后她日日苦练,已恢复九成身手,却不敢断定暗探的直觉是否已悉数归位。于她而言,失去这种直觉,比失去武功还可怕。   三个高手紧追不舍,将她堵在洛阳醉月楼后方的园子里,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出手x竟比方才追着她时更谨慎,大抵是想活捉。   望着后方金碧辉煌的高楼,司遥忽地想起在金陵的零星过往,焦躁中混入复杂情绪。   也许是怨过往的两年让她羽翼变钝,也许也有细微的不舍,但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亟需宣泄。   “你们自找的!”   司遥杀意毕露,扬鞭跃起。   长鞭内藏机窍,角度和内力控得好,鞭身之中嵌着的刀刃就会显出,可当软剑使用。   刀刃悉数露出,经冷月折照,亮光摄人神魂。长鞭掠过夜空,夜鸟嗅到杀气,纷纷四散惊飞。   三人亦非等闲之辈,剑招诡谲利落,如道道闪电,司遥和手中长鞭似融为一体,与之纠缠不休,如在雷云深处怒吼的烛龙。   “好身手!”   高楼上不曾点灯,有二人临窗而立,欣赏这一场对决。   中年人接连赞叹,身侧负手而立的青年一言不发望着下方,神色隐在夜色中并不分明。   觉察出少主周身越发阴冷的气息,中年人噤声,身子不由自主随着下方激烈的打斗不时绷紧。   女子一出手便招招狠辣,眼下更是没了耐心,长鞭在她手中似有了灵气的恶龙,卷走其中一人手中刀剑,将其踹入湖中。   另两人欲趁机从身后偷袭,女子似乎还未察觉,待两人近身,她却像离弦之箭凌空跃起,手中长鞭收了刃,顿时柔韧如白练,圈住了那两人,一并扔入湖里。   她并不恋战,踩着树梢飞身离去,夜风将她放肆的叫嚣吹了一缕近前:“小杂碎,敢惹你祖奶奶,都给我喂鱼去吧!”   “真是好身手啊……”中年人意犹未尽,声音难掩雀跃,“少主,要不要加派人手去追?!”   乔昫方才还阴鸷沉寂的眸子里光芒摇晃,似山间诡异的鬼火,也似那女子鞭中刀刃上的寒光。   他注视着女子远去,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心,才慢慢回过身,讥诮地反问中年人。   “卫叔认为,他们追得上么?”   卫叔一直在洛阳等待迎接少主回京,昨日收到拿人的命令,还当那是窃走密卷的细作。   如今他却不大确定了。   只因少主神色虽冷淡,语气亦透着讥诮,按理应是在不满手下三个高手竟追不上一个小娘子。   可若仔细一听,却能品出些许不加掩饰的自豪?   以及极微妙的兴奋。   -   酣畅的一战驱散了烦躁,对面好歹是三个高手,这一战司遥体力损耗极大,更倒霉的是,才甩掉那三人,她又被一群人缠了上。   和方才那三人不同的是,这伙人来势汹汹,出手皆是杀招,她拼尽全力才暂且脱身。   看那帮人不死不休的劲头,司遥还以为要再被追上几日,但刚出洛阳,追兵竟离奇消失了。   司遥顺利回京,密卷转交师兄,还说了些洛阳各大组织的消息,当做此次任务的赠品。   江轩一改以往的冷嘲热讽,对她赞不绝口:“师妹不亏是师父亲手教出来的,此战收获颇丰,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几年前素衣阁的探子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自几年前那不当人的少主接手后,开始养蛊式训人,暗探之间的竞争倍加激烈,当上第一暗探很容易,保持第一却难。   因此好胜心只暂时得到满足,司遥依旧斗志昂扬。   她雄心勃勃等着下一个难度更高的任务,江轩却道:“少主说你此次任务办得很好,想见一见你。”   司遥拒绝了。   阁中暗探相互之间都不曾见过彼此真容,这几年内,与素衣阁有关且见过她真容的人只有已故师父、师兄、赵老阁主,以及言序。   但面见少主可要以真容示人,多了一个见过她真容的人,又是权贵,个中隐患也更多。   江轩否决了:“要是在以前,我也可以帮你挡一挡,但大抵是师妹你“死而复生”的经历较为新奇,听少主身边心腹卫叔的意思,少主对这一故事半信半疑,这才要见见你。   “只有打消那位的怀疑,你才算真正重回素衣阁,否则容易因为不受信任而北边缘化。”   稳当探首的瘾可以不过,但司遥想查清当年那个带疤的男人,回京后她也曾试图查过,发觉那个人应当是她无法接近的权贵之流。   素衣阁和那位少主,是最接近她目的的途径。   司遥只得答应了。   -----------------------   作者有话说:书生:我老婆厉害,他们追不上[墨镜]。   司遥:你也追不上[鸽子]。   一个书生悄悄碎了。    第31章   侯门公子神秘,见面的地方不选素衣阁,而选在了一处隐蔽的琴馆中,说是琴馆,其实更像是一座私人园林,布局素雅,景致浑然天成。远比不上和司遥从前打探时见过的奢华府邸,却更有气韵。   经过竹林,司遥停了停,脑中浮现一道清若青竹的身影。   虽只停顿半息,但江轩已察觉:“这竹怎么了?师妹从前对松竹花卉可不感兴趣呢。”   司遥收回目光,淡道:“嗯,就像师兄也总说情爱没意思。”   又拿他的把柄来调侃他!这琴馆里可都是少主的眼线,江轩笑着揭过这话题:“走吧,少主在等。”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在一处雅致的雅间前停下来。   江轩先去复命,很快出来,让司遥在此等着,自己先回了阁中。   司遥在等了很久,那位侯门公子却迟迟不派人传唤。她立在廊下百无聊赖地赏景。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大圈,还是无人来传唤。楼上隐约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嗓门洪亮:   “哇啊……不睡!不要觉觉!”   这样贪玩不舍得睡觉的小家伙,她倒是见过一个。   司遥的唇角不由弯起。   难以描述的烦躁又涌上了,她仓促看向庭中青竹,非但没转移心神,烦恼还更清晰。   只得改为想正事。   那侯门公子总不能被哄孩子绊住脚吧?他是故意迟迟不见她,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从踌躇满志到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能让上级满意。   有城府的上位者都喜欢这样拿捏人心、磋磨下属。   司遥可不会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过为了满足上头的虚荣心和掌控欲,她缩起肩,秀眉紧蹙,佯装惴惴不安却强作镇静之态。   果然,司遥刚装了稍许,里头出来个中年人。   “少主有请。”   这一处雅间窗户洞开,吹来园子外的竹香,雅间分为内外两间,用一扇雅致的屏风的隔开。   风吹来,软烟罗纱面轻颤,光影流转,屏风上似云烟浮动,屏后一道朦胧高挑的身影时隐时现,似立于高崖云雾中的青松。   屏后的贵人迟迟不说话,似乎还在很慢很慢地来回踱步,司遥假装忐忑,心里却在腹诽——这位少主实在是太喜欢装腔作势了。   等了片刻,她“忐忑”地请示:“素衣阁暗探绣娘,请见少主。”   屏后贵人不回应。   良久,终于有了动静,司遥见到一角青色衣摆。   清雅颜色让她想起一个人,但不同的是,那人清贫勤俭,即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舍得挥霍。   那道颀长的身影竟停住了,不知又在耍什么心术。   司遥很不喜欢这样被人在暗处审视,她压下不耐:“少主?”   贵人迟迟不语。   稍许,一身飘逸青衫,玉冠束发的年轻公子缓缓自屏后走出。   他的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养得白白胖胖,身穿华美绮丽的罗裙,睡得香甜。   锦衣,玉冠,雅室……诸多华贵的物事稀释了司遥的五感,青年怀中的小孩眉眼也稍显陌生。   愣了一息,她才将视线从孩子圆润的双颊挪开,迟滞地看向她此行原本要见的那人。   不是……他他他?   见到司遥,青年微讶,旋即眸中漾起笑意:“娘子,真巧啊。”   四目相对,司遥空茫脑中五感悉数归位,诸多念头飞速堆积,“嘭”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了惊雷。   顿如五雷轰顶,司遥耳际嗡鸣不止,浑身凝成冰雕。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只能憋出来一连串错愕“你”字。   青年莞尔,长指竖在唇边,轻道:“嘘,女儿睡着了。”   -   女儿?!   这两个字眼比方才的“娘子”还有要冲击力,司遥踉跄后退,经历了当暗探以来最狼狈的时刻。   比当初被朔风联合屠夫陷害还狼狈百倍千倍。   她那文弱可欺、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一朵雏菊来花的穷书生相公——   竟是素衣阁的少主?!   那位出身侯门,喜爱用叛徒人x皮做灯笼的少主   定是她今日吃错东西了。   司遥无视眼前的人,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不大好,人还在。   没关系,还有别的可能。她鬼鬼祟祟地也探身望向屏后,屏后空空如也,再无其余可能是少主的人。   面前的贵公子讶然回身:“娘子,你在看什么?”   这一声娘子再次给了司遥一击,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老虎,猛地后退数步,直到触到冰凉的墙壁。   似是不解她为何如此错愕,温润贵公子抱着孩子近前。   “是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眼中含着笑,文雅和煦,司遥却似见了鬼,脑中有声音念起当初那封洋洋洒洒的绝情信。   「穷光蛋!抠门鬼!书呆子!软蛋!我再忍受不了那样的日子了!这两锭金子给你,别来找我。」   「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   「我没打算吃回头草!」   ……   当初为了让书生死心,忘记她踏实过日子,司遥可谓是在笔尖淬了毒,极尽恶毒地刺激他。   又想起初识那会她放肆猖狂的撩拨,摸手,强吻,晾肚兜,含着鸳鸯酿嘴对嘴喂给他……   司遥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欲哭无泪看着眼前的贵公子,等着他撕破伪装。   但没有她看过那些话本那样,红着眼把她抵到墙角,嘶吼追问她为何离开。更没有幽怨地望着她,问她为何抛弃她。更不曾阴鸷一笑……   他笑容温柔,仿佛今日是寻常的一日,而她刚从外归家。   “出汗了。”   乔昫单手抱着孩子,一手取出袖中手帕,温柔为她擦汗。   司遥僵硬地由他擦拭。   好歹是个探子,巨大的震惊之后,她飞速想着对策。   也许她可以像之前一样楚楚可怜地哄他,说她早已爱上了他,怕连累他们父女才狠心抛夫弃女。   司遥的确想这样做。   可抬眼对上那双温澈如昔的眼眸,措辞便卡了壳。   这双眼一如既往干净,司遥却越看越觉得像深不见底的沉渊,乔昫的身份和性情都是装的,他的宽容、单纯皆是伪装。   她后背漫上森冷寒意。   她的身份已彻底暴露,他会信才怪!说不准他会笑眯眯地看着她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他,再好心说一句:“我不曾怪娘子。”   士可杀,不可辱!   司遥神色飞速变幻,懊悔,窘迫。耻辱,忌惮,诸多情绪同时在那双明眸中上演。   乔昫望着这双在过去让他夜不能寐,又爱又恨的眼眸。   他等着她做戏哄一哄他。   她骗了他,戏弄了他,但他也对她隐瞒了身份,且算扯平。   眼下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平,便是她抛弃了他,但只要她说几句话哄一哄他就可以抵消。   看着他们有一个女儿的份上,他会原谅她的,乔昫想。   他含笑着着她,以温和的目光鼓励她,希望她能识趣一些。   他的妻子却傲气挺直脊背,恭谨道:“见过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在听到这公事公办的一声“少主”后消失殆尽。   不到转瞬,他再度噙了微笑,抱着他们的女儿,再次给她机会:“娘子已八个月又十二日不曾见过娮娮,就不想看一看孩子?”   司遥浓密的长睫低垂着,像是一道帘子,遮住眸中情绪。   “属下是素衣阁的暗探绣娘。”   “我知道。”   乔昫死死盯着她眼睛,缓缓补充:“就在一个月前。”   他言语作风都和从前一样,司遥却不敢再把他当那个干净无害的穷书生,恭敬道:“此前欺瞒少主并非有意,受人陷害,不得不如此。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请少主责罚。”   乔昫眸子越发黑沉。   怀中酣睡的女儿咂了咂嘴,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是我御下无方,才使下属自相残杀,幸而娘子足智多谋,才自证清白。我岂能怪你隐瞒身份?”   他更诚恳地道:“我亦隐瞒了身份,你我算扯平了。”   司遥讶异:“真扯平了?”   她睁着明眸,没了绣娘惯有的杀意,仿佛还是乔昫失忆的妻子,有些坏心思,但足够真心。   乔昫垂睫宠溺地望着她,走近一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为表诚意,他摇铃叫来一个仆从,无视仆从震惊的目光,将方才的话口述了一遍,由仆从写下,他亲自盖印:“字据为证,我若食言,娘子可持此信寻家父定阳侯。”   若乔昫是在从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司遥定会动容。   如今他越恳切,她越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心眼极坏!脾性极怪!她自诩擅长做戏,如今被这幅温良面皮骗到,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杀了她她也不要配合他的恶趣味,甜言蜜语哄他!   司遥收了他的承诺书,恭敬如初:“属下谢少主宽宥。”   “就只有‘多谢’和‘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彻底敛起,唇边溢出的声音微冷。   发凉的指尖游曳在她光洁的脸上,来自妻子肌肤的温热就烫得他冷静的眸光在瞬间几近涣散。   八个月。   不,八个月又十二日。   分离不到一年,他却有恍若隔世,天人永隔之感。   而她却不曾和他一样煎熬。   “你执意如此?”   清冷嗓音中噙着淡淡威压,这才像个手段狠毒的侯门公子,他拂过她面颊的指尖凉意渗人,仿佛一只在她脸上游行的蛇。   司遥心中那温良可欺的书生面容逐渐扭曲,她偏过脸。   “属下习惯了舞刀弄枪的粗人,不宜侍奉贵人。”   乔昫沉默了很久,手倏地往下移,虚虚握住了她的脖子。   司遥这位贵公子终于装不下去,要彻底撕裂假面。   不料他仅轻声笑了笑。   “犹豫也在所难免,但我和女儿会静候娘子回心转意。”   -   那位少主竟未惩治纠缠,很快放她离开,司遥恍惚地回来了。   “怎去了这么久,脸色不对劲,少主什么态度啊?”   无人回应。   “师妹?”   “绣娘?这位小娘子?   “给本阁主回话!”   司遥抬起麻木的一双明眸,没好气地反问:“回什么?你一个阁主,还要问我这下属么?”   师妹跟他素来不对付,从来没多少好脸色,今日亦格外暴躁,江轩从这份“格外”中读出不对劲。   罢了,回头问一问少主身边的人。他可不想跟这个刺头对上,江轩把她轰出了密室。   满腔烦躁等待发泄,司遥往打斗场去。到打斗场需要穿过一处阴暗的长廊,这条路她已很熟悉,闭着眼都能知道自己正走在哪块砖上。   可今日这狭长的长廊阴风阵阵,头顶悬挂的一盏盏灯笼发出阴仄仄的光,像一颗颗人头。   司遥打了个寒战。   喜欢用人皮做灯笼也不算多骇人的事,从前提起那位少主,她的害怕一半是装的,另一半则因畏惧王侯权势。   她并不怕他的阴狠本性。   但当得知他竟是那个她看来温良好欺负的书生,便像是观音像里藏了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她还跟他行鱼水之欢,真似《潇湘录》中说的:“关中有人亡妻,冢上生白骨,夜夜变形魅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前书生反复触抚的每一寸肌肤,造访过的深处,都好似残存着他的留下的森森鬼气。   司遥猛地往外走。   热烈日光照在脸上,她好受许多,但仍有几缕阴寒渗入骨缝中。   晦气!   司遥发疯似地拍打着后院大树,捶得叶子簌簌掉下,还不解气,大力踹了粗壮的树干一脚。   总算稍微解气,然而——   楼上江轩推窗:“师妹在想什么呢!少主又派任务了。”   就知道那只毒蛇不会轻易放过她,司遥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想死。   -----------------------   作者有话说:狠心的女人,待会见到她我定要……(磨牙),哼,她还知道怕———知道怕说明她知道错了,算了,给她一个机会……她不要,她不要,她竟!然!不!要!我再不会原谅她!我要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咬牙)(半个小时后)歪……老婆,在不?    第32章   司遥想回绝。   但脑子里的戏台突然开唱了。   先登场的是江轩。   “师妹不去?这不像你啊,莫非跟少主有些过节?   “罢了,师兄替你回绝了吧。”   他会好心才怪!   定是亲自找那人试探去,而那书生面皮鬼怪心肠的人会无奈地笑笑,随即言辞恳切地说。   “实不相瞒,在下与绣娘,曾误打误撞有过一段姻缘。   “她不知我真实身份,担心连累我们父女才要离去,如今察觉了,又恼于我欺瞒之举,正与我怄气。”   江轩回来后,会瞠目结舌地质问她:“好你个绣娘,你惹上大x事了!你竟连少主都敢染指!”   义正辞严地谴责过她,他会给严厉的赵师伯去一封信,添油加醋陈述她色胆包天犯下的大过。   再之后,他会幸灾乐祸地道:“师妹当初曾笑我‘色字当头一把刀’,看来说得不无道理啊!”   对上江轩好奇又关切的眼眸,司遥从齿关咬出几个字。   “我要去。”   不就是做戏嘛,她如今已然回魂,应对那黑心书生绰绰有余。   才到定阳侯府——   “遥遥。”   缱绻的两个字从那两片薄唇中溢出,司遥却像看到蛛妖吐丝,鸡皮疙瘩如潮水一波接一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遥调侃江轩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色”不仅是把刀,还是枚回旋镖,扎得她无处可逃!   面前的书生乍看与从前无异,然而他今日锦衣玉冠,矜雅贵气,提醒了她他不再是那贫贱的书生。   如今冷静下来回来,从前诸多端倪得到了解释。   包括上个月在洛阳追着她的那三个高手,以及来势汹汹却离奇消失的追兵,想来都与他有关。   甚至那盏常年挂在他们家檐下的旧灯笼,就是他用人皮做的!   他会隐瞒身份,并非想玩弄她这色‘胆包天的叛徒,不过纯粹享受隐姓埋名、成家生子的乐趣。   如今他还兴致盎然地做戏——   “司遥是娘子本名或化名,若是化名,便不能唤你遥遥。或许我该问,娘子希望我如何唤你?”   “您随意。”   “看来司遥是本名。   “贸然求见,属实唐突。实因事出突然,寻不到合适的护卫,遥遥善解人意,不会怪我扰了你的清静吧?”   她现在就在怪他。   “您客气。”   “遥遥定很好奇,为何家父定阳侯姓程,而我却姓乔?”   她不好奇。   不,还有有点好奇的。   “少主私事,属下不敢揣度。”   “家母姓乔,我随母姓。在下还有个妹妹,随了父姓。”   他还没说,司遥就迅速推断出来,他的妹妹应是程鸢。可程鸢一个侯门千金,为何天南地北四处跑?且毫无门第之见地极力撮合她与乔昫。   司遥好奇,但不想让好奇成为乔昫与她搭话的由头。   她木着脸不说话。   “往后继续唤我名字吧,但我更喜欢你像从前那样唤我相公,还是说,你想像我们未成婚时那般唤我‘昫哥哥’?唔,虽说太亲昵了……但亦不错。”   啊啊啊!   她一定是杀人太多,造孽太深,才会遇到这个大魔头!   “遥遥今日似乎不大高兴。是不愿意保护我和女儿么?”   愿意保护孩子,他除外。   “您多虑了。”   不过司遥的确不大高兴,确切地说,她很烦他!   烦死了!烦死了!!   从前他还是个书生时,话少得很,好一副乖巧模样,也正是那温良无害的面皮勾出她的破坏欲和保护欲。   现在她只想暴揍他。   这一路上,这个黑心公子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她态度越是冷淡,狗东西越兴致盎然。   奈何他要求她在马车上“近身保护”,司遥也未骑马,只得毕恭毕敬坐在他对面,但她很快装不下去了,双手抱臂,慵懒靠着车壁。   傲慢得仿佛她才是他上司。   乔昫闭上嘴,不再讨她厌烦,改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更肉麻了……   好想死。   这一路仿佛过了一整年。   到了湖畔,乔昫怀中的女儿正好醒来,这孩子贪玩,因车上无聊便喜欢在行路时睡觉,但马车一停她会立即醒来,生龙活虎地玩耍。   刚醒的孩子还很乖巧,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二人不说话。   乔昫对女儿温柔笑笑:“小娮娮醒了,瞧,是娘亲。”   司遥正要下马车,听到这一句话身形顿了顿,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不是对她说的话,就跟她无关。   乔昫捕捉到她耳尖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妙地扬了扬。   多日以来的怨愤一扫而空。   他愉悦地掀开车帘,诚恳地求助她:“劳烦你抱一下孩子。”   司遥侧身想让一旁的奶妈来,但自己的手已先斩后奏。   朝气蓬勃的小家伙到了怀中,软乎乎、沉甸甸,压得司遥手臂僵硬,分别太久,她已不会抱孩子了。   奶娘适时道:“奴婢来吧。”   司遥舒了口气。   今日天朗气清,枫树才半黄,柳枝犹绿,是出游的好时节。   这是一处别苑,和上次的琴馆一样布局雅致,浑然天成。园子很大,鸟鸣啾啾,溪流潺潺。   “小娮娮很喜欢这里,只因此处鸟儿多,她颇喜欢掏鸟窝。”   “了!了!”   小人儿还在吃手指,一听到要紧的字眼倏地抬起头,眼亮晶晶地盯着司遥,她只长了两三颗牙齿,说话漏风,听着含糊不清:“娘!了!”   亮晶晶的目光盯得司遥心又软又窘,她错开视线。   乔昫笑了,解释道:“她是在说,阿娘,要鸟儿。”   司遥当然很清楚。   只是突然被小家伙叫“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听说一岁以内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也的确如此,这小人儿只残存几分当初襁褓中的影子,因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总之,很古怪,很别扭。   乔昫安安静静,等她天人交战得差不多了,才说:“家中有很多你的画像,我每日会教她喊阿娘。”   含情脉脉的话还没说话,一身素衣的女子已化作一道白烟离去。   她跃上了树梢,身手利落,快得只看到虚影,哪怕在青天白日,鬼魅似的气息也尚存几分。   乔昫看着那身影,眸子似深夜里的溪流,漆黑中洋溢光亮。   怀中女儿仰头望着,高兴地拍着手:“飞飞!飞!”   阿娘会飞,这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有趣,她开心地张着没牙的嘴大笑,乔昫无奈点了点女儿额头,道:“还笑,你阿娘要恼羞成怒,又跑了。”   司遥没跑,只想借飞上树掏鸟窝打断黑心公子的话。   缓了稍许,她单手端着一个鸟窝,运气轻功,掠过树梢,翩然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那对父女跟前。   乔昫视线追随了她一路。   待她站稳,他由衷赞许:“遥遥轻功甚好,似天女下凡。”   司遥已经懒得回他的话。   她无视了乔昫,把鸟窝递到孩子跟前,小家伙却摇头。   “不!”   这回司遥看不懂她心思了。   小家伙在乔昫怀里,手舞足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司遥:……听不懂。   孩子虽还未满岁,但十分聪颖,通过司遥懵然的目光便猜到她是没听懂,扭着脑袋看向乔昫,着急地诉说:“叽里咕噜嘎嘎嘎……”   乔昫也听不大懂。   他温柔鼓励女儿:“不着急,爹爹在听,慢些说。”   小司娮便听话地慢了下来:   “叽里咕噜哇唧唧。”   孩子每咕噜一句,乔昫便若有所思地颔首,表示他有在听。   “慢些说,不急。”   “……”   司遥望着这一对父女,好像在看杂耍班子的班主和猴崽子对话。   但不得不说,大魔头是个很有耐心的的爹爹,孩子一旦泄气,他就会温柔鼓励孩子。小家伙今日的衣裳和上一次不一样,可以看出是他亲自挑的,衣料华贵,触感极好。   小家伙的头发虽不多,却特地编了对羊角髻,别了两朵小花,额间还描了一点朱砂,真似小仙童。   ——瞧着也是乔昫的手笔。   司遥再次暗叹,魔头虽黑心且虚伪,孩子却养得很好。   她看着那个瓷娃娃一样白胖漂亮的孩子,目光不知不觉开始在孩子和书生面上来回流转。   抛开魔头狠毒虚伪的本性不谈,这对父女实在是赏心悦目。   她看得出了神,以至于乔昫突然抬眸看向她,她视线还停留在他如同玉雕凿刻分明的鼻梁。   乔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司遥却似有了读心术。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救命,他是不是想歪了,她没在想那些啊!就算短暂地想到了,他怎么能明知他们关系不清不楚,还这样自然地跟她眉来眼去的!   甚至说:“娘子在偷看我?”   “……”   低估他的脸皮了。   司遥捧着鸟窝,再度跃上枝头,坐在枝头荡着腿,再也不下来。   乔昫无奈,与女儿大眼看小眼,把孩子递给了奶妈:“我去料理些庶务,孩子交给她吧。”   目送那清俊身影远去,直至消失竹林后,没了黑心书生的注视,她又是那潇洒自如的司遥了。   她坐在树上,她和魔头的孩子坐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她。   看着孩子,司遥不由愣神。   跟那双圆溜溜的眼儿一对视,小家伙的眼顿时亮了。   司遥心中像被什么戳中。   她扭过头不再看。   可她耳朵还能听到树下传来的稚嫩呼唤:“娘!娘!”   司遥没有应,那稚嫩的声音变得x委屈,竟像是要哭了,她想狠心些撇清干系,可人已到了树下。   小家伙顿时雀跃:“娘!”   司遥宽宥了自己。   就看一眼,就今日,没关系的。再说了魔头位高权重,根本不必担心被她牵连,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坐草地上,司遥闲得无聊,左看看,右看看,好奇研究着眼前小人。   越看就越是赞叹,小东西可真会长,高挺的鼻梁随了那个狗东西,明眸兼具双方优势,干净又昳丽。   虽小小年纪,但每每抬起下巴,神态间一派骄矜狂妄。   司遥忍不住点她鼻尖。   想起那黑心书生也喜欢这样,她收回手指,皱着眉就着地上的草叶擦了擦指尖。可看着小家伙豆腐似的双颊,她又忍不住在她圆润双颊上各戳两下,心中燥痒这才止住。   怪好玩呢。   司遥对黑心书生为数不多的内疚因为孩子的喜人荡然无存。   没有她抛家弃子,他能独占这么个讨喜的小家伙么?   “飞!”爹爹走了,没了听懂她话的人,小家伙两只小手急切扇动,想要司遥明白她的意思:“飞飞!”   孩子的生父太危险,她的心里也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仇人,司遥本不想与孩子过多亲近。   可根本拿她没办法。   “就一回。”   小家伙乖乖点着头。   司遥单手抱起这团小雪人,确认无恙后纵身一跃,人和孩子眨眼就坐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怎样?”   她微扬下巴问怀中小孩。   小家伙玩心虽大,到底是个孩子,骤然的腾空让她不安,两只小手齐齐用力揪着娘亲的衣襟。   小手攥紧时像两团雪球,司遥软下声音:“怕了,要下去不?”   毛绒绒的小脑袋埋在司遥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司遥带着她翩然跃下。   可一到树下,方才的恐惧忘了个干净,小家伙又像小鸡崽儿那样挥舞着小手:“飞!飞飞!”   司遥板下脸:“小东西,你不守信用哦,说好了只飞一次的。”   小孩嘴一扁,双眼迅速凝了一滴泪,委屈得紧。   “……”   司遥头都大了。   没牙的小嘴一张,眼看着要嚎啕大哭,这一哭肯定会把乔昫那个狗东西招过来,从前在金陵就这样。   “飞飞飞!”司遥忙改口,“先说好了啊,最后一次。”   草地上的一大一小再次飞上树枝,像一对无忧无虑的鸟儿,在丛林间肆意穿行,茂密树叶遮住人影,孩子欢快的笑声时而在东,时而在西。   不远处的阁楼上的窗的开了一道窄缝,乔昫望着下方林子,目光紧紧追逐着闪逝的身影。   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冷宫中借子争宠的嫔妃。   他冷冷关窗。   放着侯府少夫人不做,非要当他下属,就别怪他不念夫妻情面。   -   后半日乔昫再未出现,大抵忙着做灯笼,司遥独占孩子半日,等乔昫一回来,她忙不迭请辞。   他竟又轻易放走了她。   只是临别前,狗东西瞧着不大高兴,冷淡地道:“江阁主和老阁主应当还不知你我的事,我可以助你隐瞒,让你继续做‘绣娘’,但有条件。”   “女儿年幼,离不开娘亲,你必须每七日来陪她一日。”   为了不被师兄嘲笑,更为了自由不受限,司遥应许了。素衣阁已成了他的素衣阁,她不会久留的。   等坐稳第一暗探的位置,过了这一把心头瘾,再找出当年的仇人杀了解恨,她大可退隐。   刚这般想,乔昫来信了:“半日不见,甚思卿卿。”   啊啊啊!   卿卿,卿他个头啊!   司遥把信揉成一团撕碎还不解气,扔入火中烧了。   -----------------------   作者有话说:风水轮流转。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分,司遥想起当初对着书生喊:“昫哥哥~”,写肉麻日记的自己,恨不得再失忆一遍    第33章   夜半寂静,司遥睡在房梁上,后悔地翻来覆去。   但她可不是会一直沉浸在懊悔中的人,更不会让自己吃亏。   既然乔昫非要用女儿和她师兄当作风筝线牵制着她,她不妨利用这一点,探探她想知道的事。   七日后,司遥刚查完事,更了衣,就往乔昫的别苑赶。   “师妹特地更衣,是要去会情郎?”江轩打量她平平无奇的假面,摇了摇头:“世人皆肤浅,师妹记得洗去易容,你的脾气又不大好,用真容能事半功倍!”   师兄“好心”提醒给了她启发,司遥若有所思触着自己的脸。   -   月色澄明,亭子六角皆悬灯笼,亭中一片明亮,连琴弦都能看得清楚,乔昫怀抱女儿,指间溢出悠扬乐音。   他曾见过妻子对一名琴艺平平的琴师露出兴致勃勃的目光。   曾经乔昫很遗憾,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多半是没机会学琴的,他无法为妻子抚琴,让她也来比一比,他的琴音较之城东琴师何如。   砰——   琴台上的琴发出难听尖锐的声音,怀中不安分的小家伙耐心到了尽头,抬起小脚丫子踩着琴身。   还摇头摆尾地哭闹起来:“哇啊……不好,不玩!”   乔昫劝道:“听琴是枯燥,但琴棋书画可修身养性,磨炼燥性。你阿娘就太急躁,可不能学她。”   “哇啊啊……”   “……”乔昫放弃抚琴。   女儿急躁随了她的娘亲,那人又怎会耐心细品他的琴音?   她喜欢的只有外表而已。   乔昫叹息。   守在亭中的两个护卫忽然警觉,手中长剑出鞘了一小截。   乔昫抬手打断了他们。   “不必。”   她已来到附近,他们才警觉。若她是刺客,他早就魂归故里了,幸好她不是刺客。   她是他的妻子。   乔昫心中被莫名的愉悦充斥,如同当初她许诺要“罩着”他。   湖心无风起波,司遥踏着湖中停泊的小舟,足尖掠过湖中荷叶,转眼就落在他们父女面前。   “娘!”   怀里的女儿止住闹,但司遥到了跟前,灯笼照清那张遍布麻子、唇色乌青的脸,小家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是阿娘。”乔昫笑着安抚轻拍孩子后背,“孩子怕生,遥遥还是随我去后方洗洗吧。”   “……”   司遥出师未捷身先死。   乔昫领着她步入一间雅致的厢房,和之前的小院、琴馆,以及这一处别苑不同,这间厢房奢华得不似他的品味。雕花拔步床镂刻花鸟,饰以粉色绫罗帐幔,四角流苏垂坠,锦被上刺绣精致,连脚踏都镶金嵌玉。   司遥环顾一圈,猜测应是为他为他妹妹备下的。孩子还在为她这张陌生的脸哭闹,她只好在镜台前落座,当着乔昫的面卸下层层伪装。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卸下,司遥望向廊下的灯笼。   “我已没了那等癖好。”乔昫望着镜中的她,“吓到娘子了。但素衣阁中的灯笼,皆非人皮所糊。”   司遥读懂他隐藏的部分——只有他身边的那盏是人皮。   她没理他,继续对镜捣鼓自己的脸,额上还残存些许痕迹,司遥正要绞干帕子去擦,一片绣着竹叶暗纹的青色的袖摆伸过来,很自然地拿着湿帕,细致地替她擦拭:“遥遥比从前白了许多,是因这数月里多数时候以假面示人,不见日光之故?”   “嗯。”司遥懒洋洋应了声。   乔昫指尖稍停,上一次她还是毕恭毕敬,今日就有了几分从前的骄矜散漫,变化微妙自然。   他可不会认为她是重新接纳了他,她毕竟是绣娘。   他好奇她转变的缘由。   乔昫继续:“当初临安初遇,娘子肤色红润,是故意晒的?”   司遥慵懒掀起长睫直视着镜中的他,懒道:“不错。”   他由衷夸赞她:“娘子缜密,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想到了,难怪瞒过了我与十三,让人无从判断。”   说到十三,他目光凝定。   司遥没什么反应,发现书生正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额头,太近了,周遭华美陈设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镜子里的人不是单纯的书生。   她夺过他手中帕子自己擦拭,顺势引出自己的话:“你……少主是何时打消对我的怀疑?”   乔昫直言不讳:“你我成亲前,我一直未完全打消过怀疑。又觉得你是不是绣娘不重要,放任十三去查,亦懒得深究结果。   “新婚之夜后,我曾让郎中查过你体内的毒,证实娘子的毒乃近期所中,这才彻底不疑。”   乔昫俯下身,盯着她眼睛:“不知娘子从何处认识的神医?”   他的眼睛很黑,司遥莫名打了个寒战,她可不能把那名神医的下落告诉他,她假装因为听到他提起新婚之夜而窘迫,岔开了话。x   “你和我从旁人那听到的“少主”不大一样,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想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叛徒。”   乔昫笑了笑,抱起在波斯毯上打滚的女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家父曾教过我,有时震慑远远比查明结果重要。我生性懒散,自然喜欢用最轻松的办法,说白了是徒有架势,好在我志不在此。”   他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却看着司遥:“我只想守着妻儿。”   完了,这黑心公子哥要开始他深情顾家的大戏了。   司遥圆润地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御下之时,震慑远比结果重要,赵老阁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此行回来,一雪前耻是其一,寻赵师伯试探她的仇家底细是其二。但师伯退隐后行迹神秘,有时江轩想寻他都还要通过少主。   司遥想借闲话家常,与乔昫试探她师伯下落。   但她才开口,乔昫就了然地微笑,指尖在她肩头慢悠悠地点。   说一句,指尖点一下:“赵老阁主乃家父挚友,亦算我的家人,关于他的消息,恕我只能与自家人分享。”   司遥:“……”   此人不仅黑心,还狡诈!她当初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真当他是个老实人!   这是她当暗探的数年生涯里最最耻辱的一次失误。   她无言跟镜子里的人对视,他稍微弯下身,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再度替她擦拭脸上的痕迹。   全程他目光都紧追着她眼睛,一双桃花眼干净,恳切地征询她:“遥遥会一直是我的家人么?”   分明是请求的姿态,但司遥剥开那层假面,看到的是咄咄逼人。   他想让她松口,承认他们的关系,做回他的妻子,继续陪他唱那一出夫唱妇随、相依为命的戏。   这些贵公子当真吃饱了撑的,司遥想暴揍他,但他们权势不对等,她不会如此糊涂。不就是装痴情无辜人,谁不会呢?   司遥目光似水,直视着他黑沉的目光,幽怨道:“少主有所不知,属下看似凶残,其实最柔弱啦,尤其容易不安,不是属下不想成为您的家人,是属下不敢啊。且不说门第之差,上下级之分,光说真心……属下看不到您的真心,只看得到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的她才像从前那个放肆冒犯他的邻居,自她抛家弃子后就摇摇欲坠的踏实感重回心中。   乔昫的阴郁被她抚平些许。   “是我不好,让娘子忽视我的真心。但碍于长辈嘱咐,恕我不能告知老阁主去向,只能告诉娘子,他老人家立春前后将还京。”   此时距立春还有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里她得老实留在京城,不能跟他翻脸!否则他非但不带她去见老阁主,还可能提醒老阁主防着她!   司遥暗暗咬着牙关,脸上笑意越发柔媚,双瞳剪水,目若春风。   “谢少主。”   打断翻脸的念头后,司遥瞒着江轩与乔昫往来,明面上与少主不熟,偶尔替他办事,私底下却一起带孩子,任乔昫一口一个“遥遥”,“娘子”。   这日刚交付完一个任务,司遥又收到了乔昫口信。   口信直接传给江轩。   “少主传你去飞云楼见他,啧,师妹本事不小啊,我可是听说少主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只可惜孩子娘病逝了,少主不会想让师妹当孩子继母吧。”   司遥:“我不给人当后娘。”   江轩点头:“也是,我光是想象师妹哄孩子的场面,就觉着怪滑稽呢。”   司遥幽幽瞥他,抄起鞭子夺门而出。江轩这人明面上端正,跟他花心的兄弟言序不一样,实则言序的花心是伪装,这厮嘴都没跟人亲过。   而江轩私下玩得极花,心也脏,若他知道她就是少主的女儿就是她生的,只怕能脑补一本她和乔昫琴瑟和鸣,颠鸾倒凤的话本!   司遥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真傻,真的……从前被乔昫皮囊迷惑,色胆包天,如今别说色胆,胆都没了。仅是回想与他颠鸾倒凤的画面,就恨不得再失忆一回。   好在重逢之后乔昫热衷于修复关系、索要名分,清心寡欲像个佛子,司遥勉强能自如面对他。   才到飞云楼附近就撞见言序,他一身红衣,穿得花枝招展,手拿碧玉折扇拦住她:“心肝儿好遥遥,好巧!”   司遥脸色更黑了,不必细查,她也能知道在身后飞云楼的二楼处,有双幽深的眼在注视着一切。   不想横生枝节,她不耐烦道:“还有急事,得空再寻你。”   她扭头入了隔壁茶楼,言序果真派人跟踪,想知道她要以真容去见谁人,可一个暗探怎会被人反过来跟踪?司遥利落甩掉那些人,悄无声息地来潜入飞云楼。   乔昫抱着女儿在喂孩子甜点,头也不抬,幽幽叹道:“娘子要两边瞒,着实不易。   “或许不止两边。”    第34章   乔昫盯着她眼睛,桃花目幽深,很明显他不高兴了。   可司遥也不会为了哄他带她见老阁主就百依百顺,她毫不恭顺地回击他的目光,微扬下巴,桀骜不驯。   她越野性不驯,乔昫眼中暗色逾浓,墨汁逐渐晕开。   哪怕上次梳妆时暗暗要挟她跟他恢复关系,他都顶着温良假面,眼底一丝阴沉都不曾有。无声的对峙中,乔昫手中糕点都被他捏碎了。   这是装不下去了?司遥在忌惮中生出些微快意。   她喜欢挑衅任何能威胁到她的人,不能在权势和武力上挑衅乔昫,但退一步,挑起情绪也好。   乔昫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她真是如江阁主所说的那般,是个不服输的姑娘。   他静静等着她先发制人。   司遥冷静了,她想挑衅他,他也想看她挑衅他,虽说是两厢情愿,但她可不想让他心里太如意。   她收起戾气,坐下来拿起糕点喂给嗷嗷待哺的女儿。   仰起脸,媚眼委屈地瞅着他:“少主眼中,我或许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可您难道不知道么,我当初引诱周十三本意想让您也吃一吃醋。”   “您再想想,属下失忆时可曾对您不起过?”她给女儿喂了一小块,喂着喂着,糕点到了自己的嘴里。   说着说着,刻意的敬称也没了:“失忆的时候,我跟那花孔雀也是清白的,察觉他在暗中害你丢了活,这才虚与委蛇跟他往来,想揪出他的把柄,给你出出气!”   说到此处,司遥是真恼了,眼中表现出来的却更委屈了:“那时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吧?为你操碎了心,谁知你能淡然处之是因为堂堂侯门公子,根本就不必为生计发愁?”   她又解释了她会去找言序合作的经过,叹道:“我担心他对你们不利,只好与虎谋皮,相互牵制。如今我知道您不会被他威胁,这不就躲着他了么?”   乔昫没表态,大抵不信。   司遥泫然欲泣,作怀念状:“我当初真心爱过那个文弱无害、知冷知热、表里如一的相公。还与他生了孩子,豁出命挡了暗器。”   乔昫目光终于有波动。   司遥悄然弯了嘴角,憾道:“我相公注定回不来了,我也不会再——”再惦记一个只有温良皮囊,却黑心透了的魔头!   即便他过去与她都是做戏的,但这一句话相当于全盘否认他精心编织的美好过往,他这么爱唱戏,会不会因此而扫了兴,感到如鲠在喉呢?   想想就兴奋,她才说一半,乔昫忽然起身,把怀里的孩子“吨”一下搁在饭桌上,左手扶着孩子,右手扣住她后脑勺,让她仰起头看着他。   “嘘,娘子。   “别再说了,我信你的。”   他目光黑沉沉的,很是噬人。   司遥心中一咯噔,仍不怕死地想知道他尽数卸下假面的样子,她继续道:“多谢少主相信属下,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把你跟我的相公混为一谈的,我对您,只有敬畏,半点冒犯之心都没有的!”   她说得句句恳切,乔昫面色却越发难看。   “都让你别说了。”   他幽然轻喃,猝不及防地含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   司遥周身顿时凝定。   他的吻和从前一样温柔,含着她的唇瓣,一口一口地吮吻,柔软的唇,柔软的吻,司遥像是被裹在一汪水里,五感在被这诡异的温柔的吻冻结了,过了稍许,她才反应过来她在和他接吻,不是她那乖巧听话的书生相公,而是黑心又虚伪的侯门公子!   他专心吻着她,而他们的女儿——这个她和书生夫妻之情存在过的铁证,正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一切何其诡异。   司遥仿佛是在做梦,x噩梦。   她怔愣的空当,乔昫舌头探入,与她僵硬的舌尖相抵。   触感从舌尖窜开,裹挟着巨大的震惊,传遍全身。   啊啊啊啊啊!   司遥双目睁大,用力地推开了他,扬手狠狠甩了乔昫一巴掌。   他们的女儿正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听到这清脆一声,手中糕点“啪嗒”掉落,张大小嘴,抬头往上看,不明白爹爹和娘亲在做什么,口中的哈喇子也“啪嗒”滴下。   “乔昫!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司遥怒气冲冲,双颊和耳朵都红了个透,不全是震惊和生气,更是因为想到那些羞耻缠绵的过往。   司遥没了隐忍。   “老娘愿意哄你是念在你是我上级,是我女儿的亲爹。   “别以为老娘离了这破素衣阁没地方去,当初我如何潜逃在外,如今就能再次逃走!大不了你杀了我!”   乔昫没有愠怒,平静地看着她,好似被打的不是他。   司遥突然就冷静了。   手心因为打他而发麻,她僵硬地蜷起五指,等等……她这是在干什么来着,不是说好要先陪他做戏么?   雅间里静默得诡异。   司遥定定望着乔昫,乔昫定定望着司遥,都没说话。   他们的女儿仅短暂地愣了须臾,随后当二人是空气,扒拉起桌上的果子,两只小手宝贝地捧着,扫尾子一样,“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司遥垂眸顺着声音看去,生出些内疚。好了,她把乔昫惹了个彻底,不过他是个好父亲,应当不会因为她而连带憎恶孩子,只是她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但也没关系,从前她还是不知道乔昫的身份,离开女儿的时候,不也抱着不再见的念头么?   她垂着眼作不知所措装,心里飞快盘算着如何脱身。   得罪了少主,江轩也必会跟她反目,她又一次要被追杀了。   之前好歹能跟言序各取所需,现在乔昫盯上言序,她再跟他往来,那花孔雀恐怕得变叫花鸡。   她回素衣阁之后,每个月还会服用阁中的毒药,可能还得去寻那个神医,之后还要改头换面回来继续查当年老乞丐遇害的缘由。   原本可以利用乔昫的。   呜呜,司遥肠子都悔青了,但她又不想跟乔昫服软。   一起死吧!通通死了才好!   司遥闭上眼,不防手被乔昫轻轻地握住了,她浑身一震。   “别怕。”   乔昫小心替她揉捏手心。   “疼不疼?”   他很心疼地问她,司遥被乱麻缠绕的脑海更似蒙了浓雾。   乔昫低头在她手心吹了一口气,说:“但我依然是我,只不过多了一层身份,上次与娘子说了,我对外的狠辣不过为了御下刻意营造的。”   安抚过妻子发红的手心,他又分出神把女儿刚入嘴的花生抠出来,温声道:“花生要剥壳才可以吃。”   乔昫垂睫认真给女儿剥花生豆,还贴心地去掉了红色的薄衣。   “我隐姓埋名,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抱着何不食肉糜的兴致一尝贫苦的乐趣。只因幼时曾有过一段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日子,想重温旧梦。”   司遥闻言讶异看着他,一个侯门公子,怎会和清贫沾边?   乔昫笑笑:“娘子就没打听过么?定阳侯终身未娶,却有一子一女,难不成是风刮来的?”   他又说:“幼时家贫,家母与我会把好吃的偷偷留给对方,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共患难才能见真情。”   不想过多提及自己的幼年事,因而乔昫只是点到为止。   本能且习惯地,司遥第一反应是探究他这段话是为戏文编纂的词,还是出于真实的回忆。   乔昫也不去自证,低头照顾女儿,为她擦拭嘴角,掰花生。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仅看手背完美无瑕,的确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司遥记得他手心的茧多厚。   又想起从前他每每熟练烧火做饭、缝补衣裳的熟练。   她更无法断定了。   空气又陷入方才的静默,对于司遥而言,跟旁人撕破脸、假意和睦、彼此忽视都比互诉真心来得自如。   她实在不大喜欢把自己的心迹剖开给人看,也不喜欢看别人剖开心迹,这比在对方注视下**还可怕。   因此当乔昫又剥完一颗花生豆,问她:“遥遥迟迟不肯我们的家,是因为不信我的真心?”   她要是说信,他说不定又会说一些从前啊,夫妻共患难之类的肉麻话,但司遥也不想关系恶化,干脆公事公办道:“是属下误解了少主。”   左一个“属下”右一个少主,就是不给直接的答案。   乔昫故作幽怨地叹了声。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她引诱他时,每句话都能见缝插针地描黑他们的关系,譬如“一起回家”,“不小心摸了你”,让他深受其扰。   为了不影响邻里和睦,他选择用客气垒砌一道墙。   而她野蛮如山匪,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挑衅他的边界线,把墙反复推倒,在他的底线处肆意狂欢。   “娘子啊。”   乔昫叹了声,就如她当初对他做的那般,坚决不让她装傻充愣。   他看着司遥,道:“书中说,人失忆时会卸下所有顾虑,彼时的喜恶才最真实,娘子与我共度了几百个日夜,难道对我毫无真心?   “所以,娘子恢复的记忆中,究竟哪一部分阻碍了你我?”   司遥被他的话勾出深思。   失忆时才是真实的她?不,她不信:“我喜欢打打杀杀,喜欢压人一筹,也不会放弃这一切。”   乔昫说:“我不曾要你放弃,我只想维护你我的家。”   虽说这并非发自真心,但若如此就能修补他与她直接的隔阂,让这个家完好如初,他可以适度让步。   司遥没有给他下一步答复,乔昫知道她又打算糊弄他了。   索性直接问,司遥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只是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神情。   “是顾忌我的出身?”   ——“但娘子素来倨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应当不会。”   “是担心我见异思迁?”   ——“应当也不是,娘子虽不喜欢旁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但倘若真的失去了,想必只会去寻新欢,不会难过太久。无所在意,便无所畏惧。因而你又怎会像我一样日日患失患得呢?”   “是害怕连累家人?”   ——“刚恢复记忆时,应当有这一重原因,不过如今娘子洗刷冤屈,你的仇家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我们父女。娘子应该不需要再担心。”   乔昫猜了好几个,都被他自己否决了,司遥松了一口气,诧异于他对她的了解,也庆幸他没有猜到点子上。   乔昫忽然再度抬头看她,一字一句道:“娘子有秘密。”   司遥终于开了口:“你猜?”   她态度散漫,还挑衅他,乔昫却笑了:“还真是,娘子越是无所畏惧的时候,就越在意。我再猜一猜,娘子抛弃我是在恢复记忆后,那么,这个秘密应当与你的过往有关。”   司遥瞳孔微微收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指间慢慢屈起,她盯着乔昫唇形,飞快想着如何敷衍过去。   是坦白,还是防备?   忽然“啪”一声,司遥和乔昫都错愕往下看。   “豆豆!”   饭桌上的女儿等得不耐烦了,不高兴地瞪着乔昫,抬起小手又给爹爹来了一巴掌。   乔昫困惑地捂着脸,想问问女儿可是他何处不周到,小家伙的双眸却充满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乔昫终于了然,无奈看着司遥:“女儿心目中你我情投意合,你打我巴掌就如我亲吻你,皆意味着喜欢。娘子,你教坏了她。”   “……”   司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孩子好像是学坏了。   乔昫无奈笑着:“但被娘子和女儿打,我甘之如饴。娘子往后若对我有何不满,尽可如此发泄。”   “……   “你想得美!”   司遥当即夺门而出。   乔昫望着妻子慌乱的背影,以及耳下一抹红,深藏眼底的阴鸷烟消云散,化作一声轻笑。   他家娘子——   “真有趣。”   -----------------------   作者有话说:司遥:糟糕,奖励他了。    第35章   司遥出飞云楼的时候人飘飘悠悠的,跟失忆很像。   大抵是她因为她今日打了他一巴掌,在定阳侯公子乔昫身上重新窥见了属于穷书生乔昫的一部分。   他身上危险的气息暂时少了,再看那张脸又还算能看了——虽然不如从前纯良之时好看。   司遥涌出不妙之感。   她匆匆出了门远离那个邪门的书生,再吹一吹风,又拍了拍脸颊,这昏了头的感觉才散去。   如今她虽不再需要和言序相互牵制,但决定还是去见x见他。   不仅为了她和言序之间未完的交易,更为了暗示乔昫——不论他是她的相公还是少主,都没资格管她跟谁来往。当然,她不会明着挑衅他,她已备好了哄骗他的说辞,称她是为了帮他隐瞒身份,以免突然断交让言序怀疑到乔昫的身份上来。   先想好了如何哄骗乔昫,司遥又开始再编造骗言序的话。   这回倒真的是两头瞒了。   才到言序在的客栈,他就幽怨地甩来一句话:“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书呆子前夫离开了金陵。你猜怎么着,你消失之后一个多时辰,我在上京看到他,身边跟着俩护卫。”   司遥假装听不懂:“总算舍得请护卫了,不亏认了个有钱的爹。”   言序摇了摇扇子:“我身边护卫说,那两个高手绝非寻常权贵可以请得来的,且那书生气势卓然,那等清贵气派哪像个市井中人?我疑心最开始他的来头就大不简单。”   “他是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但不至于吧……”司遥绞眉沉思。   这女人鬼话连篇,言序是断然不信她的话。可他观察过那书生,气质清华如竹,半点不骄矜,做起家务杂活更是熟稔,素日节俭。   似乎也只有后来认了个好爹的说法才能合理地解释这种种矛盾。   言序合了扇,叹道:“他们父女已有了更好的倚仗,以后你就不用担心我对他们父女不利了,你我之间脆弱的友谊也就形同虚设了!”   今后她恐怕不会随叫随到,言序改变了主意,决定冒个险。   他从箱笼中拿出一副卷轴:“仁义不成买卖在,好遥遥可愿帮我找个小喽啰的下落,五百两。”   “什么人只是查个下落就五百两?”司遥夺过他手中卷轴展了开,画的一是个汉子,样貌平凡,扔到大街上恐怕都不好找出。   但他眉心有道疤。   疤形状特别,如一锭元宝。   司遥指尖颤了颤。   她很快掩饰好,卷轴卷好,扔回言序的怀中:“寻一个小喽啰便要五百两,此人想必身份不寻常,说不定在为王侯做事,惹不起。”   “不愧是暗探,见微知著,但也只有你可以查到他。”言序猜到她会索要理由,主动解释,“此人与我有些仇,当初我父亲落罪,阖家流放,正因他落井下石。后来还要在我流放途中杀我,这个理由足够我去查他下落么?”   “够。”司遥爽快做了个手势,“但我要加钱,八百两。”   “好你个贪得无厌的绣娘!”言序心疼地捂着胸口,“成交,你不需替我杀他,只需确认他为谁做事。”   而这也正是司遥想确认的事。   言序透露称他日前看到此人数次在东华门往北出没。这一带位于天子脚下,甲第林立,朱门列戟,晟朝最尊贵的王侯才堪跻身。   这里头就有武威侯府,定阳侯府,安定侯府这权势最盛的三家。   武威侯府手握兵权,安定侯府乃摄政太后之母家,而定阳侯乃文官之首,辅佐幼帝。   其中以武威侯府最得民心。   十八年前北狄进犯,武威侯领兵守城,被敌军围困,城池被破,守城将士只剩武威侯和几个心腹。   几人仍不肯撤退,藏身于城中,伺机烧了敌军粮草,刺杀敌军首领,硬生生又拖了两日,挨到定阳侯带兵增援,阻止敌军继续南下。   在那一次险胜前,武威侯年近四十却还在军功上无所建树,之后却似变了个人似的,夜以继日琢磨用兵,短短几年成为大晟顶梁柱,大败北狄名将,令北狄军元气大伤,整整十年不敢大举进犯,如今老人已近花甲之年,仍旧领兵在边疆镇守,震慑北狄人。   也因这累累军功,武威侯府在晟朝地位颇高。这御赐的宅邸规模宏大,府中戒备森严,仆从数百。   司遥略作矫饰,眉毛压淡,皮肤涂黄,伪装成洒扫婢。   查了数日,总算查到个模样不大相似,但额头有疤痕的男子。男子已解甲归田,如今在侯府当管家。   这日,司遥想趁侯府宴客混入各处探其底细,却见侯府世子引着几位贵客穿过垂花门往这边来。   看清其中的一个熟悉身影,司遥连忙低头继续扫地。   武威侯世子正与他们介绍府中景致,跟来客搭讪:“听阿鸢妹妹说,大公子常在外游历养病,一直想见一见却不曾有机会,今日总算见到。”   没想到会遇到乔昫,司遥莫名心虚,深深垂下头。   他脚下步履如常,言谈从容:“在下亦久闻世子与世伯英名。”   一行人入了不远处的湖心亭,又相互客套了一番,司遥悄然打量,武威侯世子和程鸢虽彼此拘谨,却不时眉来眼去,她顿时明白今日乔昫破天荒出面的缘由,想是这两家要联姻了,他身为兄长,自然要替妹妹撑一撑腰。   司遥只质疑他的纯良,却质疑不了他对家人的呵护。   且她大胆猜测,他应当是打算开始明面上掌管侯府事务甚至步入官场,此次外出做客不仅是为了妹妹婚事,更是为了在上京权贵中露脸。   武威侯世子中途走开了,只剩乔昫和程鸢兄妹。   程鸢得兄长相陪外出也很高兴,见他近日心情大好,大着胆子关切道:“兄长近日还在寻嫂……寻人么?”   他瞒得够紧的,程鸢直到小侄女出生才知道兄长竟然在外头成家生子了,但他推说不便带妻儿回京,打算过个一年半载再让他们见面。   不料数月前,却听说兄长的妻子下落不明,计划再次耽搁了。   是以两个月前,程鸢才见到她那讨喜的小侄女,但始终不曾见到神秘的嫂嫂,更不敢问兄长。   只是偶尔兄长心情愉悦,会聊起只言片语,说:“她性情很纯粹,宜室宜家,温婉贤淑。”   程鸢遗憾,兄长最终没有和司姑娘在一起,他们也的确不合适。   今日兄长却主动说:“阿鸢,可想见一见你的嫂子?”   程鸢眼中欣然亮起光芒:“阿兄寻到嫂嫂了!?”为兄长欣喜之余,她手足无措亦兴奋:“送些什么见面礼好,嫂嫂会喜欢什么呢?你们可打算回侯府,父亲数日后会从江南巡视归来,正好可以见见孙女。对了,嫂嫂如今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抵达京城了?”   乔昫淡道:“就在你我身边。”   程鸢讶道:“已经抵京了?!小侄女总算可以见到娘亲了。”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给嫂嫂送什么礼。   他们离司遥有一段距离,但暗探耳目极好,她听清了他的话。   司遥垂着头,头皮发麻,后背泛起寒意,无奈又气恼。   恼归恼,离开侯府之后,她还是不敢耽搁,老老实实地跟上。   乔昫亲自把妹妹送回侯府,转身去了常居的别苑。   小娮娮在园子里闷闷不乐,仆从陪她玩耍时总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今日既没有爹爹的温柔,更没有司遥的肆意,小家伙正郁闷地坐在园子里,耸拉着圆圆的脑袋,羊角辫似是两朵蔫了的花,无力丧气地耷拉着。   女儿独孤蹲坐树下的影子似曾相识,当初新婚燕尔时,司遥也才失忆,某日他归家时她便也如此伶俜独坐。乔昫远远看到这一幕,大步上前。   他心中淌过清泉,抱起女儿:“再等会,飞飞也来了。”   “飞飞”是女儿对司遥的代称,小家伙觉得“飞飞”比“娘亲”读起来更厉害,更彰显阿娘的武功和本事。   听到娘亲来了,方才还可怜兮兮的小家伙顿时手舞足蹈,高兴地挥舞小手,大抵又想上树了。   乔昫无奈一笑。   她们母女果然很像,远看时,总给人伶俜可怜的错觉,可一走近才知道骨子里多散漫野性。   小家伙正高兴,忽然不知看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又哭了。   乔昫连头都没回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冷笑。   说曹操曹操到。   身后传来心虚又困惑的话:“都戴了面具也还怕么?”   乔昫回头。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戴着面具,立在他们父女身后。望着那凶神恶煞的罗刹面具,他一时无言以对。   司遥摊手:“出来得晚,摊上只剩这一个,我寻思虽挡住脸,声音还是熟悉的,说不定她不会怕。”   谁知道孩子还是怕,这小东西可真是难对付啊!   大暗探“绣娘”难得露出笨拙无措的一面,乔昫视线顿了顿。   “去洗洗吧。”   他牵住她的手,抱着女儿道:“这是你的‘飞飞’,听听是不是?”   女儿原本害怕地把脸埋入乔昫怀中,闻言小心抬头。   司遥便配合地出了声:“听,是不是一样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孩子还真是不怕了,司遥见此,干脆就不去卸下伪x装,带着那罗刹面具陪她玩耍。   小家伙跟小猫一样有趣,等她抬头圆月已升至头顶。   她沉浸其中,忘了时辰,这对于一个暗探而言属实是犯了大忌,更可恶的是黑心乔昫竟也不提醒她!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   乔昫只是笑,打量她懊悔的神情,突然有了头绪。   趁她不曾彻底翻脸,他顺势道:“现在可以去洗一洗了?”   他把孩子交给奶娘带走,司遥便知他的目的不是带她去洗脸,而是盘问她去武威侯府的事。   她也有疑惑,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是我?我的伪装虽不算很彻底,但也不至于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   乔昫没有立即答复:“我对武威侯府略有所知,这样吧,不如一问换一问?娘子认为如何?”   司遥挑眉:“你先问。”   他探究地看着她,应当是在寻思着如何窥探她的秘密,司遥不觉提起心神,严阵以待。   他却说:“今晚留下来么?”   她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不行。我跟你是下属与上级,孩子的爹与娘。别的关系都不是。”   不服气地又添一句:“我不需要你为我提供侯府的消息。”   她查的人涉及了武威侯府,而他妹妹要与武威侯府世子成亲,他给的消息能有多中肯呢?   她跟他周旋,只不过想分散他的心神,以免他看出她真正的目的。   “娘子果然细心,不止耳朵,娘子下颚的弧度,锁骨走向,身上何处有痣,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楚。”   司遥面露怒意。   乔昫自顾自道:“娘子吃味了?但我也并非登徒子,随便看到一个女子都要仔细查看——除去你不见的那半年,为了寻你,路遇的每一个人,即便是男子,我亦会盯着看。”   司遥被他肉麻得浑身僵硬。   但也诧异。   世上竟真的有人对另一人如此在意?她都不曾这样留意自己。   不,乔昫不是那老实的书生,与其说在意,不如说掌控。   司遥待不下去了,走前为了打消他对她的探究,她不惜抛出言序来搪塞:“今日只是为了还言序的人情,帮他查一个旧相好的下落,因此不曾慎重伪装!否则你不会有察觉的机会,但你尽可放心,我不会对你妹夫不利!”   乔昫正领她来到上次的厢房前,才要推门,手顿了顿。   “言序?”   那花枝招展的花孔雀名中也有一个“序”,与“昫”正好同音。   他比他更早认识司遥,那么当初她带着记忆与他共处时,唤他“昫哥哥”,可曾会想到旁的人?   又或者她会留意他,也是因为他亦是单名一个昫?   ……   不能再想。   乔昫推门而入,尽量控制妒意,不让自己那么小肚鸡肠,说笑道:“这一次还人情之后呢?他再给娘子一次好处,娘子是否又要还一次?”   男女间的起缘不都如此?   尽管他已很克制,司遥还是嗅到了醋味儿,若没有今日被他撞见的事,她铁定给他加点醋。   最好酸死他才好!   今日她心虚,只想让他不再盯着她的秘密,便信誓旦旦道:“我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乔昫回身盯着她,意外的是丝毫没有被哄得高兴的神色。   司遥信誓旦旦地再次保证。   砰!门被他一下关上。   关门的同时,他将她按在了门板上,重重压上来。    第36章   乔昫压得他们之间没有缝隙,低头黑眸盯着她。   “娘子是在为他哄我?   “你给女儿选‘娮’作乳名,唤我阿昫,也与他有关?   “相识如此之早,你就不曾对他动过分毫心思?”   “……”   司遥无言以对,着实没想到他能想到那么离谱的地方。   她不想在这时候激起他不满,以免影响她办事,苦苦寻思着怎么安抚他的滔天醋意。   乔昫突然吻她额头,诚挚道:“罢了,无论如何,娘子哄我便意味着在意我,我不该误解你心意。”   司遥:……   他还真是个成熟的好夫君,已经学会自己哄自己自己了。   心有不甘却极力压抑的样子和从前一样有趣,司遥不由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真乖!”   手点到青年笔挺的鼻梁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美色误人,司遥猛地醒转,皱眉在他鼻梁上揉了把:“你鼻梁上有东西。好了,没有了。”   她转身:“这是你妹妹的闺房,我总在这里借用她的地方也太无礼,正好,今夜晚了,等我回自己的地方再处理这张脸吧。”   乔昫后背慵懒倚着门不避让,颀长的身形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鸢寻常都住侯府,别苑虽有为她备下的厢房,但她偏爱素雅的居室。这一间屋子,是娘子离家出走时我为你备下的。”   司遥微微错愕。   乔昫叹道:“说了一个谎,就要圆另一个谎。成婚后不得不让娘子跟着我清贫度日,本打算待夫妻情分深些再坦白,又因误以为娘子喜欢我的傲骨和清贫,便一直故作隐瞒。   “娘子说自己曾是乞丐时,我以为你不再喜欢清贫度日,下决心坦白,着人买下此处。”   司遥环顾四周,难怪她初次步入这间房子会觉得每一处都赏心悦目,原是因为每处都合乎她喜好。   她偏好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却喜欢华美俗气的物件。   屋子是按寻常未出阁姑娘家的样式布置的,处处充满少女情怀,司遥心里像是被什么给挠了下。   乔昫温声道:“素衣阁虽为暗探设了住处,但阁中暗探相互忌惮,想必住得不会舒心。这别苑有护卫把守,旁人轻易不能入内,往后娘子若是累了或需要疗伤,可以回到此处,这一处闺阁包括它隶属的园子,都独属于娘子,无你许可,旁人不可随意踏入,包括我和阿娮。”   屋子虽华美,给人的感觉却似那简陋温馨的小院。   司遥心口又被挠了一下。   痒,还热。   暗探也是俗人,也会有被蛊惑的时候,她看着乔昫在灯下倍显温暖和煦的眉眼,险些点了头。   乔昫不放过她每一瞬的神情,目光温柔,进了一步。   “娘子,我会一直在,哪怕你日后不再稳居探首之位,也绝不会再受人威胁,更不会无家可归。”   他把还处在怔愣的司遥拥入怀中,拥抱的力度极温柔,仿佛温泉水温和地包容着她。   轻道:“回家,好么?”   司遥望着他眼眸,这双眼实在太温澈,哪怕已知道这双干净眼眸的主人并非善类,仍然忍不住受其蛊惑,她缓缓启唇:“乔——”   乔昫突然低头温柔吻住她,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在不确定她是否会受他蛊惑前,他不容许任何变数。   司遥没有挣开,不知不觉间已被他调转了二人的位置,压回了门板上,他的唇舌索取她口中的气息,也让她染够了他的气息。   待两人的气息已无法分离,他的吻离开了她唇瓣。   而司遥却还不曾发觉。   不知何时,衣襟交错的弧度往两边张开,吻变成奇怪的含吮,带来颠荡如水波的感受。   司遥目光逐渐空茫,上空雕镂彩绘的房梁逐渐变得破旧。   她仿佛回到了那间破屋子。   书生含着道:“娘子。”   “嗯……”   司遥唇瓣溢出回应,手摸索着要让他别用牙齿咬。   可指尖往下,触到的不是柔软的发带,而是温润但棱角分明、坚硬的玉冠,不属于书生的触感。   司遥猛地醒来,余光瞥见清贵的青年身处奢华的屋子里,埋首虔诚地吻她,一手拘起。 !!   那个矜贵神秘的少主,埋首于她的身上这般下流地吻她?!   啊啊啊啊。   司遥猛地推开他,拢好散乱的衣裳,理智回笼,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仇人,软化的心迅速恢复冷静,将目光和心神从这间温暖舒适的屋子里抽回:“多谢你方才的话……今天有点晚了,我先走了!”   说完从窗口一跃而下,踏着楼下池中的菡萏,踩过树梢,挣脱这满屋子温暖和明亮,融入夜色。   乔昫皱眉望着池中的涟漪,不明白究竟漏了什么。   分明她也很向往温暖。   为何还要走?   他触着唇角回味她的气息,思忖半晌,提笔写了封信,唤卫叔:“给赵老阁主送去。”   次日午后,信鸽就为乔昫捎回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   回去后,那间屋子和乔昫蛊惑的目光都挥之不去。   司遥在房梁上翻了个身。   喜欢上房梁待着的习惯是从入素衣阁之时养成的。   素衣阁遴选的规则是让一组小孩子相互厮杀,十人一组,在特定期限内活下来的才可进入下一步。   为了少一个对手,多一条生路,孩子们不仅武力上相互x较量,私下也会竭力对付对手。   在同伙被子里放毒蛇蜈蚣、甚至毒药,小小年纪的孩子就已对此类手段轻车熟路。而司遥因着绝佳的武功天赋,总会毫无悬念稳居第一,因为差距太大,无人会挑衅她。   她最早学会轻功,无聊时便守在房梁上,俯瞰同伴之间的暗算,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是怕的——不怕这些孩子,而怕一个她忘记了的,看不见也想不起的仇人。   那半年里,房梁成了承载她安稳与骄傲的地方。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心机手段越练越高,武功亦越来越好,对于房梁的依赖便渐渐淡了。   如今恢复幼时记忆,仇人变得具体,司遥又开始待在房梁上。   她必须杀了那人,即便不为老乞丐,也得为她自己。   司遥出现在一处鱼龙混杂的闹市,寻到一个擅长制香想江湖郎中——是方才偶然听阁中暗探说的,侯府的家令不能严刑拷打,她需要些迷香来求证。   “口吐真言或催眠的毒物,这我还真有!不过东西不在我手里,你得等我去问一问才行。”   三日后那人给了她一小段香:“就这么点了,只是年岁久了,可能有副作用。你找个人先试一试,可别出岔子。”   司遥在阁中地牢寻了个的人犯一试,确认香并无问题,当晚,她潜入武威侯府。   那人叫李铨,十八年前北狄进犯,敌军破城,武威侯重伤藏身于城中,是他救下武威侯。   他是最后见过老乞丐的人,司遥想从他这里知悉老乞丐的死因和她的仇人。   她将点燃的香插在窗口,静待香起效。   -   “……我和王九赶到时,发觉侯爷被一个老乞丐救下了,他告诉我们,侯爷一直昏迷,我们担心侯爷怪我们来晚,又想抢功,救走了侯爷,把老乞丐杀了。   “出墓室后,我在城中遇到了一个小乞丐,在哭着找一个老头,我杀了人心中有愧,告诉那小孩老乞丐死了,让她别再找。两日后定阳侯带人来增援,他的一个下属见小孩有些根骨,把人带回去说要教她习武。”   一切和司遥零星的记忆吻合。   时隔多年的真相早在意料之中,一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你们杀他,只是想抢功?”   李铨道犹豫了些许,想要否认,最终抵不过真言香,招认道:“是,侯爷是先帝亲外甥,身份尊贵,救了他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他们本是无名小卒,李铨十年前受了伤便不再能打仗,留在侯府当家令,衣食无忧,受侯府上下看重。   而王究屡立战功,如今已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   司遥掐了香。   李铨很快清醒,他思绪迟缓,很久才睁开眼,看到司遥眼中冷厉的杀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你是……”   面前的小伙一开口,却是一道妩媚冷澈的女子声音,放在这张普通的脸上,更显阴森诡异:“我是十八年前那个找你问人的小乞丐,你如今醒了,可还记得那个被你残忍杀掉的老乞丐?”   “老乞丐……”   李铨记得,但对她的指控却持有怀疑态度。但有个声音催使他往下说,他僵硬道:“是我们杀的。”   她再次确认:“只与你和王究有关,武威侯定阳侯呢?”   眼前虽无刀剑在前,但脑中却有一把刀,李铨不敢不答:“没有,侯爷不知情!”   “很好,现在我可以确保我不曾怪罪你,你可以去死了。”   司遥手中多了一道白绫,缠住他脖颈,狠厉地打了一个结,生机从李铨鼻尖溢出,他恍惚看到一个哭着寻人的小乞丐,一眨眼,变成了索命的女鬼。   -   “阿兄可听说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今晨听英郎说,武威侯府的家令昨夜上吊了。”   乔昫在给女儿喂羹汤,手中汤匙停顿:“自尽而已,有何怪异之处?”   程鸢忍着恐惧,说:“英郎说,那人看似是吊死的,但他颈上勒痕却比寻常上吊要长,像是先被人勒死再放上去的。”   乔昫诧异抬头,让程鸢把方才的话再次说一遍。   程鸢以为兄长也跟她一样好奇,更详尽地说了一回。末了道:“那忠仆曾救过武威侯,侯府上下都很重视此事,英郎特地请求皇城司介入调查。”   乔昫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继续喂女儿。喂饱小家伙,他放下汤匙,让小娮娮与姑姑玩,以要写信慰问武威侯世子为由离开。   出了门,乔昫眉头凝起。   以她身为探首的缜密习性,若只是想制造李铨上吊的假象,绝不会留下如此漏洞,惹得武威侯府的戒备,甚至惊动了皇城司。   她想做什么?   乔昫眉间沉冷,脚下快了三分,命卫叔:“着人去查,是谁负责调查武威侯府护院自尽案。”   卫叔很快递回结果:“主审是勾当皇城司公事谢询。”   谢询。   乔昫明白了。   素衣阁会定期搜查京中各家的恩怨,他记得卷中提过,皇城司公事谢询,与侍卫亲军步军都王指挥使因儿女亲事结了仇。   乔昫冷色顿消,温柔道:“原是一出狗咬狗和借刀杀人的戏。”   不愧是他家娘子。   数日后,京中传出消息,派人暗杀李家令的竟是侍卫亲军步军都王指挥使!个中缘由令人咋舌,是因二人当年合谋,抢了一个乞丐救下武威侯的功。   多年以来,两人共同守着这个秘密,然而王指挥使忌惮李铨,在上月李铨以旧事勒索他索要银钱之时,起了杀心。   乔昫问:“证据确凿?”   “据称是李铨早就信不过王究,曾留下一封血书,谢大人还在王府搜到了证物!王究起初抵赖,还想牵扯武威侯,惹了众怒,如今受群臣攻讦!”   “做得很漂亮。”   乔昫发自内心赞许。   一切在他的计划之内,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卫叔也不住赞叹:“少夫人不仅身手好,智谋亦妙!”   乔昫嘴角弧度清晰柔和,又道:“她生性多疑,哪怕王究定了死罪,她恐怕也会想亲手了结王九。这人素来不惜命,速去联络天牢中的暗线,让他们解决了王九,并放出风声。”   卫叔连忙去办。   乔昫独坐房中,从黄昏等到深夜,卫叔在两个时辰后传回消息,称已办妥。   “少夫人潜入天牢之前听说了消息,已然折返,是不知去了哪里,您也知道,少夫人身手好,很难不跟丢。”   乔昫颔首。   已到安寝的时辰,乔昫如常洗沐,褪衣吹灯躺在榻上,思绪却已飞到别苑外的夜色中。   羽翼丰满之后杀了幼时的仇人,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想必在平复情绪。   今夜她会去何处?   探子说不曾见她回素衣阁,是寻了一处地方静静消化情绪,还是寻个人倾诉?   可她不曾来找他。   莫非去找了那个碍眼的言序?   他介入了此事,倘若表露太多对此事的关注,被她得知任何蛛丝马迹,易露出端倪。   乔昫闭眼睡下。   然而一想到那姓言的——   睡不了。   心中晦暗渐生,倘若她真去找了别人倾诉,就别怪他不顾父亲对言家的情分,对那只花孔雀出手了。   冬风瑟瑟,窗外树叶拂动,发出簌簌声响,很快风停了,那阵动静也似乎很快要停下,乔昫心念一动,大步走到紧闭的窗前,猛地推开窗。   窗外的竹林中,站着一个鬼魅似的身影,仍穿着夜行衣。   他们虽隔着黑暗,乔昫却看清了那黑影脸上茫然又纠结的神色,显然打算随这道夜风一起离开。   “遥遥!”   乔昫急切叫住她。   她不知在想什么,在他温和唤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反而骄矜地一扭身,纵身一跃,打算当他的面逃走。   乔昫扬声:“拦住她!”   躲在暗处的高手当即跃出,那阵夜风被拦住了,只得在树下就地坐下,瞪着推门而出的书生,不满地咕哝:“老娘出来夜游,碍你事了?!”   总算拦住人,乔昫笑道:“我当是采花贼,为了给娘子守身如玉,只能慎重些。”   “……”   司遥想起当初她借着采花贼的由头夜探香闺的荒唐事。   不该来的,她转身想走。   乔昫在树下仰面望着她,温澈的声音蛊惑:“搅我良夜却一走了之,非礼之道。娘子,你得负责。”   司遥还在想他的房里会不会是个魔窟,他已朝她伸出了手。   下意识地,她把手放入他的掌中,跃下了树。   魔头牵着她的手,带她回了他的房中。    第37章   乔昫房中充斥着园子里的竹叶清香,仿佛他无处不在,进了屋,他要点灯。   司遥唤住他:“别点灯!”   发觉x自己语气听起来似乎过激了,她换了懒散的口吻:“你见过谁家采花贼点灯作案?”   乔昫很是配合,放下火折子:“在理,那就黑着灯做吧。”   是错觉么?还是她本就心思不干净,司遥竟怀疑这个书呆子在暗暗说荤话,窗外照入的月光足以他们大致看清彼此,她原本在他榻边坐下,又挪到窗前圈椅。   乔昫坐在她旁侧,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稍许,司遥先开了口:“我今日打败了一个对手。”   乔昫诧异:“对手?”   李铨和王究狗咬狗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乔昫不可能不清楚,尽管司遥很想炫耀自己的成果,但不能说太明白,只道:“是一个不算可怕,却惦记了很久的对手。”   乔昫问:“若娘子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是谁么?”   “它不是人。”司遥裙摆下的腿悠闲地晃起来,“不过,在今日打败它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某一个人,这会才知道并非如此。”   乔昫问她:“为何?”   司遥没回答,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小片树叶,炫耀似地晃了晃:“好看么?”   就着窗外的月光,乔昫勉强看清了那片树叶的轮廓,轻笑着说:“像狸奴,憨态可掬。”   “你竟然看出来了呀!”司遥欣喜道,“我在路上抓了好几个小孩问,都说像兔子!”她宝贝地玩着树叶,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杀死那个对手后,心里突然很空,不知道做些什么,闲得在街上胡走乱窜,各处看一看,看树上的叶子,看地上的砖,才发觉这一片叶子。”   原来一片树叶也如此好玩,而她从前很少会留意这些琐碎却有趣的事。   “我一直以为我无心去留意这些小事,是因为我心里只有输赢何厮杀,但仔细想想,自打入素衣阁之后,我就很少会输给谁,因此虽然当暗探安危难保,但只要我想活下去,我多半是可以的,所以,我的对手并非别人。”   她停下来。   乔昫接话:“是娘子自己。”   司遥仅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没有直接肯定他的猜测。   乔昫循循善诱:“为何娘子会有这个对手呢?”   他早已知道,但老阁主告诉他,与妻子亲口告诉他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司遥停了停,道:“我原本记不清入素衣阁前的事,恢复记忆后想起一些,我大概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小乞丐,跟我一块乞讨的老乞丐不要我了。”   老乞丐的死对她而言不只是失去了一个亲人,更是一种“遗弃”,遗弃她的不是老乞丐,而是人世的无常。   从此她不仅要独自流浪乞讨,还因为发觉老乞丐死得蹊跷,蒙上对死亡的恐惧,不知哪一天自己是否也会突然被人杀死。   年幼的她选择服下失忆的药,记忆是消失了,随时会死的恐惧却在厮杀中越扎越深。   “但我不愿承认自己怕死,我只是不愿服输罢了。越是怕死,所以才越要欺骗自己,说我不怕,每次出任务都兵行险着,假装只想体会挑战的趣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因而不顾及未来。”   厮杀、挑衅、挑衅在旁人底线、追求露水姻缘……这些都是在及时行乐。   “我自以为,我那是无所畏惧,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司遥耸了耸肩。   乔昫静静看着她,哪怕不点灯她也猜到他那双眼目光温柔,他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看就要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娘子,你受苦了,往后一切我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从前司遥很乐意见到乔昫说出话本里那些词儿,那将成为她引诱成果的一部分,如今她突然头皮发紧。   不行,太肉麻了!   她外头避开了他的手,却听见他说:“能坦然承认当初在回避,想来娘子已战胜昔日心结,从此无懈可击。”   司遥便没有躲,傲然骄矜地一扬下巴:“那是,本姑娘是谁啊。”   乔昫笑了,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没有拆穿她,顺着她往下调侃。   “不是‘老娘’么?”   司遥窘了窘:“我才二十岁,自称老娘,跟个老妖婆一样……”   乔昫笑笑,还是没说什么肉麻话,遗憾又哀伤地叹息:“司姑娘武功盖世,桀骜不驯,用强是不成了。在下本还想从姑娘的弱点入手,步步为营诱你入怀,   “如今你摆脱心魔,我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望着窗外明月叹息,突然不喊“娘子”,好似已经放弃了。   哪怕猜到这个黑心贵公子在以退为进,装出那般书生文弱的姿态,司遥还是松了口。   “少主别用权势压人,也别总想着找我的弱点,说不定我会为您所动呢。”   “还有。”母爱作祟,为了女儿,她又大大让了一步,“您把女儿带得很好,属下都是念在心里的。”   乔昫眸中微动。   重逢之后,她虽做不到狠心不认女儿,也会陪孩子玩耍,却从不会在与他言谈时称孩子为“女儿”,只因“女儿”二字意味着某种牵扯,而她要与他尽可能地撇清关系。   但今夜她不曾回避。   老阁主信中曾提到,司遥少时养了只狸奴,后来狠心送走了。当初失忆时,她也曾四处招惹野猫,或许也将他当作野猫。   她自己何尝不是?   像游走在各家各户打秋风的野猫,不会在任何一家长久停留。   从前是她一门想心思驯服他,如今是他费劲心机让她在他的寒舍中驻足。   乔昫勉强抑下波动,起身作云淡风轻状:“今夜晚了,近日城中戒严,你恐怕回不去了,不妨在此安置?”   “不了。”   司遥毫不犹豫拒绝了。   事实上,在来乔昫这里之前,她在城中游走了许久,从黄昏走到深夜,从人来人往的闹市,走到无人到访的陋巷,心情换过一茬又一茬。   起初不忿、遗憾,没能亲手杀了王九,但她不会纵容自己为已成定局的事惋惜,很快心情愉悦。   愉悦过后,则是漫长的困惑,陷入因为浑身轻松而生的茫然中。   太空了。   她急需找人说说话,本想去找有同样仇家的言序,随即想起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发作的醋坛子,最终选择夜探乔昫的别苑。   如今一口气说完,心情一片轻松,司遥反而开始懊悔,跟他说这么多,他万一得寸进尺如何?   乔昫道:“司姑娘素来理智,今夜不愿留下,非要冒险回去,是怕我引诱你么?还是说——   他略带了含蓄的得意:“司姑娘知道自己受不住我引诱。”   阴阳怪气的!   “少主您太高估自己了!”   司遥毫不犹豫否认,说完发觉上了他的套。但,她已是无懈可击的司遥了,留一晚又如何?   她点了头,黑暗中乔昫微微弯了唇角,牵着她穿过园子,来到了为她准备的那处香闺。   唤仆从备水给她沐浴,他顺手替她散下头发,又去替她解衣裳,衣衫半褪,司遥警惕地回头。   “你干什么?!”   乔昫笑道:“替司姑娘宽衣而已,姑娘现在这样像个守戒的和尚。”   可恶,又在拿她当初戏弄他的话来讥讽她,可明知他在激她,司遥还是清醒地上了当,慵懒道:“宽衣可以,但若是想别的,您大可死了心吧,今夜我没空采你。”   “原来没戏啊,那在下还是不替姑娘褪衣了。”   乔昫竟未顺着台阶下,而选择退到外间等她洗完。   司遥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   可真是一只老狐狸!   她泡了很久,不知不觉睡着了,睁眼看到乔昫坐在浴桶边上,昏暗的光遮挡住一切华美的装饰,仿佛回到了金陵那间小院。   或许更早,应该在她失去记忆之前,一心钓上书生之时。   司遥睡意昏沉,盯着乔昫凌乱的衣襟,起了坏心思。   “喂,你怎么在我房里?”   他没作答,司遥闭上眼,懒道:“来了我这魔窟就别想走了,来,本姑娘尝一口。”   清润的声音和她身上泡的水一样舒服:“姑娘欲尝何处?”   司遥手懒散搭在池沿。   “亲个嘴吧。”   书呆子很轻地笑了声,司遥顿时从睡意中醒转,她假咳了一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说笑的。”   但乔昫已经吻了下来,头几下吻得凶得很,简直想把司遥吞入腹中,等到过了几息,司遥要把他推开,他适当地温柔,含着她唇舌辗转。   她便还能再容忍他稍许,上身后仰,懒懒倚在池壁上,x任屈膝蹲坐池边的乔昫低头吻她。   乔昫双手撑在玉石砖上,身子在她身后虚虚地拢住了她。   这样吻了稍许,本只想循序渐进,以免惊起她的戒备,可越是得到了满足,他越是不满足,想索要更多。   乔昫再也忍受不了仅是浅尝辄止,手忽地扣住司遥的腰身。   司遥睁开眼,把住他掐在她腰间软肉上,掐得玉肤凹陷的手:“书呆子,别想得寸进尺哦。”   乔昫还含着她唇瓣,嗓音沙哑:“水快凉了,我抱你出去。”   哗啦!司遥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受他找的借口,就被他用宽大的布巾裹住,抱到了榻上。   乔昫手掌隔着一层干帕,一寸寸覆过她的身子。   看似好像在用干布替她把身上残存的水渍吸干,可他掌心力度大得好像要穿透这一块布,手心滚烫的温度也像是要把布灼烧融化。   掌心所过之处都像有火舌在司遥皮肉底下游曳,她禁不住颤了颤。   乔昫手掌灼热强势又不失仔细地,碾压过布巾下每一处肌肤,总算司遥身上的水珠都吸到那块干布上,再没有可擦拭的余地。   他手握住布巾一抽,想把她身上仅有的这块干布巾也撤了,司遥忙按住他,挑眉:“你又想干什么?”   “布湿‘了。”   乔昫反手按住她的手,利落抽出布巾,扔到了地上。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俯身压上来,司遥眼疾手快地拉过被子裹起自己,指尖抵住他隔出距离:“喂,都说了别得寸进尺!”   乔昫是想得寸进尺,甚至尺子已嚣张欲动,但他克制住了。   稍稍后撤,哑声道:“我只想继续同你接吻,可以么?”   咄咄逼人却又隐忍恳请,真是矛盾,烛光明昧,他的脸上光影变换,一时是那个好欺负的书呆子,一时是个城府难测的少主。   极大的反差蛊惑司遥,她松开了手闭上眼,慵懒躺了回去。   “好吧。但我警告你只能亲哦,敢乱来的话——”   “好,只是吻。”   乔昫抵住她额头虔诚应许。   司遥很满意,以至于没留意他藏在尾音里晦暗的笑意。   等被他往两边分开,印上唇齿,后悔已来不及了。    第38章   半睡半醒间司遥做了个梦,梦里她和乔昫躺在一叶扁舟上,小舟浮浮沉沉,周遭水声淅沥。   她被乔昫按住了深吻,不过好奇怪,她还能说话。   那么他究竟在吻哪?   他薄唇温润的触感无处不在,她全身都仿佛浸在温水之中。   窗外一声鸟鸣惊醒了她,睁开眼,司遥发觉自己躺在那雕花缀纱的大床上,昨晚的一切飞速过了一遍,定格在那往复推拉的手指和唇舌。   太荒谬了,想象到他顶着那张清正的脸做那种事,她便难以想象。   触了触被他吻得发麻微肿的唇,又掀开被子,看到斑驳的印记,司遥懊恼捂头。   扭头看到乔昫睡在身侧,她更是错愕。   她还是太懈怠了!   胡乱抬脚,足尖踩了踩乔昫的腿,不留神踩到了什么地方,安睡的青年长睫颤动,闷哼一声。   司遥对上他黑漆漆的眼。   她鬼鬼祟祟地收回脚,想不动声色揭过,脚踝却被乔昫握住了,手一扣,将她带到了他下方。   墨发垂下,漆黑的瞳仁盯着司遥,殷红薄唇紧抿。   看到他微红的唇,司遥想到昨夜他狂热的吻,被他握在手中的脚踝往里紧紧地并住。   乔昫笑了:“娘子,你醒了?”   司遥别过脸,不能再看他的唇瓣,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她不看他唇瓣,他喑哑的嗓音也在提醒她,昨夜他的舌尖如何在她口中辗转勾弄,以及他颈侧的抓痕——她昨夜癫狂之时扣住他的脑袋往下按,不慎划出来的一道伤口。   司遥不堪回想,背过身背对他,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里。   好在昨夜失神之时她尚存理智,推开了乔昫意欲得寸进尺的尺,至少把控了最终结果。   她脸埋在枕头里,傲慢但没什么底气地同乔昫道:“不是说这里除了我,旁人哪怕是你和阿娮都不能进么,你若信守承诺,可以出去了!”   “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乔昫道,“但遥遥真的要我现在出去么?”   司遥:“不然呢?”   乔昫压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触到寝衣下起伏的薄肌,还有他跳动的心。   以及——   “我如今这样狼狈,遥遥觉得,我还能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那缓一缓再走。”   “缓不了。”乔昫扣住她手背,强势欺入她指缝,浑身上下只有声音还温柔。   “娘子,你得帮我。”   他握着司遥的手,触上他的鼻梁,道:“不对我负责么?”   司遥猛然想到昨晚遗忘的一幕,话语一噎。   昨夜迷乱之时她翻身而上,位置颠倒,乔昫高挺的鼻梁厮磨着她。   而她也好几次失控,几欲将他闷坏。   被吃的人嘴软,司遥脸更深地埋入枕中,趴着道:“自己想办法,不能得寸进尺!”   乔昫道:“多谢娘子。”   他俯身覆上,低头衔住了她的后颈,扣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   昨夜他鼻梁厮磨的位置换成了别的,墨发徐徐摇曳,拇指的指腹随着他的来回在她指缝间摩擦,司遥即便看不到背后是何等的情状,也处处能感受到他的暗示。   连他喷薄在她耳后的呼吸都在跟他同步,太磨人了!   男‘色误人,司遥生怕自己松口让他入内,咬牙道:“乔昫,你最好给我速战速决。”   温良的书生露出了本来的魔头面目,非但不听,还故意问她。   “为何?   “娘子不喜欢?   “可我能感觉到到你很喜欢,那想是怕自己忍不住。”   他看了看窗外。   “我进来?”   司遥想杀了他。   他越是用激将法,她越是不愿他得逞:“不可能!你想得美!”   乔昫叹息,幽幽道:“不知娘子可曾发觉,如今的你很像当初的我。”   发觉了,早就发觉了!   司遥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战栗被他察觉:“我后悔死了,当初怎么就挑中了你。”   乔昫突然停住。   他抵指着她,竟有要违背约定越界的意思,手扣紧了司遥:“娘子,有些话不能随意说。”   -   司遥又洗了一个澡,她不得不承认,如今她就是当初那个书呆子,克制把控着并无意义的进度。   都这样了,进一步和退一步有什么区别呢?可她就是没有松口,总觉得差点什么。   昨晚在这里呆了一夜已经是昏了头了,换完衣裳,陪女儿用完早膳,司遥逐渐冷静下来。   许是仇报得太顺利,昨夜她只是短暂地因为如释重负而茫然了稍许,一夜过后,司遥平静如常。   眼看她又要离开,乔昫拉住她:“何时再过来?”   这厢下了榻,他已经没了方才肆意磨弄、挑衅她底线时的邪气,又是那干净温煦的书生,不舍的目光中噙着幽怨,似深宫里的嫔妃。   怪他生得太好看,她又曾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司遥心里虚得紧,退了一步:“这两日在给阁中查一个东西,十日后吧。”   其实要查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十日,但两个多月前他们才重逢,她碍于他的恶名,不得不答应每七日与他见一次面。   但今非昔比,她已报了仇,不再受制于他,就算十日和七日没差别,她也非要过十日再见他。   司遥挑衅地望着乔昫,他自然读懂了她的心思,无言地望她半晌,道:“好。”   司遥满意离去。   乔昫远远望着那道翩然隐入层林的身影,压下想铺下天罗地网,将她网住,从此藏在身边的冲动。   该对她有更多耐心。   -   本以为李和王二人的死多少会需要她去遮掩善后,但此事以比料想中更快的速度盖棺定论并平息,未在偌大上京引发太多波澜。   如此轻易地报仇、除了心中那根刺,司遥感到不大真实。   刺拔出来,她也并未因此而懈怠,照旧接任务,嚣张地霸占着探首的位置,只是因为乔昫的关系,她能接到的任务虽说紧要,但多是在上京周边,且多是打探达官贵人的消息,考验的更多是应变能力和智谋,而不是她的身手。   这日又成功取到一个上京大户家中的信件,司遥去了别苑。   乔昫独坐亭中抚琴,孤高似松风竹影:“今日距娘子上次回家已十二日,比约定的多两日。”   她还没答应他跟他做回一家人呢,他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跟她算账?司遥停在他身后,嗤道:“这要归功x于少主关照,这数次出任务都是去上京大户府中打探,不能动用武力,我脑子又不好,自然耽搁了。”   乔昫没回头,更不会信她。她脑子好得很,只是不满于无法一显身手,享受厮杀快感。   他挑了下琴弦:“娘子素来不惜命,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当鳏夫,只好如此安排了。”   砰——琴身发出低鸣,携着他含蓄的情话,传到司遥的耳朵里,她故作不在意地哼了声:“少主大可以再娶,有的是高门贵女相配。”   乔昫说:“我不想再娶,更不希望女儿有后娘。”   司遥不接腔,他又道:“有家有室的人不宜在外打打杀杀,娘子年后离开素衣阁,我们一道去游山玩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如何?”   他总算表露了权贵的真面目,司遥冷下脸:“不可能。”   乔昫回头,妻子冷冷瞪着他,目光似剑。他心平气和地问:“娘子最多愿意让步多少?”   司遥沉了眉:“至多定期来你这待两日,想让我做贤妻良母,绝无可能!”   他笑笑:“那还有数日过年,娘子在此留几日如何?”   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只狐狸!但司遥心情不赖,仍是应了。   当日她留了下来,没回素衣阁,乔昫却破天荒地出了门。   定阳侯府来了一位客人。   “赵世伯。”   赵老阁主是定阳侯的拜把兄弟,二十五年前同司遥的师父一起,助定阳侯创建了素衣阁,如今云游在外,鲜少才会回京探望故人。   “方才侯爷谈起近日京中发生的事,想必少主没少在背后布下玄机,推波助澜吧?”   “世伯见笑。”   乔昫上次去信只是与赵老阁主问起绣娘的过往,虽未透露目的和绣娘与他的关系。   但老阁主何其敏锐,岂能能看不出端倪?他问乔昫:“少主民间娶的妻子,就是绣娘那孩子?”   乔昫沉默稍许,坦然认了。   哪怕有所预料,老阁主也依旧为之错愕,神色更是凝重:“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决断,只是……绣娘那孩子可是个犟种,心性又缜密,倘若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瞒一辈子?”   “能瞒多久算多久。”乔昫顿了顿,“能瞒一辈子便是我之幸事。还望世伯替晚辈瞒着这个秘密,切勿让第三人知晓,包括家父。”   “少主来探望老朽原是想劝我与你串通一气!”赵老阁主抚须大笑,“也好,如此对那孩子、对定阳侯府甚至整个大局都好。”   拜别老阁主,乔昫回了别苑,司遥正跟小娮娮在炭盆边烤火。   母女两对着炭盆上烤出香气的栗子流口水,司遥道:“五个……好难分啊,阿娘是大人饭量更大,这样,我三个,你两个,好不好?”   小家伙还不会数数,不知道自己亏了,一个劲点头。   但当司遥分好之后,她总算回过味来,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地,撅起嘴:“娘坏坏!”   眼看着要扁嘴哭了起来,司遥忙道:“不生气,不生气!那我吃两个,你多吃一个,好了吧?”   她又拨了一个给女儿。   小家伙仍不乐意。   司遥诧异地望着女儿:“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小家伙!罢了罢了,你四,我一。现在总可以了吧……我这该死的母爱!”   司遥双手捧着仅剩的小栗子,故作幽怨地叹口气。   小家伙还是摇头,司遥挑眉:“你五我零?好家伙!你也太黑了吧,不亏是乔狗的女儿。”   乔昫出言打断:“女儿只是追正公平,倘使她拿得比你的少,便会不甘,认为你欺负她。但若是你拿的比她的少,她亦会觉得她在欺负你。”   他给出解决办法:“这样吧,我吃一个,你们二人各两个,如何?”   小家伙总算高兴了。   但她没想到,在娘亲吃完自己的两个板栗后,爹爹又把他的板栗递到娘亲嘴边。   小娮娮看着这二人,望了望自己手里的两个板栗,反应过来不大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司遥吃着乔昫的板栗,觉得他们两糊弄小孩很不地道,瞪了乔昫一眼。   乔昫只是笑。   他又往炭盆里放了六个板栗:“这回一人两个。”   外头下起雪,雪将暖阁团团围住,一家三口围坐在火炉边上,乔昫看着妻女,不由回想老阁主的话。   他把自己分到的两个板栗剥好,一个给司遥,一个给娮娮,垂眸遮住情绪。   他会瞒一辈子。    第39章   清晨,司遥还在睡梦中,窗下忽有人呼唤。   “娘!雪!雪!”   她闻声睁眼,粉色锦帐里撒入明朗日光,绯色的光影朦朦胧胧,恍若纯真的梦境,她仿佛真的成了个被家人千娇百宠的豆蔻少女。   司遥恍然稍许,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窗边,楼下一片白雪皑皑,雪中有两抹比雪还出尘鲜活的白。   乔昫今日穿得格外讲究,头戴玉冠,身披白色狐裘,单手抱着个雪团子,小家伙身穿一件花色粉嫩、领口镶白色毛领的冬衣,巴掌大圆润的脸颊更似雪白皙,狡黠的眼也像狐狸。   这对父女真是长在她的弱点上了,司遥一时忘了移开眼。   楼下的青年照之前应下那般,未经她允许绝不私自入内,客套地朝她颔首。   他问她:“可方便我们入内?”   这么客气,搞得好像他们才认识,尤其他还抱着个孩子,竟像是她在与一个鳏夫相约。   再望着楼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司遥涌出介于兴奋和别扭的矛盾感觉。   真怪……她打算关上窗,乔昫对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怀中的小狐狸摇着戴着厚厚的鹿皮手套的一双手,可怜巴巴喊道:“娘!冷!冷!”   “……”   竟明目张胆教唆孩子!司遥皱眉看向乔昫,那双笑得无害的眼眸也在看她,摆明了当众引诱。   但看着小孩粉嫩的脸颊,开门放父女二人入内。   “娘子当心!”   “嘎嘎嘎!”   大狐狸的提醒声和小狐狸得逞的笑声同时响起,司遥被迎头砸了一个小雪球。   乔昫忙把女儿放在地上,俯身给司遥拍去身上落雪:“抱歉,我不知道她拿雪球是要捉弄你。”   司遥才刚睡醒,人尚还发懵呢,他把她抱回榻上,拾起衣裳给她套上。   这家伙又在得寸进尺,奈何司遥心情不来,刚睡了一大觉人也懒洋洋的,便未阻拦。   方才作恶的女儿跟着爬上她的床榻,在榻上打滚,开始讨好地拱她。   司遥揽着怀中的小团子,任乔昫帮穿衣,她像是踩在雪堆中走路一般极不真实,又像做梦,时而身在梦中,时而站在梦外当旁观者,这飘忽的感觉对于暗探而言自然是危险的,但她深知如今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因此她更多是无所适从,而非戒备。   乔昫已开始替她绾发了,不动声色留意着她。   他不曾打搅她的沉思,等到她眉间出现纠结的迹象,他适时道:“昨夜睡得好么?”   “很好。”   确切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除开失忆那段日子,她从来都不会如昨晚那般,一头扎入被窝,睡得不管不顾。   她为那满足的一觉而满意,也就暂时不想去思考该不该松懈片刻,会不会让自己懈怠了。   司遥倒回被子里,怀里的小家伙滚到她的身上。   她纵她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拱得雪浪翻滚才微微皱眉,把那小脑袋稍稍按开。   抬头一看乔昫在盯着她和女儿,许是错觉,她竟从他严重窥见一丝对女儿的嫉妒。   怎么会呢,他虽爱吃醋,但爱女如命。   “公子?”   侍从叩门,打断这和煦时刻,乔昫微皱眉头:“何事?”   “大小姐递帖子请见。”   乔昫拿了帖子:“阿鸢想见一见你,可以么?若是不可以,我便回绝她。”   司遥正用手指戳女儿的脸蛋,闻言指间停顿,本想拒绝的——若是答应见了面,岂不等同于承认她是她的嫂子?   她如今愿意承认她和乔昫有个女儿,承认他们关系不清不楚,可她没答应要做定阳侯府的人。   然而转念一想,哪有妹妹来看哥哥还要递帖子的?若是拒绝,那文静乖巧的小娘子会失落吧,她最见不得乖巧的人难过了。   司遥道:“我很好奇你妹妹知道你我的关系后会是什么反应,那就见一见吧,不过事先说好,我只是想见见故人,你别顺杆儿爬。”   她还在有意维持界限,但对于乔昫而言,这已算是一种让步,急不来。   他们定x了明日别苑见。   司遥接着与女儿玩,又带她去外头堆雪人。堆完雪人回来对着火炉烤番薯。   就这样消磨了一日,抬头已是日暮,过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今日她着实当了一回好娘亲,临睡前还给女儿讲了个故事,小家伙听得很认真,最后是抱着她的手入的睡,待孩子睡着,司遥想收回手,可睡梦中的小家伙竟又抱紧了。   司遥无端心酸。   她很少这样,上一次如此还是在临安,那日她跟踪乔昫,他被言序暗中捉弄再一次丢了生计,却不忘给她买一只叫花鸡,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便是这般感受。   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他所谓的辛酸都显得可笑,因而她也忘了当初的拿点心疼。   如今回想,司遥心里有一个声音却在纠正她的所想。   或许,她会心疼,并不是因为那穷书生多不幸。   是因为不幸的正好是他。   怎么又在想那可恶的黑心书生了?司遥果断掐了思绪,本想离开女儿的房中,奈何小家伙双手抱紧她手臂的模样实在太可怜。   “就陪你几晚。”   司遥忍不住低头在那蛋羹似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深夜,乔昫停在母女二人的榻边,看着那相拥而眠的母女两人许久,手伸出又收回,强压下把那女儿从司遥怀中抱出来换成自己的冲动。   他只是褪下外袍,隔着女儿,与司遥共同躺在一张榻上。   这夜,他做了个好梦。   只美中不足,梦的最后她得知了真相,指责他的欺骗,坚决要去报仇,但乔昫凭着意念掐去那一段。   还是一个好梦。   翌日,司遥与乔昫乘马车出行,随他去置办年货。   看着乔昫认真挑选的模样,她才相信他的说辞,他的确很享受亲力亲为的平淡日子。   她突然好奇,是什么样的幼年岁月导致了这一切?   好奇归好奇,她却不想随意窥探他的过去,倘若他还是她的猎物,她定会以此为乐趣。但眼下他也把她当成猎物,他巴不得她窥探他的过往。   这个坏书生。   司遥掀开车帘闲望,忽而瞧见临街酒楼附近悬着道红丝绦。   她目光驻足一息,若无其事地合上帘。仍与乔昫逛街,两个时辰后才寻借口离开,前去赴约。   “上次那人不是已经帮你查出来了?怎么,你还想与我做生意?”   言序看着她日益丰润的脸,回想方才见到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一幕,不由得尖酸刻薄:“也是,你很快就是定阳侯府少夫人了,自然看不上这三瓜俩枣。”   司遥唇畔笑意消失。   乔昫近日常陪程姑娘去武威侯府,言序查到他身份倒不奇怪。   她更在意这个八面玲珑之人突然讥讽她的用意:“你想说什么?”   言序竟被她问住了,是啊?他为何要叫她来,他收了折扇,道:“只是念在你我是旧识,不忍心你被人蒙在鼓里,因此要告诉你真相。”   他拂过折扇褶皱,又犹豫了:“当然,你若是爱上了他,享受如今的日子,那你就走吧。”   司遥虚虚掐住言序脖子:“有话就快说,别故弄玄虚!”   言序望她稍许,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最终道:“杀那老乞丐的人,是武威侯。”   司遥没有问他为何知道老乞丐的事,双手掐紧了些许。   言序干咳了两声,话已经说出来了,没有他后悔的余地,只得将他所知诸事悉数道来。   “当年我的父亲,与武威侯一道被困墓室,亲眼目睹了一切。”   言父曾是武威侯麾下部将,十八年前城门被破,言父与武威侯重伤,被一个老乞丐救了下来,藏在一废弃墓室中。   老乞丐担心她年幼说漏嘴,故而瞒着她,可某日三人却意外因为墓穴坍塌被困墓中。   言序说:“家父亲眼看到武威侯杀了老乞丐,只是彼时家父意识涣散,很快再度晕厥,醒后担心得罪权贵,便也假装不知。而李、王二人至多只是帮掩藏尸体,且你或许不知——   他顿了顿,道:“那位王指挥使,忠于定阳侯的死对头,他一死,他的位置换成了定阳侯的人。   “真是一箭三雕之计!用那一桩恩怨故事做粉饰,既让你报了仇,又铲除了绊脚石。”   言序摇摇头,看着面色越发冷淡的司遥:“我也不知道那侯门公子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你一个探子都信了,但他既能掌着素衣阁,手头定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听说江湖中,有一些能用迷香催魂的术士。”   司遥不曾因他的话而恼怒,眼底寒意森森:“既然他的话是假,你的话又是真么?说不定你父亲也参与了。”   言序怆然一笑:“或许吧,这一点我亦无法自证,但我只能肯定,家父不会害一个无辜之人,否则几年前也不会因为心软而落了罪。”   司遥唇角绽出冷笑:“当初看到李铨的画像,我就已猜到你想借刀杀人,彼时答应只是借你遮掩我的目的,但如今我的仇已报了,你无法再使唤我。”   言序苦笑:“我已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只不过是想告诉你真相,可惜我不如侯门公子,无论编什么理由你都不信。但我告诉你,并非是想劝你去报仇,我建议你学学我,别总是记着什么仇啊怨啊,老乞丐也好,我父亲也好,都不希望后辈为了报仇一生汲汲营营,误了自己。”   司遥仍想从言序嘴里套出更多,他吊儿郎当地看着她,说:“非要一个理由的话——我爱上了你,见不得他抱得美人归,想挑拨离间。”   他还想劝她,司遥没心思听,将他摔到了一旁,径直来到上次打听真言香的地方。   逮了老郎中威胁一番,老郎中无奈道:“我是听一个江湖侠士说的,他说他有这种邪门的香。才说了没半日,你就来打听了。我想赚点油水,便当了回掮商……”   -----------------------   作者有话说:提前修完了~[狗头叼玫瑰]   虽然承诺了是甜文,但是我觉得司遥该有的成长还是需要有,当然男主这样的性格就算目前没有矛盾,以后也是会爆发的,所以最终选择还是不弱化这一次的分歧,更符合彼此人设和转变。   不用担心,闹别扭的篇幅不大,因为还有1.5万左右就he了!   但不清楚每个读者对“虐”和“甜”的定义,所以我打算明天请一天假一口气修完剩下的(顺便为新年的到来忧伤一下),2号晚上一口气更完,省得宝子们要提心吊胆,我也会担心宝宝们说我诈骗[摸头]。   晚安宝宝们。   祝大家2025一扫阴霾,心想事成![红心]    第40章   天上下着雪。   司遥独自走在长巷中,数日前杀了仇人之后,她也曾路过这一条街,正是在此处拾到那片落叶。   浓密的睫羽上落了雪,融化,又再一次落了雪。雪沾在睫梢,司遥看不清眼前的路。   心绪也像被雪压弯的睫羽,再也无法回到那日的释然洒脱。   她突然又想跃上房梁呆着,抬头一望,天际灰白空茫,只有纷纷扬扬的落雪,并无什么房梁。   从两侧的房顶上无声跃下一个黑衣人,恭敬而急切道:“司姑娘,少主有请您回府。”   司遥没有理会。   黑衣人再道:“少主担心您,一夜未睡,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   眼见司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衣人正想照少主吩咐的:“若她不肯回来,可适当用迷香。”   司遥冷淡道:“别浪费了好东西,我自己会走。”   暖阁里火炉正旺,程鸢抱着小侄女逗趣,不时望向兄长。   阿兄自小藏得住事,否则当年也不能瞒了阿娘数年,然而此刻青年眉头不时深蹙。   听闻昨夜嫂嫂一晚上没回来,分布在京中的暗探也寻不到她任何踪迹。程鸢担忧,却不敢问。   窗外忽然传来鸟雀掠过树枝的落雪声,乔昫猛地起身。   刚出暖阁就见一道身影从覆满落雪的树梢跃下。   司遥只穿一袭单薄的墨色夜行衣,在白茫茫的天地的中格外伶俜,仿佛不及南飞,被囚在冬日的候鸟,往日波光流转的媚眼沉寂,眼下乌青,面色苍白。   乔昫心绪亦像被雪压过的树枝,声音不由压缓:“娘子?”   他将身上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肩头,司遥偏过头避开了:“只有武威侯,对吧?”   乔昫手一顿。   最终还是被她知晓,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先关切还是先劝说?   “抱歉。”   “只有武威侯么?”   她又问了一次,乔昫才反应过来她用意x何在,目光不离她,道:“是。若与定阳侯府有关,我绝不会瞒你。”   司遥冰冷的神色不曾因为这一句保证而和缓,她平静地取出一个东西。   是那座绣楼的钥匙。   乔昫看着那钥匙,心中陡生不妙。   “我已不需要那处闺阁,也不会再回素衣阁,追杀也好,放手也罢,都随你的便。”   乔昫凝眉:“为何?若是因为瞒着仇人的事,我可以——”   她今日异常沉默,人也不似从前散漫慵懒,往日微扬的睫梢颓靡地低垂。   沉默停顿,她道:“我如今才意识到,闺阁也好,素衣阁也罢,都是你编织的金丝笼。”   乔昫一怔,哑声道:“可我自认不曾束缚你,只不过希望你偶尔稍作停留,就连这些,娘子也不愿?”   温柔而落寞的与其让司遥不由自主地抬眸,对视一眼,随后又垂下睫羽不看他。   “我是还叫‘绣娘’,可我的绣针从前能杀人刺探,如今却只能就着你已描好的图样绣花。这不像暗探‘绣娘’,而像权贵豢养的雀儿。”   她握紧拳头:“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我也不会留下。”   她说完转身跃上树梢,不等他解释,亦不曾看一眼屋里的女儿。仿佛只是来告知他,而非寻求改变。   哪怕她就武威侯一事质问谩骂、与他大吵大闹,都不如这句话如此让乔昫慌乱。   他眼底坍塌出漆黑深渊,顾不得她是否会抵触,扬声道:“拦住她!”   少主从未如此急躁,隐藏在别苑各处的高手倾巢而出,织成天罗地网,团团围住司遥。   其中有与司遥过过招的,亦有连她这等身手都无法确切断定对方潜伏在别苑何处的顶尖高手。   数十高手同围,司遥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她被逼回乔昫的身侧,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她默然而立,不曾挣扎反抗。   “娘子……”   乔昫拥住她,用尽了全力,手抚着她发顶,哄劝的声音微音轻颤:“武威侯虽弄权跋扈、党同伐异,可那位老将是边关将士的信仰,一旦他出事,边关必将动荡。尊崇他的朝臣将士、江湖百姓,都轻易不会放过你。   “娘子武功高强,然而一拳难敌四手,今日你尚不能敌得过别院的高手,日后如何能敌过源源不绝的报复?”   司遥迟迟没说话,她穿得薄,削瘦的身子拥在怀中仿佛随时要化开的雪。   乔昫用狐裘裹住她。   “娘子。”他缓声道,“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事有轻重缓急,必要时只能取舍,你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老乞丐,扰乱边境安宁、抛弃女儿么?”   司遥抬起头,定定地看他。   很久之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动:“事有轻重缓急,情呢?能被取舍的情,就不算情。”   几乎一刹,乔昫读懂她的话外之意,凝肃道:“我不会取舍掉你。我只是无法看着你去送死。”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双妩媚轻挑的眸冷静深邃,望着他:“若我说,我非要去呢?少主会怎么办?”   乔昫看着她。   若她执意要冒险,或许他只能让她再一次服下失忆的药。   但他清楚她有一身带刺的反骨,哪怕只是气话也不能说出口,他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商议,看最终是你说服我,还是我说服娘子。你外出一夜,想必也饿了。”   他拥着司遥往屋里走,命仆从备膳,对廊下不知所措的妹妹道:“阿鸢,抱歉,带娮娮先回去吧。”   程鸢怔了怔,忙道:“哦,好的!那兄长和嫂嫂先好好商议,我带小侄女去玩耍了!”   -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司遥宛若冰雕,面无表情坐在火炉边,乔昫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火上仔细烘暖。   “冷么?换身衣裳吧。”   他倾身过来要为她解衣,司遥戒备地侧身,乔昫手悬在半空,慢慢握成拳又松了开。   他温声道:“你怕我欺骗你、囚困你,但我离你很近,比护卫离我更近,你的身手可轻易杀了我。”   “遥遥,你杀了我,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他偏执地重复。   虔诚的话语底色却是威胁。   司遥瞳孔缩紧,似白蛇竖眸,迅速掐住乔昫的脖子,哑着声道:“乔昫,你在用自己的命威胁我让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昫就已料到以司遥的性情会反应激烈,但他仍要兵行险招。   他苦笑道:“你敢,但我想赌一赌,赌你对我有一丝不舍。”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逼她。   司遥收紧手:“住嘴。”   乔昫没有停下,顶着她的怒火继续:“相比‘你敢杀我’,我更怕你‘舍得杀’,倘若你杀我之后,会有一星半点不舍,我倒也满足……”   “闭嘴!”   他每说一句,司遥的手就收紧一寸,但他还在继续挑衅她的心防,她只能继续收紧手。   青年面色已微白,眉头难受蹙起,已不能再言语,却依旧固执地凝视她,眼中痛苦与依恋交织,仿佛下定了决心虔诚地献祭自己。   司遥被他哀伤又温柔的目光刺痛了,蓦地松开手。   乔昫踉跄坐于榻边,捂着脖颈痛苦地低咳。她避开他的目光,冷道:“或许你有几分是为了我,但你敢说不曾为了维护你父亲定阳侯的权势,不曾顾忌你妹妹婚事?”   “咳……是,”乔昫咳了两声,“但这并不冲突。”   “在我心中,娘子和阿鸢是一样的,皆是我的至亲。若阿鸢与世子反目成仇,阿鸢会难过,若娘子被人追杀,我会担忧。而我与父亲虽无甚父子情,可若他的权势受威胁,我与阿鸢及女儿都将少一分倚仗。”   司遥默然听着。   乔昫从难受中缓了过来,不怕死地再度上前为她更衣:“娘子,欺骗你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解法。”   司遥闭上眼:“但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也讨厌欺骗。我更不想被人当傀儡安排。”   乔昫未执意说服她:“既谈不拢,不妨先更衣用饭。就算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不是么?”   司遥最终没推开他。   他帮她换了一身素净暖和的衣裙,而后两人沉默地用了饭。   见司遥始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乔昫识趣地离去。   回到书房,他靠着椅背闭眼假寐片刻,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其中装一枚线香,几粒解药。   她心结太深,已融入她骨血中。苦肉计虽好,却只能用一回,他能哄得住她片刻,但哄不了一世。   即便她选择放弃报仇,大抵也不会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别的办法。   乔昫出神看着手中线香稍许,服下解药,褪去外袍,燃了香将其熏在衣裳和帕子上。   他回了司遥房中。   司遥在外漫无目的游走了一夜,此刻已困倦,她蜷缩在榻上浅睡,乔昫宽衣上榻,自身后拥住她:“娘子,忘记仇恨不好么?”   怀里人不曾回应,但身体传出的微妙变化昭示她也醒着。   乔昫拥紧一分,再道:“没有了仇恨,你明明很高兴。就如失忆那两年一样无忧无虑,为何执意画地为牢?你过不去那一关,我会帮你。”   司遥闷闷的声音在暗室中缥缈低沉:“你怎么帮?”   乔昫说:“转过来。”   不知道他在葫芦里卖什么药,她转了过来,忽然被乔昫扣住脑袋,大力拥入他怀中。   司遥脸紧贴着他的胸口,被他身上的香气不透风地环绕。   “你熏的什么香?好难闻。”   她试图挣开,乔昫却更用力地拥住她,手嵌入她骨肉。   “别动。”   在他极度强势,用力得堪称疯狂的拥抱中,司遥愕然发觉身上逐渐涌出无力的感觉。   她幡然醒悟,“香有问题……不对,你方才是故意的,你故意激怒我对你出手……你,你又耍我!”   司遥用力推开他,“混账!我开始信任你的时候,你却骗我……松开我,否则我一定会恨你……”   乔昫无言,固执地扣住她,他只是外表文弱,力度大得让司遥感觉犹如被深渊包围。   司遥被钳制住,在黑暗中道:“乔昫,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四肢已没多少气力,根本敌不过他,唯有低头咬住他肩膀,口中漫开腥咸的血腥味。   青年吃痛闷哼,却越拥越紧,要将她彻底囚在他的怀抱中。   喑哑的嗓音在耳边轻颤,慌乱而偏执道:“对不起,娘子……对不起,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你会忘记那个老乞丐,忘记幼年被傅母抛弃的不安,忘记杀戮……   “我和女儿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永x不分离,你会快乐的。   “别怕,别怕,我在……”   颤抖而癫狂的安抚声一句叠着一句,怀中人挣扎的手无力地垂下,紧咬的牙关松开。   “娘子,遥遥……”   乔昫急切而痴狂地唤她,捧住妻子后脑勺,舌尖欺入她口中,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   今日后她又将忘记一切,杀戮、仇恨,漂泊无依的幼年。   以及——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会用和当初一样陌生的目光茫然地望着他,问他:“你是谁?”   乔昫才落定的心中似被提起,涌出了莫大的不舍,他近乎无措地抱住她,不断唤她娘子。   一线热泪从他眼中溢出,划过侧脸,融入他与她纠缠唇舌间。   将散尽的那丝甜意也变得咸苦。   “娘子。”   乔昫缠吻着她,不舍地挽留着被他亲手抹杀的过往。   ——   窗前光影流转,明暗交替。   天亮了。   乔昫抱着妻子睡了一夜,怀中的人安静沉睡,不曾抵抗,到了天明之时,总算动了动。   乔昫在同一时刻睁眼。   他不瞬目地看着怀里人,稍许,对上那双空茫眼眸。   她以无比陌生的目光与乔昫对望,很久很久,紧抿的薄唇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你是谁?”   宛若有一把刀剜过心口。   尽管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一问出,乔昫仍几欲窒息。   他缓了好一会,哑声道:“娘子,我是你相公。”   在她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目光中,乔昫像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过客,道出他们的关系。   她不以为然地“哦”了声,睫梢慵懒挑起,道:“情话张口就来,那你说说,我又是谁呢?”   即便他宣告的关系意味着他和她曾是世间最亲密的人,可她目光中不见任何亲昵。   乔昫喉结滚动,喉间如同梗着一块石头,令他滞涩疼痛。   他握紧拳头,平静道:“你姓司名瑶,司再风月司,瑶乃瑶台之瑶,而非遥远之遥。”   “司瑶?”司遥蹙眉随即又松开,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但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谁。   眸中充满怀疑:“只知道名字也不见得你我有多熟悉。”   乔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哀伤,一字一句道:   “娘子与我在临安相识,你腿侧有一颗小痣,后背亦有一颗,   “你我成婚三载,育有一女,时年一岁,名为司娮。   “娘子出身市井,虽是个孤儿,但自幼无忧无虑,与我成婚之后更是顺遂美满,夫妻情意甚笃。”   “情谊甚笃?”司遥不解地琢磨着这四个字,“可你眼神为何如此怪,我醒来你不该笑么?”   她望着乔昫复杂的目光,故意嗤了声:“我看你在说谎呢。”   吧嗒!   一滴清澈的泪从那张高远俊美的脸上滑落,落在司遥手上。   怎、怎么哭了?   司遥被他眼泪砸到的那一片肌肤在发烫,她忙用裙摆擦了擦。   僵硬地从他怀里钻出,劝道:“你别哭了,搞得像我负了你,实话说吧,我现在没空谈情说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往上拉了拉散落至肩头的寝衣,垂眸瞧见肩头吻痕,眉间露出茫然甚至隐约像嫌弃的神色。   乔昫目光微暗。   他压下失落,沉默地上前欲给她换衣裳,司遥回过头,妩媚的目光戒备,透着生分。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他当陌生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过后整整一日,都用似是而非、的态度对待他。   既不承认自己失忆,也不曾借言谈与他试探。   乔昫不曾离开,就立在廊下,外头飘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分干净,青年目光亦空茫。   掌心接住了一抔雪,柔软散漫的雪花触上他手心温度,很快就要消融,乔昫拢紧手心试图挽留,但握得越紧,手心的雪融得越快,最终摊开手只剩水渍。   “无妨,无妨。”   她当初在失忆后如何爱上他,以后就会如何再一次爱上。   她会的。   -   与上次失忆相似,司遥一直在窗边发呆,不曾外出。   她言语态度含糊,除了乔昫,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失了忆,只以为她是因为被乔昫困在别苑而茫然。   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曾像上次那样吊着、哄着他。   整整三日,皆是如此。   第四日是小年。   年节的气息蛮横地从市井蔓延至别苑,司遥终于出了门,推门看到廊下身披狐裘,孤寂而立的青年,她愣了愣,闪身让出一条道。   “进去吧,你这么文弱的一个人,生病了可不好。”   她立在廊下看雪,乔昫上前要把狐裘解给她,司遥拒绝了。   但许是感受到了好意,口吻客气温和了些:“多谢啦,但我不怕冷,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避嫌地挪远一步。   自她出来,乔昫一直没说话,此刻亦无言站在她背后。   她在看雪,他亦是。   看够了落雪,司遥转身想回屋,不妨对上青年定在她身上,黏稠而又寂然的目光。   她微怔了怔,下了决定:“我大抵要出门一趟,多谢你。”   “去哪?”   他终于开口说话,像是意识到什么,如同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大步上前攥住她腕子。   司遥不大自然地想抽出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园子周遭都是一双双眼睛,让人喘不过气。   直觉告诉她,眼前温润干净的青年亦很危险,她决定稍微迷惑他,手留在他手中。   “想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你……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   明明她没有表露出过多去意,可他却大力拥住了她,哑声道:“先别走,好么?”   司遥推开他,又被抱得更紧。   她无奈叹道:“哎……你别这样,我又没说要走。我答应你,就出去逛一小会,晚上我还回来,好么?对了,你不是说我们俩有个女儿么?晚上回来带我看一看她。”   她若真想留下,就不会推到晚上再去看女儿。   分明又是在画饼。   “别走。”   她转过身,乔昫继续从身后拥住她,手间力度大得几乎要掐断她腰肢,脸深埋在她肩窝。   高挺鼻梁深嵌着她的皮肉,贪婪汲取属于她的气息。   “留下来,   “哪怕如今你还不熟悉我,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你终会爱上我的,就如三年前那般。”   “你会的,娘子。”   外表瞧着如此沉稳矜重的一个青年,却像个孩子一样求她爱他,说不心软是假的,可直觉也告诉司遥,这样的依恋太病态,周遭一双双看不见的眼也加剧了这种直觉。   更不能留下了。   但也不能马上就走,这位自称是她夫婿的公子气度清贵非凡,一看便是权贵之流,她可不能硬碰硬。   司遥转变了策略,柔声道:“好,那我不出门了,你带我去见一见我们的女儿吧?等那日你心情好了,再陪我一道出游,可好?”   她回头,眸子温柔澄澈。   “不说别的,你这样英俊,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乔昫直起身,手慢慢松开她,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眼中渐有欣赏的情愫,他亦垂眸看她。   对望良久,乔昫忽然自哂笑笑,望着廊下落雪。   他就这般笑着自言自语。   “不,一年,一月,一日,半日……我想等不了这么久。哪怕一个时辰,我亦受不了。   “我以不想赌,赌你一定会再次爱上我。”   司遥不明就里凑近:“咦,相公,你在说什么呀?”   他回头看她,她分明唤了相公,他笑中的哀伤与自哂却更沉重。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默然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   司遥还未来得及问,就被他扣住脑袋吻住,他舌尖衔着那枚苦涩的药丸,强势地推入她的口中。   他的唇舌在她口中疯狂搅弄,仿佛离别前的狂欢。   药丸在他们疯狂交缠的唇舌间融化,苦涩泛开,司遥被迫含着他的舌头,咽下属于他的一切。   在令人窒息的狂吻中,司遥再度晕倒在他怀中。   ——   又是好长的一个梦。   司遥不断下坠,浑浑噩噩的睡梦中,有人一直抱着她,怀抱温暖,但力度令人窒息。   等司遥意识恢复清明,那充满桎梏的窒息感已然消失。   她躺在榻上,周遭空无一人。   司遥抱着膝盖,捂着脑袋呆坐了许久,回想这几日的一切,好似做了一场荒唐的幻梦。   思忖良久,最终她起了身穿好衣裳,坐在窗边提笔写信。   窗被从外轻叩,薄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颀长人影,司遥闻声抬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开了窗,是一张清秀陌生的脸,是乔昫身边的暗卫。   十四还是十六来着?   记不清了x。   总之不是乔昫。   她重新坐下来,那暗卫道:“少主说了,您想走就走,不必再留什么绝情信,他已不会再记着您。”   不需要绝情信,他已自行斩断他们之间的情分。   司遥沉默,缓缓落下手中的笔,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稍许,最终将其折好,妥善收入怀中。   暗卫又隔窗递过来一个镯子,是她曾经的武器。   “少主还说了,往后他与您恩断义绝,一别两宽,死生各负。”   司遥接过镯子的手颤了颤。   阔别三年的老伙伴回到手中,她却生不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恍惚地望着手中镯子。   手中的镯子沉甸甸的,拿起它,她便不能再手握他物。   眼前交错闪过两张脸,年幼的女儿,年迈的老乞丐。   稍许,司遥收起镯子。   “好。”   四周的高手已被撤掉,司遥出来得畅通无阻,只是穿过竹林时,湖心亭中有人唤她。   “司姑娘!等待!”   透过竹叶,司遥见到湖心亭之中,程鸢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鸢,让她走。”   竹叶后,乔昫抱着女儿背对着她,高挺的背影十足清冷,跟他吐出的话语一样冷淡:“她与我已再无瓜葛,死生自负。”   司遥远远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纵身掠过树梢,消失于林中。   程鸢无力地望着司遥离去,目睹了兄长从癫狂到平静的过程,她不甘心道:“阿兄,这其中可是有误会?若武威侯府有错在先,我不会为了姻缘让你委屈嫂嫂。”   “与你无关。”乔昫闭上眼,“是我自己不想留她了,她螳臂当车也好,为了一人恩怨固执己见也罢,死于刀下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为什么?阿兄不是很爱她么?”兄长温煦,骨子里却淡漠,鲜少有情绪波动之时。   若是不爱,怎么会失控?   “阿兄爱嫂嫂,分明比我爱英郎要深刻一百倍。”   乔昫没有回答妹妹的话,抱着女儿离开,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阿鸢,倘若有朝一日,你爱赵英至深,为他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我会拆散你们。”   程鸢因兄长的话怔忪,总算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她怔怔地目送兄长离去。   冷风中传来乔昫冷静命令卫叔的话:“传令江阁主,抹去关于司遥和绣娘一切痕迹,往后素衣阁、定阳侯府与此人再无任何关系。”   抹去痕迹意味着此次不予追踪,但也意味着,若她触犯定阳侯府的利益,将绝不留情。   不仅程鸢,赵老阁主听到消息亦愕然,亲自上门询问乔昫。   “老朽认知一些江湖高人,或许有法子叫她只忘记当年的事,不会忘记少主您。那孩子或许只是心结难解,心中定也煎熬——”   乔昫客气打断:“我已不会爱她,她煎熬与否,与我何干?”   定阳侯常不满独子缺乏野心,赵老阁主虽因已故师弟对司遥存着怜悯,但也不再劝说。   -   司遥当日就离开上京。   方到城郊,她被几个高手拦下了,来的人是程鸢:“司姑娘别怕,我是瞒着兄长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应当不会再拦着你。”   “我来并非想劝你,并不是想挽回,是不想兄长被误解。”   司遥没有答应,但也没走。   对上司遥眼眸,程鸢打了一个寒战。其实这位司姑娘不算凶,连她这样胆小都生出少有的亲切感,否则当初也不会撮合他们。   是习武之人自带的狠绝让她向往又胆怯,程鸢小声道:“我四岁前,与家母和阿兄住在市井。当初我外祖间接因为祖父被贬官,因而家母厌恶权贵,云英未嫁之时,扬言不想与任何王侯——尤其定阳侯府有瓜葛。可偏偏造化弄人,家父对家母一见钟情,便隐瞒身份与她成婚生子。   “他们一直很恩爱,直到那一年,我刚出生,父亲派去照顾我们的一个老仆叛变,帮着父亲的政敌绑走了兄长意欲要挟父亲。”   “听程叔和卫叔说,兄长被那叛仆藏在一口枯井里,封上井盖藏了数日。那一阵又是阴雨天,井中有积水,若不是被卫叔及时寻到,兄长定会溺亡井中。   “也是那一次,兄长得知了父亲的身份,他恨父亲欺骗母亲,恨父亲让他遭受苦难。然而家母体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为了不让母亲更痛苦,他只好选择帮父亲隐瞒。”   整整五年,兄长都不曾告知此事,明明向往富人家孩子锦衣玉食,却告诉娘亲他喜欢清贫的日子。   程鸢不禁哽咽:“阿娘死时我刚记事,娘说她这一生虽清贫,却很快乐。我们一直以为阿娘不知情。直到数年前,我与阿兄偶然在父亲书房,找到几封旧信,这才知道——原来阿娘都知道,她只是不忍阿兄难过,因此假装不知情,只是死前写信给父亲,痛骂他欺骗。”   程鸢不希望兄长更恨自己生父,倒不是她认为父亲没错,而是父子关系进一步恶化对阿兄前程不利,更会让兄长自责:“阿兄一直以为自己守护好了娘亲,要是知道真相,定会认为是自己瞒得不够缜密。”   和阿兄欺骗母亲、父亲欺骗父亲一样,程鸳也欺骗了兄长。   她不顾父亲可能会勃然大怒,烧了娘亲留下的信。   司遥听得逐渐走神,程鸢又道:“娘亲死后,父亲变得更冷漠,一心追逐权势,我与阿兄回了侯府,却再未体会过家的温暖,我们都很怀念那段清贫的时日,尤其是兄长,会不时隐居市井。   “我想,他当初会欺骗你,定也怀着对阿娘一样的心情。”   司遥一直望着地上杂草,程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听,见司遥的睫羽颤了颤,她心中才有了希望。   她想劝司遥回头,然而想起兄长那日对她说的话,程鸢最终没多话,情深不寿,她虽对司遥有好感,却不愿见兄长为情所困。   “兄长已烧了那绣楼,你放心,他不会再纠缠。只是司姑娘,不提我与武威侯府的亲事,仅仅出于相识一场的关系,哪怕你与兄长恩断义绝,我亦不想你冒险。”   司遥的睫羽再次颤动。   “多谢你,有些事我需要去弄懂,否则于心难安。”   程鸢只好与她道别。   ——   北境的冬日萧索,天寒地冻,草木荒芜,风哀嚎回旋。   风哭声勾出遥远的记忆,父母狠心弃了她这个累赘,是老乞丐看她可怜,把她捡了走。   那老头属实是个好心人,每日靠着捡旁人的吃食、刨树皮、吃烂菜叶过活,却也不忘给她分一半。   某日司遥听路人说起叫花鸡,好奇地问老乞丐:“叫花鸡是不是专门给叫花子的烤鸡啊?”   许是见她流着哈喇子,眼里饥饿的光让老乞丐不忍,他骗她:“叫花鸡!那是叫花子的肉做的!”   司遥吓怕了,再也不敢肖想叫花鸡,生怕有一日她和老乞丐会成为其中一只叫花鸡。   那老头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是她在战乱里唯一的倚靠。   模糊零碎的记忆中,看不清面容的父母教她要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他们有手有脚,未到绝境,却不重情义,抛弃了孩子。   反而是一个饥肠辘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乞丐养了她。   而她年幼无知,为躲避痛苦选择遗忘了他。而今长大成人,她怎能不弄清楚他死因?   街角有两个老乞丐正在乞讨,司遥停下来望着那对浑浊、饱经风霜的眼睛,双眼胀痛发涩。   她神色古怪地盯着二人,老乞丐担心她会驱逐他们,拉着老伴儿不住后缩:“贵人饶命啊,我……我这就走,绝不污了您的地方!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慢着。”司遥拦住他,把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他。   老乞丐惊慌失措,不敢相信这一切:“太、太多了,贵人,您一定是多给了!”他拿着银子,惊惶又不舍,惊惶是得了这么多银子担心事出有妖,不舍是这么多银子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怎会不想要呢?   司遥背过身:“钱再不收好的话,就要被别人抢了。”   老乞丐听话地收好银子,不断念叨着女菩萨,高兴道:“有了银子就能给孙儿买药了。”   司遥霍地转过身。   老乞丐以为她后悔给太多,颤巍巍把要钱递还她。   司遥又一次仓惶地背过身,背影在颤抖,老乞丐更是不知所措,听到她似乎在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说完她飞身离去,那二人大为惊诧,老乞丐道:“老婆子!她会飞!真是菩萨下凡呐!”   -   “那孩子到了北境x,一路不要钱似地把银子给道旁的乞丐,还专挑老的给,可要老朽派人拦下?”   沉默稍许,乔昫起身:“今日除夕,我回侯府。”   爆竹声中去旧迎新,转眼已是元宵,这是司遥赶到墉城的第十日,是她混入军营中的第五日。   她暗中跟踪了那位老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你冒险潜入军营找我,竟只是为了问这个事情?”老武威侯不敢置信地盯她许久,还是答了。   “被我们杀死,吃了。”   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   “但哪怕老乞丐自愿,也不代表你无辜。只是,你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我在此时杀了你,你将顺理成章得到解脱,既对老乞丐心安理得,又不必忍受猛将日渐老迈的挫败。留着你,还能让你体会老去的痛苦,替老乞丐体会老死是何感觉。”   武威侯望着她,面色逐渐复杂:“你找了那么多理由,唯独不肯承认——你担心我死了,军心会大乱,北狄趁机南侵。”   “嗤。”   司遥轻扯嘴角,“我可不像那个老乞丐,深陷泥潭还想拉旁人一把。会留着你这老东西,是我怕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白眼狼。”   -   司遥已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了军营,是她凭本能逃出的,还是那位老将差人放走了她?   回过神时,她站在一片茫茫狂野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她反复衡量后最终没杀那位老将,可仇恨只是从老武威侯身上暂时离开,却没有消失。   那股恨意本来在李、王死后已然消散,如今又凝聚成一团黑沉沉的雾气,不容忽视地缠住她。   司遥想剖开自己心肺,将胸口里那团东西取出来。   她想杀戮,想宣泄恨意。   可她的仇人是谁?   是那老将,老乞丐令人牵挂的一双眼,还是——   她自己?   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仇人,若是她自己,这个仇没法报——师父说她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   司遥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中拿着她随身的长鞭。   到一处荒村附近,远处传来几个人的呼救声:“放过我的女儿和妻子!求求你,我们给你银子!”   是一小撮北狄人趁机南犯,劫掠x了一伙商队。求救声和北狄兵士的怒斥交错,汇集成一个苍老声音,似老乞丐无助的呼唤。   司遥被牵引着,抽出长鞭朝那一行人疾掠而去。   那伙北狄人冲着她大吼,骑马持刀冲来,司遥亦迎上去,源源不绝的恨从血肉溢出传入长鞭。   唰啦!长鞭似一只玄黑的蛇在北狄兵士中游走。   商队中的几人人也来帮忙,几十个士兵竟全被歼灭了。   见她是个女子,众人为之错愕,千恩万谢说着“女侠”,可就在众人都松口气之时,又来了几十人。   他们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司遥手中饮血的长鞭也磨钝了刃,那几人纷纷道:“女侠,又有追兵来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你们先走。”   司遥定定看着前方,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那几人劝不动她,畏惧北狄人的报复,只能先逃了。   茫茫旷野只剩她一人,前方迫近的北狄人仿佛雪原上围剿猎物的狼,厮杀声再次迸起。   血光随着哀嚎声飞溅,落在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倒下马,又有一个又一个厉声冲上前。   心里的恨意也如这些进犯的人一样,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围住她,再被她冲破。   杀到最后一人,司遥身上的气力也似抽丝般消耗殆尽。   她倒在雪地上。   衣衫浸湿,不知是汗水浸透的,还是北狄人或她自己的鲜血。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又有一小队人疾驰而来,远得像一小措蚂蚁,目测应有数百人。   可司遥连拾起鞭的力气的都没了,她半阖着眼,看着那群蚂蚁逐渐靠近,而她像筋疲力竭的老虎,纵是蚂蚁,也足以将她啃食殆尽。   恨意已从她的胸中溢出,心中空茫如眼前雪原。   司遥在雪原中窥见了一株草芽,脑中的迷雾乍然消失,杂乱冷硬的心乍然柔软,令人如获新生。   她眼中涌出热泪。   不要命的厮杀后,她竟然有了好好活着的冲动。   她不由想小娮娮此刻会做什么,在想乔昫说要与她恩断义绝,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气话?   其实她也骗了他。   她不可能对他的呵护及那两年的朝夕相伴毫无眷恋。只是心中被仇恨和随时会死的危险啃食,她不愿承认她会钟情于什么。   当恨意放下,不必担心灼烧她自己、也灼烧旁人,司遥麻木已久的心重新有了做为人的知觉,她回到了和老乞丐乞讨的日子,哪怕处在生死的夹缝中,也依旧享受活着。   司遥取出那镯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给自己扣上。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生如此渴望,她平静地等待那群来势汹汹的兵马靠近,想了数种应对之策。   待那伙人迫近,司遥定睛一看,看清骑兵最前方策马那青年的眉眼,登时傻了眼。   乔……乔昫?   她陡然无措,当暗探多年积累的对策都不顶用。   要不,还是先晕一会?   司遥说晕就晕。   ——   司遥又梦见老乞丐了。   梦中是她和老乞丐一道被困墓穴,乞丐还是当年苍老的模样,而她已然是个窈窕少女。   老乞丐说:“只有我救下将军,北狄人应当就能被赶跑了吧。”   有一群北狄人攻入其中,司遥挡在老乞丐前面,挥鞭向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用不着他!也不用你去死,我已经长大了,会一身武功。等我当上阁主,手底下栽培出千万探子,这群探子用在战场上,难道就抵不上一个苍老的老将么?”   她挥鞭杀敌,老乞丐在背后看着,等她杀完了所有敌人,老人欣慰地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活着!哪天坏人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个快快跑,我也会这样做。”   司遥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急切地拦下他:“看!他们都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走的!”   老乞丐却拾起破碗:“是啊!坏人都赶跑了,我可以回故乡喽,你长大了,去!找你的故乡去吧!”   司遥还想追上去,最终她自己停了下来,没去追。   老乞丐消失了,身前是那威严的老将军,司遥冷冷看着他:“你最好活得再久一点,等某日你没用了,或者我能取代你,我会亲自杀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体里那团黑雾正在离开她,就如老乞丐一样。   她心有不舍,仍任它离去。   那团黑雾彻底抽离周身之时,司遥便从昏睡中醒来。剧痛袭上四肢百骸,窜入脑海中。   她身在前行中的马车上。   “嘶,疼……”比她被陷害受伤、生孩子时还要疼。   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   她闭着眼,嚼吧嚼吧吃了药,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   缓过这阵痛,司遥睁开眼,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二人怔了怔,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   沉默很久,乔昫道:“倘若来的是敌军,你必定会死。”   “其实,我还留存实力,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做做戏,我想活下去,就总有办法的。”   司遥说得有些心虚。   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   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冷得绝情。   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想捉拿叛徒,还是舍不得?   心境已变,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故作傲气。   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告诉他:“我没杀他。”   乔昫道:“我猜到了。”   “是‘猜到了’,而不是‘知道了’。”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那就是说在你眼中,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我很高兴。”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并非他恶意揣度,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   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   “我宁可你杀了他。”   司遥讶异扭过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底色却很干净,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哪怕只说大局,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   她问:“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为何这样说呢?”   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又顷刻间凝成冰,“当”地搁下碗:“司遥,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完了,好像更生气了。   他这么冷淡,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是不在乎。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目光恶狠狠的,语气也恶狠狠的,手上却分毫没用力:   “我说——我舍不得你死,我后悔欺骗你了,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甚至要来求你和好。   “你懂了么?”   好凶。   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凶。   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也各有各的理由。   她困惑地打量着他,得不到她回应,乔昫手加重了。   “那个……”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与他诉衷情。   才刚开口,乔昫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辙似地哑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私自替你做选择,剥夺了真相。”   司遥眨了眨眼。   乔昫闭着眼,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   “说什么一别两宽、恩断义绝、死生各负……都是骗你的,也骗我自己,司遥……我们和好吧。往后有事你我一道商议,可好?”   他一向很会说情话蛊惑人心,情话总是能说得无比自然,可这一次她却听出了窘迫。   他在难为情。   被他所感染,司遥不禁也难为情了,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乔昫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辙似地道:“算我求你。”   他虚虚掐着她的下巴,压在她额上的青筋紧绷,心中生出焦躁,甚至又想威胁她,倘若她——   回想这些时日日夜的煎熬,以及方才见到她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恐慌,乔昫心想:   或许他没有威胁她的本钱。   气是气的,如何能不气?气她不肯为了他放弃心结,更气他自己,舍不得让她忘掉他们的那三年,更舍不得狠心囚禁她。   他恨透了他的痴心。   因而他决心剥离,甚至赌气地想,若是她死了……若是她死了,他便可以不那么痛苦。   还可以从此独占她,让她成为灯笼,伴他一生。   她只身赶往北境,乔昫在除夕夜听着炮仗声,站在高处远望西北,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我无法让你离开我,更怕你像x我母亲那样死去。”   她会彻底消失在时间,从此他的万家灯火将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盏用妻子的皮囊做的灯笼。   她让他弃了灯笼,便不许再与他的母亲一样消失。   “司遥,你说句话。”   乔昫睁开眼,等待她回应。   司遥被他突然的睇凝弄得大乱,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说什么?说你给我喂药?”   乔昫一怔,哑声道:“是我错了,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   “以后再不会了,你信我。”   他贴着她额头道。   “那我就信你一次吧。”早在他主动给她解药时,司遥就信了他,只是她不得不去寻求真相。   得了她宽宥,他目光越发温柔黏稠:“和好么?”   太听话了,司遥有点难以招架,再不改口他说不定会更肉麻,她忙道:“好好好!虽说你喂了我失忆的药,但之后迷途知返,还巴巴地赶来了。仇人的事骗了我,却不全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原谅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下一句会是什么,彼此都有数。   就像喝交杯酒之后是共赴巫山,原谅之后是互诉衷情。话本里是这么写的,人之常情也应是这样。   可做起来有点难。   两人竟然同时语塞了。   马车外的叩门声打断了他们,护卫有事禀报乔昫。   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乔昫暂时离开。   他再回来,狭窄的马车内又只剩下两个人,四下寂静,所有的空气都往他们这挤,好像都成了看客,在等他们说出最后几句象征着情意更上一层楼的经典情话。   “咳……”   司遥先开了口,她才张嘴,乔昫给她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低头郑重看着她,期待与忐忑并存。   搞得也太郑重了!   司遥舌头打了结:“那个,你手好像摸到了我的……”   “……”   乔昫忍不住“凶”了她一眼。   他说了那么多服软的话,她竟一句“我其实爱你”都说不出,连他摸到她身上的话都能搬出来搪塞,却耻于说一句真心喜欢他的话。   平日嚣张冒犯,可紧要关头,就是个锯嘴葫芦。   倒不是非要她先说才算情投意合,他只是需要一句她的承诺,当作证据反驳对这段感情的不安。   乔昫一腔闷气。   他给她擦拭身子,涂抹伤药,喂鸡汤,沐发,但就是不与她说一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就淡淡错开。   等简单拾掇好,他手支着额头,清雅身形倚着几案,像是睡着了,但真睡着了姿态可不会这么端着,睡着的孔雀哪会记得开屏?   司遥欣赏片刻,实在不忍看他再继续强装下去。   “乔昫?睡着了?”   她小声唤他,乔昫睫梢分明在颤,但没有应。   身子亦纹丝不动。   “真睡着了啊。亏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呢……”司遥自言自语稍许,又问,“乔昫?乔昫?”   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变着称谓唤:“乔昫?乔公子?书呆子?乔狗?”   乔狗没有应。   但乔狗的眉头越皱越深。   司遥叹气,停了好久,眸光狡黠流转,甜声唤:   “相~公~”   声音肉麻至极,连乔昫眉心都露出了几分嫌弃。   他闭着眼,淡声应她。   “嗯。何事?”   嘿嘿,这回就应了,语气怪别扭,还生闷气呢。司遥又道:“其实上次离开前,我给你写了信。”   提到信,乔昫突然睁眼,眸光寒意涔涔,杀意十足。   被这样盯着,司遥竟怂了。   她忙收起慵懒的坐姿,双手老实规矩地叠放膝上。   “那我不提信了。”   乔昫却冷着脸,兀自提笔研墨,取出一张信笺。   “我来念,你来写。”   “写什么?”   乔昫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咬出来:“绝、情、信。”   绝情信?   怎么突然要绝情了?   司遥以为他在说笑,可他薄唇张合,吐出的字字句句令她始料未及,还真是绝情信。   还是她第一次抛夫弃女时留下的,嚣张咋呼的词句经他清润平静的声音念出,怪异得很。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   乔昫一句一句念着,见她懵然拿着笔一字未动,皱眉道:   “不写么?”   俨然不写就不会放过她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受虐癖,非要她来复述对他的抛弃。   司遥眸光一转,想到一个可能——他莫不是想以此为证,日后夫妻吵架时算旧账?   哼,才不让他得逞。   他念的是绝情信,她写的却是情信,货真价实的情信。   「其实,哪怕你不是侯门公子,我也心悦你。」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买了嫁衣是想刺激你吃醋,好吃回头草的。」   「那两锭金子并非意味着两清,是两情相悦。」   「别气啦,我回来了。」   ……   写完之后,她笑嘻嘻地举起信笺,指尖逐句逐句划过他眼前,卖弄道:“怎么样?相公。”   乔昫接过信,看了一眼,眉间的闷气稍稍散去。   但收了信,他却摇了摇头   “与我念的不一样。”   “乔狗!你什么怪癖!好好好,你非要绝情信,那我就写一个。”   司遥凭着她超乎寻常的记性,将他先前口述的绝情信一字不差地写出来,扔到他手中。   乔昫看着信,竟露出释怀的神情,将信贴于心口,闭上眼低喃着唤她:“娘子……”   这下真是把司遥看愣了。   或许他真是有什么怪癖吧,爱得至深,爱出了毛病。   她不由心软,娇嗔着拥住他:“好啦好啦,我喜欢你,不会再走了,以后,以后的以后都不走了。”   乔昫抿了半日的嘴角终是绷不住了,不由自主弯起。   他一笑更好看了,司遥扛不住美色诱惑,在他脸上肆意“吧唧”了一口:“好相公,终于不气啦。”   乔昫被她逗笑,任凭她像个登徒子似地吻他。   她亲够了,该他了。   乔昫低下头,司遥却猛地推开他,眼中怒火熊熊。   “好哇你个乔狗,我想起来了!你方才口述的绝情信根本不是我最初写的那一封!你改了它!”   她叉起腰,忿忿道:“我就纳闷了,我这样洒脱的女子,怎会说自己没脸回来。原来是你篡改了我的信,你还骗我写了一封情信!乔昫,你真不愧是乔狗啊!”   太损她名声了!   “奸商!”   司遥拉过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无论如何都不理他。   -   于是后半日地位相易,哄人的成了乔昫,他的清冷儿随着她的“绝情信”消失殆尽,又是那个听话相公,无微不至,温存体贴。   到了夜半,司遥终于松口:“喂,你抱抱我吧。”   她很少会这样依赖地提出请求,乔昫自然诧异,他小心翼翼抱住她,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   司遥没说话,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没,别说话。”   乔昫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司遥慢慢说:“我方才想那老乞丐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合适。司遥又蹭了一下,说:“也想女儿了,她会不会怪我?上次我凶你定被她看到了。”   乔昫说:“不会,她若得知娘亲是个重情重义,爱恨分明的人,还杀了外敌,只会敬佩。”   说着他笑道:“你走后,她每日都会学你凶我。”   司遥想到女儿狡黠得逞的笑声就忍俊不禁:“我想早点回去。”   乔昫说好。   她又道:“我要回素衣阁,我要取代江轩那个奸商当阁主。当然,我会自己争取,你别拦我就是。”   乔昫猜测她口中的“当阁主”绝非只是一时新鲜,更不只是为了体验身处那个位置的快意。   此次的北境之行,她对于当暗探的意义有了新的体悟。   而他亦虽她有了新的认识。   她看似无心,其实有情。看似意气用事,其实快意恩仇。   他答应了:“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玩命。”   “我已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了,我要等着看那个老东西被取代,等着看北狄人回去放羊。当然,”司遥掐他脸蛋,“有这么个俊美相公,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这家就散了。”   乔昫笑她,也笑自己。对于他而言,妻子对丈夫说再多情话,都不如一句“舍不得死”。   仅凭这一句承诺,他可以为她放弃所有的偏执。   天边很快现出熹微光线,穿过马车帘缝隙照在司x遥面上。   她抬手挡住双眸,嘴角上扬,嘴角笑意温暖明媚。   “相公?”   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   “相公?”   还是没人应,司遥即将暴起,乔昫道:“再叫一声。”   “乔狗!”   乔昫低低地笑了,这回倒是应了:“你想与乔狗说什么?”   司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喃道:“活着真好。”   活着很好。她还能感受到日光的暖意,乔昫发梢拂过她耳垂的痒意,心里泛出暖洋洋的快乐。   微末平淡的乐趣不及打打杀杀痛快,但很令人不舍。   马车破开晨雾,驶入温暖明亮的日光中去,司遥和他安静相拥,共赴他们的来日。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刚好40章,完美的字数,抱歉,让宝子们久等了,更抱歉的是,一开始信誓旦旦说甜文,中间也修了文,想甜一些,但修着修着冒出新灵感,觉得更符合人设还有情感模式,改得比1.0版本还虐了点(笑得憨厚.jpg),但我认为这是最合适他们的走向。   这本是我35年末开的预收,是我一直以来的xp之一(女武男文),但因为能力有限,脑袋空空,人设和细节都欠缺,想要的剧情也写不出,只能选择写短,注重感情线。   走向和人设都是与之前不同的尝试,所以写得还算满意,有时候自嗨上头了,也会觉得:“可恶,写得真好!”,再一看数据冷静了哈哈哈,开始对主角生出内疚感,觉得没有把他们的好写出来。因此完结时我会比数据好的那几本更舍不得些(作话也会长一些)。   但只要有人真心喜欢就很高兴了!   与其徘徊不舍,不如好好琢磨怎么写得更好,所以,我又要开始画饼了:爱妃们再等一等我,我明年一定会写出更好看的文的(如果明年写难看了,后年我还承诺的嘿嘿)   这周榜单字数已经写完了,番外下周四开始更新,还是晚九点~   晚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